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极门廊房,文书房内少监孙永吐出一口寒气,坐在了火盆边上,一边烤着火,一边放飞畅想。
干爹孙暹身体不太好,明年可能要辞去厂公宝座,申请回家养老。
那么自己到了那时,是不是就有可能更进一步,晋升为司礼监随堂太监?
突然有长随打开房门,带着寒风冲了进来,如丧考妣的嚎道:“孙爷!奏疏坏事了!”
孙永诧异的看着长随,他在文书房只负责搬运工作,完全不对奏疏内容承担任何责任,又能有什么坏事?
长随叫道:“从工科传来消息,有首辅和次辅的两封密疏,不知为何被夹在了要下发的诏书里,送到了工科,已经被看了!”
卧槽!孙永惊得站了起来,差点踢翻了火盆,“怎得会发生这种大纰漏!”
大学士写给皇帝的密疏里,肯定都是不便公开的内容!泄露出去就是重大事故!
里面内容越敏感,泄露出去的罪责就越大!
“这是谁干的?”孙永急眼了,口不择言的叫道:“到底是谁在暗中陷害咱?”
太监之间的尔虞我诈和互相倾轧更为阴险,孙永第一反应就是肯定有人陷害自己这个明日之星!
想到这里,孙永吩咐长随:“你速速去禀报干爹!”
然后他亲自往六科跑过去,要确认一下被泄露两封密疏的内容,以判断事态之轻重。
出了午门后,便见工科给事中张有德站在六科廊前,拿着一本折子,向一群人大声的念道:
“臣申时行正在家养病,内阁反对罢免罗万化之奏疏实与臣无关,又觉罗万化愚笨不识大体。
至于册立之事,想必圣意已定,皇上自可决断,不必因小人鼓噪而多生忧烦。”
读完了后,张有德又叫道:“次辅王锡爵也有密疏,内容也相似!”
听到这里,孙太监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不但首辅和次辅完了,自己也彻底完了!
如果以政治敏感程度划分等级,这密疏内容绝对是最高等级!
首辅居然在私下里对皇帝说,奏请册立皇长子的礼部尚书罗万化愚笨不识大体,吵吵国本问题的朝臣都是小人,让皇帝直接乾纲独断不必听外界吵吵!
这种嘴脸,没有半点符合当下的政治正确!立长、言路畅通等等政治正确,都被彻底践踏了!
而且次辅王锡爵的意思,似乎也差不多!
被曝光后,这都不能说是惊涛骇浪,而是天地震动!
不知为何,孙太监忽然想起了那位从西直门城头上跳下来自尽的刘公公。
在政治中,替罪羊牺牲品角色畏罪自尽似乎也很合理吧?
“哈哈哈哈哈哈!”孙太监坐在端门和午门之间的甬道上,肆意的仰天狂笑。
前一秒还在憧憬明年升为司礼监随堂太监,后一秒却预见到自己的死亡,还有比这更荒诞可笑的事情吗?
两封密疏的内容像是狂风一般,从六科刮出了承天门,猛烈的席卷了外朝各部院!
朝廷所有官员都被震得脑子嗡嗡响,就连申首辅的政敌也完全没预料到,竟然还能发生密疏公开泄露的事故。
兵部武选司员外郎申用懋听到消息后,不顾一切的向着家里纵马狂奔。
在文渊阁中堂,次辅王锡爵脸色惨如白纸,双手剧烈的颤抖着,连茶杯都拿不稳。
另两个大学士王家屏和赵志皋双眉紧锁,分坐两旁。
密疏泄露之事的诡异程度,让大多数人第一时间都摸不到头脑。
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这事为什么会发生?
向来以聪明自诩的王次辅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反复自言自语说:“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
现在自己将要遭受暴风骤雨般的弹劾抨击,而且没有任何人会公开为自己辩解!
还说什么首辅之姿,连官位都没了!
嘭!忽然一声巨响,四辅赵志皋拍案而起,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这时候事不关己的人都在装低调,而赵老头奋起又是想要干什么?
须发皆白的赵志皋指着三辅王家屏,横眉怒目的斥道:“你太过了!”
王家屏心里缓缓的打出了一个问号,你这老混子抽风了?
赵老头怒不可遏的喝道:“虽然首辅、次辅与你政见不合,但王家屏你不应该采用这种卑鄙下作的手段!”
猝不及防间,王三阁老被好大一口黑锅狠狠的砸了头上,差点当场吐血。
“赵志皋你何敢血口喷人!”王家屏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厉声斥道。
赵老头继续责问道:“你破坏了规则和底线,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王锡爵既懵逼又狐疑的看向王家屏,要说动机,这位王三也不是没有?
如果把首辅和次辅双杀,王三不就成王大了?
而且从技术方面来分析,把密疏混杂在一堆诏书里交给文书房这件事,只要王三有心,也不是做不到,指使一个中书舍人就能办了。
在诡异的气氛里,赵志皋又大声道:“林九元说过一句话,最大的受益者往往可能就可能是指使者!”
于是王家屏终于可以确定,先前仿佛看到赵老头脸上闪过的凶狠之色,绝对不是自己眼花!
第653章 九元真仙上身
今天下午,各部院官员无心办公,全都在议论纷纷,消化着首辅次辅两封密疏曝光这惊天八卦。
只是密疏内容就很劲爆了,更别说密疏被曝光这件事本身就充满着悬疑色彩。
但当官员们讨论得兴起时,却又从内廷传来了新的大瓜。
内阁赵四怒斥王三“下作无底线”以及“坏规矩”,王三仗着年轻力壮对赵四动手。
文渊阁里几乎就要上演全武行,幸亏被在场的中书舍人拦了下来。
内阁这个大乐子把外朝官员雷得里焦外嫩,谁能想到两位体面尊贵的大学士竟会面对面打架。
申大王二双双被曝光,而王三赵四也开打,这内阁还能运转吗?
要知道,如果申大和王二下台,王三和赵四就是未来首辅和次辅。
结果现在未来首辅和次辅还没上台,就已经先打成一团了。
至于王三到底是不是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很多人都是半信半疑,现在所有的事情都非常诡异,谁都不敢随便确认真相。
临近年底天气寒冷,万历皇帝又从取暖不易的乾清宫搬到了毓德宫居住。
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孙暹连连叩首,对皇帝哀求道:“孙永犯下弥天大错,罪不可赦,只恳请皇爷饶他狗命!”
万历皇帝面无表情,但是口中却安慰着孙暹:“尔等皆乃朕之亲臣也,朕岂能不顾惜尔等?
这次密疏外漏,主要是涉及到外臣,不好息事宁人。
故而你先将孙永拘押了,好生看顾着,等情形明了再看如何宽恕他。”
孙暹只能先谢恩,如此已经是目前最好情况了。
万历皇帝又看向其他司礼监太监,问道:“谁愿去查明此事?”
查案一般就是东厂的事情,但这次涉及到厂公孙暹的干儿子孙永,所以孙厂公需要避嫌,不适合出面。
但其他太监没一个吭声的,完全没有平时争功的风范。
于是万历皇帝便亲自点将,对司礼监四号太监陈矩说:“你去坐镇文书房并勘查!”
陈矩上前接旨,心里苦笑了几声。
世间之事荒谬莫过于此,昨晚就是在这里,皇上吩咐自己搞点小动作。
今天皇上又让自己去查这个事,这算什么?贼喊捉贼?
作为太监最悲哀的莫过于此,对皇帝旨意完全没有任何拒绝和反对的可能。
文臣不想干可以撂挑子跑路,但太监不想干就只有死。
在申府中,申用懋看着父亲申时行,大气也不敢出。
从报信到现在,父亲已经坐着不动有半个时辰了,申用懋从未见父亲如此过。
害怕父亲一口气上不来就此过去,申用懋不得已轻轻呼唤了几声。
“呵呵呵呵。”申首辅忽然笑了,“书上总说什么明君贤臣,真是个笑话。”
申用懋小心翼翼的接话说:“难道确实如同林泰来所猜测的那样?”
申时行神态黯然的道:“有人想逼我做严嵩。”
严嵩怎么当首辅的?可谓是对皇帝百依百顺、无底线的谄媚逢迎。
皇帝想干什么,那就背着骂名帮皇帝干;皇帝做了坏事,就挡在前面先把黑锅背了。
想到这里,申用懋不禁失声道:“父亲不可!”
那严嵩父子是什么名声?说是遗臭万年也不过为过了!
申首辅拍案道:“为何不可?”
别看今天的申府很冷清,没有一个外人来拜访,连申时行的党羽此时也不敢登门。
但是在别处,今夜西城的官员聚会不知有多少场,甚至到了不避嫌的地步,大概是避嫌不避嫌已经没意义了。
左都御史陆光祖、吏部左侍郎刘虞夔、户部左侍郎孙鑨、户部右侍郎杨俊民等清流党人加山西帮的核心人物,一起造访王家屏府中。
这次毫无预料的事故打乱了所有预案,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了好一会儿。
总体来说,大家倾向于形势乐观,毕竟难堪和倒霉的是政敌。
王家屏看着其他人,提醒道:“首辅次辅已经不足为论,而赵志皋甚为可虑。”
陆光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在座没有外人,王相可否向我等交个底,密疏外泄之事是否由与你有关?”
王家屏:“.”
这踏马的真是岂有此理,怎么连自己人也怀疑自己了?
但该解释还是要解释的,王三阁老非常坚定的说:“与我无关!”
然后又说出了自己的分析,“此次密疏外泄,应当是文书房太监传送失误的缘故。”
众人也就相信了王三阁老的判断,如果内阁这边没问题,那问题就只能出在文书房太监身上了。
每天将数百本诏书奏疏来回传送,出现一次失误也正常,只是这次恰好首辅和次辅倒霉了。
陆光祖不由得感慨道:“我等与申吴门缠斗多年,始终奈何不得他。
却没想到最终申吴门因为这样的偶然事故而下台,也称得上造化弄人了。”
然后又对王家屏说:“赵志皋明显是故意挑事,王相如果搭理赵志皋,才是着了道儿。
无凭无据的污水,越掰扯越说不清楚,越掰扯热度越高,还是冷处理为佳。
另外让几个御史弹劾赵志皋阿附首辅,将赵志皋与名声大坏申时行捆绑起来,批判为同类,以反制赵志皋!”
吏部左侍郎刘虞夔又对陆光祖问道:“总宪最为老成谋事,吾辈目前应当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