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仿佛有一张大网越编越密,牢牢地将自己困住了。
更可怕的是,完全感受不到这张大网是什么时候朝着自己开始张开的。
啊咧?赵老头也没想到这个结果,这真是他意料之外的情况。
有些人居然比自己想的还没节操,自己刚才装老实不会装过头了吧?
从昨天被赵志皋质问开始,王家屏就已经有点心理准备了。
如果皇帝真打算找人背锅,最合适的人莫过于自己这个“最大受益者”!
但是看着不怀好意的陈太监,他还是不甘心。
陈太监又主动说:“这里没有外人,王阁老尽可畅所欲言。”
王家屏负气说:“看来大珰要奉旨审判我?”
陈太监笑道:“阁老体位尊贵,正所谓刑不上大夫,怎么可能加以审判?
皇上说了,一定要让阁老不失体面。所以,王阁老不妨先做出个主动辞官的姿态。
否则的话,皇上本可以直接免掉你的官职,但那样就太难看了。”
在首辅和次辅因为不当言论被莫名曝光,导致被迫辞官的背景下,三辅王家屏身为政敌,没去接任首辅,反而也跟着请罪辞官,就会显得意味深长了。
稍微操作一下,很容易就能让密疏泄露事件的舆情指向首辅次辅的政敌王家屏。
而且大臣泄露政敌密疏,和天子主动泄露密疏相比较,不是一个量级的丑闻,影响力度肯定也小点。
平时爱惜羽毛的王家屏内心煎熬无比,要玉碎还是要瓦全?
反正都是要走人,实在不行就狠狠心,为了名声硬挺着,然后按规矩晋位当几天首辅过把瘾算了!
此刻赵志皋忽然插话,对陈太监说:“万一王山阴不便留在内阁,可否让他推荐一个入阁人选,以全君臣之义。”
陈太监颇为惊奇,都这会儿了你赵阁老居然又帮王家屏说话和谋划利益?老实人真能老实到这个地步?
不过陈太监稍加思索后说:“我会向皇上奏请,问题应该不大。”
王家屏的心思就没法再动摇了,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现在主动配合,还能推举一个自己人入阁,但要不配合,只怕连这都没了。
那些“君臣父子”、“为君分忧”的大道理先不讲,就说自己如果坚持不配合,肯定要激怒急需洗白的皇帝。
那么就算自己当了首辅,又能坐稳几天?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赶下台,那就真一无所获了。
“我今日就上疏向皇上谢罪!”最终王家屏咬牙道。
而后王家屏写完谢罪辞官疏,直接交给了陈太监,然后就黯然神伤的离开文渊阁。
陈太监转头对赵志皋道:“恭喜了,赵首辅!”
赵志皋唉声叹气的说:“内阁只有我这老朽残存,千钧重担力微难扛,这可怎生是好?”
陈太监不禁想道,这两年先后有五个人在内阁。
结果功臻化境的申时行、刚强的许国、机巧的王锡爵、清望的王家屏都走人了,只剩了这个风烛残年的赵老头,他真的是老实人吗?
虽然都说赵老头是林泰来扶持的傀儡,但被林泰来那种肆意妄为、处处树敌的狂野人物裹挟,并且一路狂飙突进,还能多年维持着不翻船,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吧?
第657章 人事代谢
送走了陈太监后,赵志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文渊阁中堂里,看着靠墙摆设的至圣先师牌位,感到了孤独。
他忍不住吟出了一首诗,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赵志皋还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夏秋之交,自己还在南京国子监坐冷板凳,品级也只有五品。
一个虎背熊腰的雄壮巨汉走进了自己的公房,懒洋洋的对自己说:“老头!我看你骨骼清奇,有首辅之姿,以后要不要跟我混?”
三年又三年,人生能有几个六年?但却能从五品冷板凳升到首辅,完成官场升级的奇幻之旅。
事先又有谁能想到,自己竟然可以六十七岁入阁,六十八岁当首辅?
话说回来,他赵志皋现在确实应该算是首辅了吧?赵四晋级为赵大了吧?
毕竟内阁大学士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首辅不可能是别人了。
就算来了新人,那名份上也不可能越过自己,排到前面去。
按照内阁制度,大学士的位次是以先后顺序而定的,先入阁的就排在前面,后入阁的排在后面。
有时候出现首辅弱势,次辅或者三辅强势的情况,那就是因为首辅只是入阁早,其实威望不足的缘故。
但就算威望不足,可是在制度安排下,仅凭入阁时间早也能当首辅。
确定了首辅身份后,赵志皋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这次一下子从四辅蹿升到首辅,是不是过于激进冒险了?
自己才在朝廷呆了几年,根基也没那么厚实,怎么就没忍住当首辅的诱惑呢?
会不会过犹不及、德不配位,遭到反噬?
胡思乱想了好半天,赵志皋忽然用力的站了起来,对着门外吼道:“把今日奏疏都拿过来!”
他不用看就知道,门外肯定有一堆中书舍人守着自己,因为如今内阁只有他能发号施令了,当然也只有自己能审阅奏疏了。
赵首辅决定用繁忙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将自己从患得患失的胡思乱想中解脱出来。
如果说首辅、次辅辞官已经酝酿了好几天,所有人都已经有心理准备的话,三辅王家屏的辞官就堪称晴天一声霹雳。
那张直指天子的揭帖才发出了两天,所有人还在兴致勃勃的议论时,三辅王家屏就闪电般认罪辞官了。
在整个京师官场的懵逼中,一场掀开新时代序幕的大戏突然就直接上演大结局。
中外为之而震惊,几天前还是赵四的老头子,一眨眼就成赵大了。这变身也太快了,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各部院寺监的官员们很难想象得到,一直唯唯诺诺、老实巴交混日子的赵老头也能当上首辅,这个世界仿佛忽然就很不真实了。
虽然说“人事有代谢”是古今常理,内阁班子总是要换人的,但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三人的平均年龄只有五十六岁,对于大学士职位来说可谓正当壮年。
结果现在三个壮年走了,内阁就剩了个六十八岁半截身子入土的赵老头谁家换代是越换越老的?
到底凭什么?就凭林九元一直扶持赵老头吗?但林九元如今人都不在京师,还能进行操作?
又过一日,皇帝下旨对赵老头进行晋升,从吏部侍郎(虚)、东阁大学士升为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虚)、文华殿大学士,入直文渊阁和预机务不变。
于是众官员又意识到,原来赵老头的品级还只是三品,去年入阁后无功无过的一直没动。
然后众官员终于不得不确认,赵老头啊不,赵阁老大约真的要当首辅了。
这次晋升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让赵阁老的正式官职能匹配首辅地位。
不然首辅是个连宫保都没有的侍郎官衔,会被天下人笑话朝廷无人。
到了这个地步,官员们心理上也不得不接受大明一号文臣换成赵志皋这个现实。
在赵府门前,也出现了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现象,但赵首辅并不开门见客。
在接到晋升圣旨的当晚,赵首辅只和更新社的同志们秘密聚会,这是态度问题。
虽然林九元不在京师,但更新社就是林九元的精神投影,就是林九元的耳目。
聚会地点在灵济宫西跨院,当赵首辅抵达的时候,其他十来人已经先到了。
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王象蒙率先叫道:“祝贺赵前辈喜提首辅,愿你的未来一路长红!”
吏部考功司主事陈允坚紧随其后叫道:“赵前辈加入更新社六年,通过社团的大力扶持,终于喜提首辅!”
最后其他人一起叫道:“左手社团,右手政坛,社团政坛两不误!”
六十八岁的赵老头尴尬的想掩面而走,他很不明白,林九元为什么一定要坚持执行这么尴尬幼稚的内部礼仪。
好容易熬过见面礼后,翰林院庶吉士董其昌叫道:“有请赵前辈讲几句!”
赵志皋坐在正中,直接开口道:“林九元教导过,矛盾有两个特点,一是始终存在,二是不停的变化。
故而我等要时时刻刻居安思危,得势时也不能掉以轻心,而且还要准备迎接新的问题!
如今内阁空虚,需要补充两到三名阁臣,另外礼部尚书也空缺。
面对这个形势,我们应该怎么办?这就是我们当前面临的最重大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后,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别的问题上,林泰来或许还能征求他们的意见;但是在人事问题上,自称善于识人的林泰来向来独断专行。
所以他们也习惯了听从林泰来安排,可是林泰来现在又不在京师。
面对如此重大的人事部署,没有林泰来就好像缺了主心骨。
另一个翰林院庶吉士周应秋开口道:“九元兄早就预见到,冬至日之前朝廷必定剧烈震荡。
但是林九元仍然离开京师,返回苏州探亲,似乎没太把这次事情放在心上。
这足以说明,林九元心里可能根本不在意这次人事部署,或者说不认为有多么重要,让我们随便搞也无所谓。”
那么问题来了,面对两三个大学士和一个礼部尚书的空缺,真的可以随便对待吗?
众人细想了一下后,发现确实可以等闲视之。
如今广义上的林党已经掌握了首辅加吏部尚书加兵部尚书,有这个三角在,好像阁臣和礼部尚书人选的影响确实也不大。
周应秋见自己的观点得到了认可,又向赵志皋提议说:“听说为了消解王山阴的斗志,赵前辈提议说让王山阴举荐一个阁臣。
如今不妨进一步扩大,奏请天子,让离职的申吴门、王太仓两位前辈也都各自举荐一个阁臣。”
王象蒙疑惑的说:“这不合规矩吧?岂有阁臣举荐阁臣的道理?”
选拔大学士的途径,无非大臣廷推和天子钦点,哪有靠其他大学士推荐的说法?
周应秋有点不屑的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内阁本身就是不合规矩的存在,大明会典里的内阁可没有总揽朝政的制度。”
在周应秋心里,王象蒙这种“豪门温室花朵”总是有点迂腐,远不如九元真仙和他周应秋这种起自寒微的人精明和灵活。
“妙哉!”赵首辅却赞道:“此议可行!足以让老夫应付当下了。”
作为一个刚当上首辅的人,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举动具有很大的象征意义,会被人认为是代表他的“政见”。
上疏奏请让三位前阁臣推荐新人,一是可以向皇帝展示,自己并无专权之心,二是向世人彰显胜利者的大度和宽容。
哪怕是奏疏不被批准,那也无所谓,反正自己的态度已经表达出来了。
除此之外,让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三位前同僚推荐新人,也并不影响他身为首辅的权势。
懂点大明政治规则的都知道,一名首辅的权势大小从来不在于其他阁臣怎么样,而是在于该首辅对外朝的影响力。
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后,众人看向周应秋的眼神就有点意外,还有点复杂。
在众人认知里,周同志是个只会溜须拍马、无脑吹捧林九元的角色。
其实可以理解,毕竟每个皇帝身边都需要有宠臣。
但是没想到,周应秋竟然还有这种洞见能力?难道周同志“也”是个扮猪吃虎的人物?
此时周应秋迎着一道道异样眼神,很诚恳的对众人说:
“只要发自内心的认真研究林九元言论,真正领会其中深意,然后阐发思路,就一定能找到正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