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话事人 第661节

  这是整个官场通行的准则,是对“孝道”的保障和鼓励。

  所以顾宪成丁忧前身为考功司员外郎,丁忧结束后就要安排到考功司或者文选司。

  如果吏部要调整文选司和考功司的郎官,那就不能绕过顾宪成。

  让万历十七年的陈允坚越过万历八年的顾宪成当考功司员外郎,那更不合理。

  面对刘虞夔的质疑,王天官却说:“刘左堂你大可放心,顾宪成最近多半不会回到朝廷,暂时不必考虑如何安排他。”

  刘虞夔疑惑不已,“为何这样说?”

  先前顾宪成给他写过信,说等林泰来离开京师后,他就会迅速进京。

  不知道王天官又凭什么说,顾宪成暂时不会回到京师?

  其后便听到王天官回答说:“我听别人说,顾宪成的家里可能会出点事情,叫他不好脱身。

  比如着火了,或者被大水淹没了,亦或是亲朋被绑架了,也可能是陷入田地官司。

  有这些事情拖累顾宪成,他应该暂时无暇分身前来京师了。”

  刘虞夔:“.”

  这吏部还能不能好了?这大明还能不能好了?

  这是一位吏部尚书在吏部公务会议上应该说的话?

  当晚,又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资深掌道御史钱一本在一年之后,又悄悄潜入了位于李阁老胡同的林府。

  与一年前不同的是,这次是钱御史自己一个人来的,没有和何倬同时出现。

  一年前用《洛神赋图》换来的机缘,现在正好到期了,钱御史今天便带着唐代《五牛图》前来再续前缘。

  本来钱御史良心有愧,觉得这样做饮鸩止渴,并非长久之计。

  但钱御史与何倬商议时,何倬明确表示,受不了当两面派的心理煎熬和良心谴责,今年机缘到期后就不再继续做了。

  然后何倬还提出,把手头储备的《簪花仕女图》卖给钱御史。

  于是本想也退出的钱御史又动摇了,如果何倬退出,那这個赛道岂不就是自己独占了?

  独占赛道的后果,就是收益成倍增加。

  更重要的是,钱一本已经做了两任六年御史,按照言官行当的规矩,算是资深小圆满御史了,官场生涯处在了一个关键节点上。

  下面无论选择哪条道路,都需要继续从林九元身上刷言官声望,同时又不能被报复罢官或者降职。

  所以经过综合考虑,以及分析了风险收益之后,钱御史还是带着《五牛图》潜入了林府。

  林经略随时有可能出发离京,今天再不来就可能晚了。

  在林府书房,钱一本放下了画后,就开门见山的说:“未来一年如何做事,还望九元君指点一二啊。”

  感受到了对方的浓浓诚意,林泰来想了想后,很用心的指点说:

  “我即将东征,未来一年你可以随便弹劾我凌辱藩属、搜刮聚敛、强抢民女、逼良为奴、纵兵劫掠等等罪行。”

  “这个可以有?”钱御史确认道。

  林泰来非常肯定的回答说:“真可以!只要不触及军政外交方略这些红线,关于我道德品质方面的问题随便弹劾。

  如果你手里关于我的负面新闻不够,我可以主动提供素材给你。

  另外提供定制服务,伱觉得什么样的负面新闻更适合被拿出来弹劾,就通个气,我可以照着去做,保你声望刷的高高的!”

  钱御史无语,这些话怎么听起来如此荒诞?

  不过最后钱御史还是心满意足的走了,想到家里还有幅《簪花仕女图》,就更安心了。

  其实对领大军在外的林经略而言,这就是一种自污手段。

  不过万历皇帝又不傻,也是从小接受过精英教育、熟读史书的人,肯定能看出这是林经略故意自污。

  但是,即便皇帝能看出来,林经略也得表现出主动自污的觉悟,也许这算是另一种形式主义。

  一个领大军在外的人物,连装都不装自污,那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对皇帝一点敬畏心都没有?连形式主义自污都懒得装?

  历史发展的进程,往往就是形式主义取代理想主义的过程。

  又次日,林泰来去了阔别十几天的翰林院,与翰苑同僚进行告别。

  走进状元厅的时候,前前状元唐文献调侃道:“真是稀客!九元君竟然还记得状元厅在哪里。”

  林泰来阴阳怪气的答话说:“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们都是过气前状元了,哪比的了新人风头正盛,叫我不好意思过来啊。”

  唐文献笑笑没有继续接话,反正被阴阳的不是自己。

  只从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林泰来那空荡荡的桌案依然独占着半个状元厅,朱国祚、唐文献、韩爌分享了另一半。

  今天见到真人,新科状元韩爌忍无可忍的说:“林前辈即将东征,久不在朝,依然独占半个状元厅是不是浪费了?”

  林泰来喝道:“原来你小子想坐在这里?”

  韩爌连忙否认:“在下并无此意,只是不平而鸣。”

  林泰来并不听韩爌的解释,自顾自的说:“听说你小子处处故意与我比较,多有模仿我的举动,产生坐在这里的心思并不奇怪。”

  韩爌当然不能承认,咬牙道:“前辈说笑了!”

  正当这时候,负责翰林院杂务的司务突然冲到状元厅门口,叫道:“登瀛门外来了一群乐籍女子,正在叫骂韩状元!”

  所谓乐籍女子,当然指的就是在教坊司所属那几条胡同里从事娱乐行业的女人,户口归教坊司管辖。

  韩爌一脸懵逼,“骂我作甚?”

  司务说:“她们骂韩状元你昨晚装模作样,学九元真仙当初雅事。

  强行用诗文抵一个小姐妹的过夜之资,但你的诗文其实狗屁不通一文不值!”

  韩爌怒不可遏的叫道:“混账!她分明是自愿的,如何就是强行?”

  司务又道:“但她们说,那位小姐妹当时惧怕你的势力,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让你白嫖!

  今天同行姐妹们听说了后,便义愤填膺同仇敌忾,一起来讨说法!

  咱们黄学士发话,请你赶紧把这件事摆平了,免得翰林院的门面不好看!”

  前前状元唐文献和前前前状元朱国祚躲在角落吃瓜,捂着嘴憋笑。人间最大的乐子之一,就是看装逼犯吃瘪。

  韩状元暴怒不已,连声叫骂道:“混账!混账!一群无耻的婊子简直无理取闹!

  外面巡街的官军何在?就这样放纵不管么?”

  司务看了眼旁边笑容可掬的九元真仙,对韩状元答道:“大门都被林府家丁接管了,官军看到林府家丁在这边,就不会过来的。”

  林泰来连忙插话说:“我林府家丁不是朝廷官军,不会管这种纠纷的!”

  韩爌恼羞成怒道:“不用你的家丁!”

  当他韩爌没有长辈叔爷们关照么?当他韩爌就没有家丁么?

  就在这时候,有个陌生人也走进了状元厅。

  只有林泰来认识,招呼了一声道:“钱司乐!你怎得来了?”

  然后又对众人介绍道:“此乃教坊司的钱司乐。”

  众人有点无语,你一个九元真仙居然跟教坊司还挺熟的。

  钱司乐对林泰来苦笑了几声,然后又转向韩爌说:

  “今日前来,为的就是替姑娘讨要费用。当夜韩状元听曲看舞,该赏银八两五钱,而你的诗稿原物奉还。”

  八两五钱对家境极好的韩状元来说并不多,但这种登门讨要的侮辱性太强了,韩状元一时被气得说不出话。

  钱司乐便对林泰来说:“九元公!你也是礼部的官员,也有责任帮着讨要姑娘们的辛苦钱。”

  这话倒不是无的放矢,两京娱乐行业的最大保护伞就是礼部,礼部官员帮着要钱是大明老传统了。

  如果没有礼部撑腰,在豪强遍地的京师,娱乐行业怎么可能赚钱?

  于是林泰来板起脸,对韩状元说:“你也真是不嫌丢人,连乐户的脂粉钱也骗,快快付账吧你!”

  到这时候,韩状元肯定已经反应过来,他这是被设计了!

  “一定是你!”韩爌指着林泰来怒喷。

  被无视了的钱司乐忽然又开口道:“既然韩状元不愿意给,那就算了!我们教坊司也惹不起韩状元!”

  说完之后,钱司乐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韩爌急得叫道:“回来!我没说不给!”

  钱司乐充耳不闻,飞快的跑了,嘴里叫道:“惹不起躲得起,我认了!”

  林泰来摇摇头,仿佛恨其不争的对韩爌说:“你把钱直接给钱司乐,不就直接摆平事情了么?这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么?

  现在只要钱司乐没收到钱,你这白嫖名头就要传开了。”

  韩爌忍住了怒气,冷冷的说:“把银子给你也一样,方才钱司乐也说让你帮忙收钱!”

  林泰来无奈的说:“那我试试转交吧,但不一定能找得到钱司乐。

  他是京城本地人,得罪完你估计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韩爌:“.”

  难道你要一年半载找不到人,就任凭流言传个一年半载?

  林泰来想起什么,又道:“不行就让你世叔杨俊民出面说个情,让教坊司把这事压下去。”

  在翰林院看完热闹,林泰来身心得到了极大放松,就转场去了设在通信司的经略幕府。

  正好广东方面的回复到了,同意出动五千水师北上。

  在朝鲜国开打,因为地形狭长等原因,海上力量也是不可或缺,至少海上补给更为便利。

  但登莱、南直、浙闽等处都需要留守水师,防备倭寇从这些方向入侵。

  所以经过研究后,决定从最远处安全压力也最小的两广抽调主力水师北上。

  只是路途遥远,赶赴朝鲜耗费时间比较多,前期还派不上用场。

  这几天京师突然就爆出了这么些事情,明眼人一看就是林党在疯狂行动。

  大家都认为,这是林泰来临走前的“示威”,这种时候千万不要招惹林泰来。

第680章 陛辞和离京

  在林经略离京的前一日,朝廷大臣在午门外东朝房就左都御史人选进行廷推,甚至还非常有可能有刑部尚书。

  涉及到七卿中的两个,可谓是非常重量级了,所以各方势力严阵以待。

  如果不包括去年年底的那场闹剧,上次这么重量级的廷推还是一年前事了。

  在午门外的东朝房里,气氛十分严肃,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但已经安静了下来。

  其实在很多人眼里,廷推结果已经“内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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