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纶脑补了一下,这帮人讲究解放天性,时常纵酒纵欲,要说“有趣”也不是不行。
而后林泰来继续说:“其二,听说李贽李卓吾近年一直在麻城讲学,听讲者有数千人?”
施纶惊讶道:“连九元公也听说过李卓吾?”
林泰来点头道:“狂禅之说,早有耳闻。”
这位李贽,在晚明思想史上也是个鼎鼎有名、极为特立独行的人物,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
此人主要特点就是反传统理学,曾有一句名言——不必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堪称石破天惊,其他读书人谁敢这么说?
而且李贽曾经公开抨击程朱理学为伪道学,更是狂人里的狂人。
即便林泰来以狂闻名,私下里对理学不以为然,但也没公开这样说过。
不是在晚明这种民间宽松的环境,还真生不出李贽这样的人。
只是在历史上,李贽的结局不大好,后来被极端维持理学道统的官员连连向皇帝检举。
万历皇帝便下旨捉拿李贽勘问,但下狱后李贽就自杀了。
在晚明这种思想言论宽松的环境里,李贽都能被打成思想犯,可想其观点多么惊世骇俗。
施纶见林泰来提起李贽这个争议性巨大的名人,一边小心翼翼观察林泰来的脸色,一边回话说:
“九元公有所不知,今年李卓吾被告为左道倡乱、妖言惑众,目前被左布政使刘东星接到藩司衙署避难。”
主要是李贽这个人的争议性实在太大了,就算在湖广官场内部,对待李贽的态度也是非常分裂的。
如果不是左布政使刘东星这个巡抚之外的最大人物庇护了李贽,还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子。
在不清楚林泰来如何看待李贽的情况下,施纶也只能尽可能的客观说明情况。
功名到了林泰来这个地步,左手九元右手文坛盟主,已经不屑于隐藏自己的文化观点了。
如此便对施纶说:“所以说湖北有了李贽这样的人,岂不有趣?
如果你们罩不住李贽,就送他去苏州吧!我建了所横塘学院,可以请他在那里讲学。”
“呵呵呵呵。”施纶陪着笑了几声,心里迅速记下,林九元对李贽倾向于认可。
等回到武昌府,该提醒东主秦中丞不要在这个争议性问题上与林九元意见相左。
谈兴正浓的林泰来又继续道:“至于湖北第三个有趣地方,就是楚藩在此。宗室笑话里,楚藩三分有其二!”
听到这里,施纶再次“呵呵呵呵”的笑了一遍,像是为领导讲笑话捧场一样。
楚藩指的就是楚王,封藩于湖广,王府就在武昌城里。
在大明藩王世系里,楚藩宗室规模算是比较大了,虽然没有开封周藩那么夸张,但也有十几个郡王。
当然最关键的是,楚王府算是最富裕的王府之一,起码比周王府富裕多了。
但说起楚藩,在文臣眼里确实挺乐子的。
四十六七年前,楚王世子指使武士在宴席上,用铜锤当场锤杀楚王。
这是在个大明史上,唯一世子杀亲王父亲的案件,相当之炸裂。
然后连续两代楚王都是婴幼年继位,对楚藩其他宗室彻底失去了威望和约束力。
随即楚藩宗室就陷入了混乱状态,各种乱七八糟的骚事层出不穷。
比如几家宗室为争夺某家财富,打群架混战时,不小心把路过的通城王打了。
这位通城王可不是普通郡王,当时楚王年幼,通城王代为摄理王府事务,相当于楚藩摄政王。
被打的摄政王暴怒,随后联合文官反杀那几家宗室,抢走了财富。
故而听林泰来提到楚藩,施纶真以为是在讲冷笑话。
他笑过后又说:“其实楚藩现在应该还好,毕竟本代楚王到了而立之年,已经长大成人,而且身体康健,不像是会早逝的样子。”
以前楚藩乱子多,主要是因为在过去几十年,大部分时间楚王幼弱,宗室完全缺乏管束,类似于一个大家族没有族长。
现在楚王长大成人,只要重新将宗族之长的威望树立起来,乱象应该就会减少。
这时候林泰来反而笑了,隐晦的说:“楚王成人,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这才到哪?你们都以为闹剧已经结束了?其实楚藩的真正大乐子才准备开始!
熟悉历史的都知道,晚明有明宫三大案,其实在万历中期,楚藩也有一个藩王版本的三大案,一个比一个乐子。
楚藩三大案的核心要素,就是围绕肥羊楚王的家产展开充分说明了什么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还有个巡抚,在楚藩三大案中,奉旨审问宗室,却被一群宗室起哄打死。
若大明宗室乐子有一石,其中八斗在楚藩。万历中期在湖北特别是武昌做官,绝对不会寂寞。
聊天得多了,更加熟悉后,施纶的胆子也就大了,问道:“九元公为何如此说?楚藩难道还有什么不妥?”
在无关紧要的时候,林泰来不介意展示一下自己的“预判能力”。
这也是一种人设塑造技巧,当别人看到自己的预判屡屡成功后,在遇到事情时,自然而然的就会信服自己。
于是林泰来就预言说:“楚王数十年来积弱,而宗室久不受约束,桀骜不驯已经根深蒂固,如此干弱枝强,岂能不乱?
而且还有个关键是,楚王太富裕,其他宗室的日子又不好过,差距太大,不患寡而患不均。
你们看吧,楚藩内乱只会越来越激烈,宗室和楚王之间必将如同仇敌,至于何时能平息,只有天知道。”
无论信不信,施纶这时候只能说“九元公高见”!
如此一路过去,在汉口转入江水,抵达武昌城汉阳门外码头。
此时武昌城有九座城门,每座城门的主要特色都不一样。
汉阳门面对大江,算是西边正门,也是最重要的城门。
贵客上下船和入城都从汉阳门走,而且大名鼎鼎的黄鹤楼就在汉阳门这边。
在码头停船,准备上岸时,作为半个地主的施纶向岸上看了眼后,奇怪的对林泰来问道:“九元公还通知了别人?”
林泰来答道:“官面上有你们就行,没有通报别人。但是我与荆州袁家有些私交,所以就通知了他们。”
施纶恍然大悟,难怪岸上另外多了一大批半儒半商的人物。
这袁家乃是湖北当今最大的粮商,实力强劲不单指的是规模,而是大范围跨区域长途买卖的能力。
这袁家每年能稳定的向苏州输送数万石乃至于十万石粮食,这种能力就不是其他同规模粮商所具备的。
横跨上千里的生意,和本区域生意完全是两回事。
现在施纶明白了,袁家为什么可以安安稳稳的大批运粮去苏州贩卖。
上了岸后,林泰来便对施纶说:“今晚就不劳烦你了,我先与袁家会聚。”
施纶有点意外:“啊,这…”
林泰来说了句:“放心,明天也一样。”
然后林泰来就转向袁家人,施纶连忙又说:“怎么也得将九元公送到住处。”
袁家那边已经有个老年文士迎了上来,恭恭敬敬的说:“在下袁士瑜,对九元公景仰已久,今日终于得以拜见!
犬子数年来承蒙九元公关照,一直不胜感激!”
林泰来叹道:“令郎袁宏道什么都好,文学优长,人品过硬,就是为人处世太消极啊,总想急流勇退。
他已经升到苏州府管粮通判了,还在琢磨如何辞官放归山林的事。”
袁士瑜答话说:“上个月已经再次训诫过了!叫他安心在苏州做官,不然家族无他容身之处!”
林泰来满意的点了点头:“如今苏州又换府尊。正需要稳定,令郎绝对不能走。”
第637章 诗宗和黄鹤楼
袁家虽然大本营并不在武昌,但作为这片区域的豪商,仍然有能力在武昌城安排林泰来一行人。
林泰来返乡选择从湖广绕路,可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干,加深与袁家关系就是目的之一。
粮食在哪里的重要性都毋庸置疑,而苏州又成为粮食进口区,掌控粮食输入是苏州基业的一个重要根基。
当然袁家与林泰来合作,是一个长期双赢的局面,所以这次会面肯定是皆大欢喜。
到了第二天,林泰来接受了巡抚秦耀的单独款待,席间没有其他官员。
大人物公开的一举一动都有深意,林泰来肯接受私人宴请,就等于对外表示对秦耀的支持。
秦巡抚连续敬了三杯酒后,感动的说:“世人锦上添花者多,如九元君这般雪中送炭少。”
林泰来回应道:“私下里说几句,江陵相公虽然有过错,但同样也有大功,朝廷对江陵相公过苛了。
都已经快十年了,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就该放下了,但有些人还拿江陵相公来说事攻讦,真是无耻之尤!我林泰来看不惯这种歪风邪气!”
席间几个人都忘了,三个月前被贬到南京的原状元孙继皋。
被林泰来喷了一句“虽是万历朝第一个状元,也是张居正点的第一个状元”,孙状元的命运就此定格。
秦巡抚再次连连感谢,来自林泰来的支持实在太关键了。
按照一般程序,御史弹劾了封疆大吏后,皇帝当然不能只能听一面之词,所以会批一个“下部议”。
这个部议就是吏部的部议,让吏部给出意见。
如果在吏部关系比较硬,问题又不是那种性质特殊的问题,那么吏部帮着辩解几句,就很容易过关。
如果在吏部人脉不足的话,那就真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就是为什么林泰来的支持对秦巡抚非常重要,以林泰来在吏部的影响力,想保人还不简单么?
别人想指使吏部做事难如登天,但对林泰来而言真是小事。
和昨天袁家的款待一样,今天的宴席依然是宾主尽欢。
临近尾声的时候,林泰来忽然问道:“方伯刘东星这个人如何?”
如果是蠢人,估计就会下意识的反问“为什么忽然提起刘东星”。
但秦巡抚还没那么蠢,自己和林九元并没有熟悉和亲近到可以随便反问的程度。
林泰来这样突然袭击式的发问,明显是想听到最“客观真实”的说法。
所以秦巡抚也就抛开了个人喜好,尽可能公正的说:
“刘方伯性情质朴俭素,讨厌浮华习俗,头脑清晰敏锐,精于实务的谋划和实施。
近年两湖南北有水土工程时,一般都交与刘方伯去筹划和督工。”
林泰来笑了笑说:“我听说李卓吾在麻城讲学,遭受诬告围攻,刘方伯将他接到藩司衙署并加以庇护,看来刘方伯同样对当今风气有所不满啊。”
秦巡抚闻弦歌而知雅意,便问道:“九元君可要见刘方伯?”
林泰来却说:“不,我要见李贽李卓吾。”
秦巡抚一口应下来说:“既然九元君有意,我这便派施先生去传话。”
巡抚幕僚施纶的办事效率很快,当然主要是封疆大吏的面子也很大,没多久就从藩司衙署会回来了。
“李卓吾说,邀请九元公明日共登黄鹤楼。”施纶禀报。他觉得这提议还挺风雅的,有名士文人的范儿。
林泰来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黄鹤楼有什么好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