站在九连城的城门口,舒尔哈齐忍不住抱怨说:“但凡先前稍微出动点兵马策应海西各部,也不至于有今日之忐忑。”
建州女直既然接受了大明册封,名义上也是藩臣,虽然可以“听调不听宣”,但接到出兵命令后,总不能一点象征性表示也没有。
而且当时挨了加藤清正大嘴巴子的海西女直首领布占泰,乃是舒尔哈齐的双重姻亲
奴儿哈赤则沉着脸回答说:“明军与倭兵交兵,必将无暇他顾。
我部就要迎来大有作为的时机,所有兵员都要珍惜使用,不可任意浪费。
只要安然度过这次参见,我们建州就是海阔天空、鹏程万里!”
他也没想到,这位经略大臣在紧锣密鼓的东征之余,还有心思抓着小小的建州不放.
按照正常逻辑,这时候的经略大臣不应该满脑子都是倭兵和朝鲜吗?怎么还能分心盯着对大局没任何影响的建州女直?
这时候建州女直还没能力公然反抗大明,接到经略大臣召见的谕令后,他们兄弟就只能走一趟九连城了。
在幕府大堂听到城门的报信,林经略就将崔五魁喊过来,“你先接了建州女直两位酋长入住驿馆。”
崔五魁还挺纳闷,怎么特意让自己去接?虽然自己负责外交业务,但两个蛮族酋长至于么?
然后又听到林经略吩咐说:“这两个人要给予同等档次的礼仪规格,安排同等档次的屋舍,分别安排同等档次的宴饮。”
崔五魁提醒了一句说:“确定是同礼么?一个是都督佥事、龙虎将军,另一个是指挥使,并不是同级。”
林泰来不解释,呵斥道:“按我的吩咐去做就是!”
崔五魁奉命出去,到城门口接了奴儿哈赤、舒尔哈齐兄弟,见礼的时候,对两人一模一样的分别见礼。
等到了驿馆,又先送了奴儿哈赤进院落正房,然后又领着舒尔哈齐往外走。
按正常礼节安排,奴儿哈赤居正房,舒尔哈齐在厢房就可以了。
奴儿哈赤终于觉察到有点不对,忍不住问道:“崔大人要引着我弟去哪里?”
崔五魁答道:“要去隔壁院落正房,与这边一般无二。
对了,今晚宴席也是分别款待,贵兄弟二人皆为主宾,以示厚待之意也!”
奴儿哈赤:“.”
千算万算,甚至做好了受尽屈辱的准备,却没想到会遭遇这招!
若大明有林泰来这样的人,自己还能有称王东北的机会么?
当晚就有两个参将出面,各自负责款待了建州女直两兄弟,礼数完全一样。
及到次日,崔五魁又来领着两兄弟,前往幕府大堂。
百忙之中的林经略抽空受了参拜后,却先与当弟弟的舒尔哈齐说话,和蔼的拉起家常话寒暄。
旁边被冷落的奴儿哈赤脸色当即就黑了,这位林泰来还是这么没有礼貌!
虽然他并不想和林泰来打交道,但他才是建州的首领好不好?
就算是挨刀,也该是他先挨!
林泰来对舒尔哈齐问道:“听说你与海西女直乌拉部的大酋长布占泰联姻?”
舒尔哈齐老老实实的答道:“在下将女儿嫁给布占泰,而后准备娶布占泰之妹。”
“啊这.天作之合也。”林经略违心的说了句,同时把“贵圈真乱”这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舒尔哈齐暗自纳闷,先前曾听哥哥奴儿哈赤说,林经略品性凶暴无比,而且极度仇视女直。
但今天亲眼见到的林泰来态度可亲,怎么看也不像是哥哥所言那样?
然后又听到林泰来问:“那么先前倭寇加藤清正越过豆满江,入侵海西各部。
而后重创布占泰,据闻斩杀布占泰部下九百余人,怎么不见你出兵救援?”
舒尔哈齐不知该怎么回答,或者说不想当面撒谎,就无奈的看了眼哥哥奴儿哈赤。
第685章 来自半岛的君臣
林经略的本意并不是逼迫舒尔哈齐,而是为了把话头引出来。
现在看舒尔哈齐说不出话,就横眉怒目的朝着奴儿哈赤喝道:“你来回话!”
寒暄找舒尔哈齐,训斥就来找自己?奴儿哈赤心里骂骂咧咧,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不知多少万大军云集辽东,万一惹怒了林经略,不去打倭兵反而先打建州就麻烦了。
故而奴儿哈赤只能上前一步,低声下气的说:“一来道途较远,二来搜索倭兵踪迹需要时间,三来倭寇加藤撤退太快,所以没来得及出兵。”
“胡扯!”林经略大声斥责道:“畏战就是畏战,找什么理由?
当时我的军令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去包抄加藤部,要么截断加藤部豆满江退路。
加藤部从朝鲜国的会宁附近渡江,肯定也是从这里撤退!你接到军令后立即赶赴渡江处,怎么就来不及?”
奴儿哈赤又解释道:“我建州兵在各处分散,聚集需要时间,况且山高路远当时又遇雨季,这才无奈行动迟缓。”
林经略又拍案道:“明目张胆违抗军令,安敢反复狡辩!”
舒尔哈齐壮着胆子上前,回话说:“念在我兄弟多年恭顺大明,还望让我等将功赎罪。”
面对舒尔哈齐,林经略的脸色和缓下来,又开口道:“看在你舒尔哈齐的面子上,再给你们建州一次机会!
你们兄弟二人可各引二千建州兵马,分头前往豆满江沿岸虚张声势。
记住,只能在江边虚张声势,让对岸加藤清正部属倭兵注意到即可,不可深入朝鲜国境内!”
奴儿哈赤有点质疑道:“各引二千兵马?似乎无此分兵的必要?”
林泰来反问道:“难道你还想再次抗命不成?还是当着本部院的面?”
奴儿哈赤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
林泰来挥了挥手说:“下去吧!依令行事!若再抗命,定斩不饶!”
按照目前的构想,需要有一支力量在北边吸引加藤清正的注意。
但自己手头没有多余兵力可派,便只能废物利用,就近调建州女直去充当幌子了。
顺便加速分化建州女直,制造内部矛盾。等打完倭寇腾出手来后,便可以找借口直接“干涉”建州女直,然后“最终解决”。
不然的话,现在放着朝鲜局势不管,非要先去灭还没有反相的建州,皇帝也不能同意啊。
如此林经略基本完成了前期部署工作,接下来所等待的就是“朝鲜王过江入辽”。
结果一直等到了九月下旬,林经略已经不耐烦,正考虑启动“玉石俱焚”方案时,朝鲜国特使李德馨又过江来洽谈了。
“远接使还有何话说?”林经略一边擦拭着神威烈水枪,一边漫不经心的询问道。
李德馨解释说:“经略大人有所不知,远接使一般针对迎接诏书和使节而设。
所以在下这次身份并非远接使,而是接伴使,负责与天兵主帅接洽联络,辅佐主帅行动。”
在大明,大人不算是多大的尊称,对上级称呼为大人等于是骂人;但在朝鲜国,大人就是很高的尊称了。
“花头真多。”林经略嘀咕了一声,“无论是什么使,有话就直说!”
李·接伴使·德馨便正式相告说:“我国王及陪臣明日渡江入辽。”
皇帝的臣属叫大臣,在这个视角下,诸侯的臣属更低一等,就叫陪臣。所以在礼法上面对大明时,朝鲜国的大臣称为陪臣。
林经略放下了神威烈水枪,急不可待的说:“可算来了!”
随即又对崔五魁吩咐说:“明日我去江边迎接王驾!你去安排吧!”
到了次日,林经略穿着麒麟服出了城,站在江边等待。
崔五魁在旁边陪着,与林经略闲聊着朝鲜国内部的党争情况。
“二十来年前,朝鲜国陪臣因为一个吏曹显要官职的任命问题,分裂成了东人党和西人党,住在汉城东边的叫东人党,西边的叫西人党。
就在去年,东人党大获全胜。但是因为对待西人党的态度不同,结果又分裂成了南人党和北人党。
所以目前朝鲜国内部有三大党,即西人党、南人党、北人党。”
上辈子林泰来虽然对历史略懂一二,但对朝鲜国内部史不怎么精通。
只知道古代朝鲜国有个“两班”体制,这“两班”就是朝鲜国的士大夫贵族阶层,而且是完全世袭的。
在王族和“两班”之下,全都是牛马,不当“两班”的庄丁、奴婢就活不下去。
朝鲜国的田土经济都掌握在“两班”阶层手里,国家则贫弱无比。
不然李德馨怎么会说,就算前期收复大半国土,大概也只能征收八万石军粮给明军。
听崔五魁讲到党争这里,林经略就随口询问说:“哪個党更适合当狗啊不,更亲近我大明?”
崔五魁很理智的说:“不好说,近些年他们都杀疯了,倭寇兵临城下了还在斗,眼里只有党争,估计没什么家国观念。
即便是表现出亲近大明,那也是为了借大明之势去打倒敌党。
就拿国王渡江入辽此事,南人党坚决反对国王逃至靠近大明的义州,坚决反对渡辽,西人党就默许。
但南人党却又坚决支持请大明天兵入朝,而西人党则坚决反对请大明天兵御倭。”
以林泰来的智商也捋了好半天其中逻辑,忍无可忍的说:“这不是精神分裂吗?”
比如这南人党,一边反对国王靠近大明,一边又支持大明天兵来朝鲜,这到底是什么政治逻辑?
不过对林经略来说,朝鲜国内部什么党不党的都无所谓,也就是当个谈资,对自己的东征业务完全没影响。
“他是哪个党的?”林泰来指着站在江边眺望的接伴使李德馨说。
崔五魁答道:“李使节应该是南人党的,前两个被经略伱斩首的使节则是西人党的。”
正说话间,忽然从江对岸驶来几艘大船。又靠了岸后,朝鲜国君臣开始下船。
林泰来没有着急上前,很有教养的等着朝鲜国王李昖整理利索、适应环境。
当朝鲜国君臣摆好阵型后,林泰来才走过去会见。
看着对面一片朝鲜国君臣,林经略还没走到近前,就非常疑惑的发出了一个灵魂拷问,“哪个是国王?”
旁边崔五魁经验丰富,仿佛早有准备,立刻答道:“中间那个,胸前绣蟒的就是,走近些就能看清了。”
然后又给林泰来解围说:“也不怪经略公,在下佐助过三任使节,个个都这样问过。”
此时朝鲜国服饰有个特点,国王和陪臣的官方常服都是红色
故而大明官员首次看到这个“君臣混同一片红”场景时,往往会懵逼一下,君臣颜色怎能一样?
林泰来朝着中间看去,当今朝鲜国王李昖四十来岁,大圆脸,看起来还挺亲和的,就是气色憔悴的很。
林泰来忽然有点羞愧,当初一时嘴快给人家提前起了个“宣宗”庙号,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一边想着,一边抱拳躬身,算是行过礼了,然后开口道:“本部院等待久矣,殿下早该过江了。”
真的是“人在屋檐下”的国王李昖苦笑道:“群臣争议不休,一时无法决议,故而多拖延了几日。”
林泰来看着国王左右的几十名陪臣,又道:“已经遇到灭顶之灾了,还在争议什么?
我在这边,都探听到了贵国境内的两件事情,叫我深为震撼。”
李昖问道:“不知何等事情入了林经略之耳?”
林泰来答话道:“第一件事,听说贵国有大批庶孽、奴婢倒戈,甘当朝奸,为倭寇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