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接风宴后,只隔了一天,巡抚周世选又匆匆组织了送行宴。
官场应酬就是这样,令人疲倦但又不得不搞,突发情况还贼多。
席间酒过三巡,周世选问道:“九元君下一站往何方去?”
开封这个地方四通八达,各个方向道路都有,水路陆路兼具。
所以周巡抚才会询问,林泰来你明天要往哪个方向走?
林泰来有点犹豫的说:“听说原大宗伯沈公隐逸于河南归德,考虑前往拜访。”
这里说的沈公指的是原礼部尚书沈鲤,清流势力的精神领袖和缔造者,前年扛不住国本之争,用林泰来当借口,直接提桶跑路。
沈鲤是归德府人,而归德府又在开封的东面,到了归德府后又有道路通向徐州,然后就能沿运河南下。
就是周世选听到林泰来说拜访清流势力领袖人物沈鲤,心里被吓了一大跳。
你林泰来和清流势力是什么样的关系,你心里没数么?
大佬沈鲤在八年前一手打造的清流势力组织架构,就是被你林泰来拆的七零八落!
你怎么想着去拜访沈大佬?你就不怕闹出个三长两短?
就算你林泰来不怕出事,可他这巡抚怕啊!
所以周世选就劝道:“听说沈公身体欠佳,故而一般不见客,九元君不必费此心思了。”
林泰来答应道:“既然周中丞想让我南下取道湖广,那我就不去归德府了,继续往南!”
周世选:“.”
真是心累,幸好此人明天就滚了!只希望此人言而有信,明天真走!
宴席结束时,周世选将林泰来送回驿馆。
临别时,林泰来忽然低声道:“沈公隐逸于野,乃是朝廷的损失。
中丞不要忘了多多向朝廷推举沈公,尤其是礼部尚书出缺时。”
又一个天亮后,林泰来就继续出发了。
毕竟是打着返乡探亲尽孝的名号,总是在一个地方长期逗留,那就显得不够政治正确,容易被人说嘴。
沿着驿路、顺着地形继续向南,过了南阳就抵达襄阳,算是离开河南进入湖广境内。
再从襄阳沿着汉水而下,就能到湖广的省会武昌城。
当晚夜宿襄阳城,林泰来接受了本地官员的款待后,就准备安歇。
这时候,却又有不速之客前来驿馆拜访。
沿途这种造访的不速之客很多,基本上都被门客顾秉谦筛选过后打发了。
但这次顾秉谦没有把来人打发走,反而进入驿馆内院,将林泰来从床上叫了起来。
“湖广巡抚秦耀派了幕僚来拜会?”林泰来疑惑不已,“怎么听起来像是假冒的?”
到了你们湖广地盘上,你巡抚作为一号人物派人来拜访,完全可以大张旗鼓的公开。
半夜三更偷偷的来拜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顾秉谦答道:“盘问了几句,不似作伪。”
林泰来便道:“那就见见!”
随即就有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文士,被左右护法亲自带了过来。
中年文士又见礼道:“在下施纶,现在湖广察院作幕。”
林泰来淡漠的“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而后施纶又道:“鸿胪寺卿施策乃是在下堂兄,承蒙九元公关照!”
原本施策是少卿,因为出卖了半个鸿胪寺的地块,被林泰来推举为正卿。
林泰来随口道:“原来你是施鸿胪的堂弟,有事就说!”
施纶不敢再啰嗦,直接说:“敝东主秦中丞遭受弹劾,情势危急,朝夕不保,万望九元君伸出援手。”
林泰来对实际情况问都不问,有点不耐烦的说:“秦中丞与我无亲无故的,怎么会想到我?”
施纶解释说:“家兄施策指点的,说敝东主若想脱困,只有找九元公。”
林泰来回应说:“每天都有人被弹劾,若都找我求援,我管得过来么?”
而且还有些话也不好说出来,在官场上,很多时候保人比搞人还费劲。
有那工夫费劲去保一个素不相识、不知根知底的人,还不如等他下台,然后直接抢占他遗留的位置更省事,性价比更高。
施纶连忙继续说:“秦中丞与我一样,乃是无锡人!”
这下林泰来终于有点兴趣了,“弹劾他的人又是谁?”
施纶答道:“巡按御史郭实!赵南星同乡!”
林泰来哑然失笑,对旁边陪同的顾秉谦说:“不想清流势力的人脉圈子里,居然也有内讧,赵南星同乡弹劾顾宪成同乡,有趣!”
施纶情急的辩白说:“九元公不要误会,敝东主与清流党人从来不是同路人!”
直到这时候,林泰来才问道:“郭御史以什么罪名弹劾秦中丞?”
施纶如实回答:“一为贪贿,二为阿附权贵。”
林泰来十分纳闷,“我入朝也有两年了,对朝廷脉络略知一二。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秦中丞阿附了哪位权贵?以至于到了被弹劾的地步?”
施纶无奈的答道:“是张江陵,秦中丞被弹劾当年过于趋附张江陵。”
林泰来:“.”
无力吐槽,这都万历十九年了,怎么还能拿张居正说事?
施纶愤然解释道:“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张江陵是敝东主秦中丞的座师,天地君亲师,门生礼敬座师也有错吗?
难不成做门生的只顾一己之私或者个人名声,逼得老师下不了台,迫使老师辞官走人才是道义?”
说着说着,施纶忽然发现,九元公的脸色不甚好看
旁边顾秉谦忍不住重重咳嗽了几声,施纶恍然,急忙补救:
“在下说的是赵用贤、吴中行那帮人!没说谁也没说!”
第636章 有趣的地方
要不是还有统战价值,天亮后施纶就会被架出城门,扔进汉江里洗澡了。
无锡人这个标签还是很有价值的,毕竟未来东林党大本营就是无锡。
此时林泰来心里已经有了点保人的想法,但在做决定之前,肯定要先把事情彻底弄清楚。
所谓“阿附权贵”,原来指的是张居正时代老黄历,那么“贪贿”指的又是什么?
施纶对此答道:“敝东主上任以来,归集各处赎罪、火耗银一万余两使用,此次也遭人检举。”
林泰来就追问道:“只有这个?”
施纶非常确定的回答说:“确实只是这些。”
对官府而言,钱粮方面的火耗、损耗很多时候都是糊涂账,不较真就没事,较真也能算问题。
一万多两糊涂帐对干了几年的封疆大吏而言,也不算太大数目。
如果这位秦中丞被弹劾的罪行只是“阿附张居正”和“一万多两糊涂账”这样的罪名,那多半是被“斗争”了。
林泰来拿了从吏部抄来的沿途各省官员档案翻了翻,心里大致就有数了。
放在五百年后,往往官员出了事都不知道是被谁坑的,但这时代判断敌友相对简单的多。
主要因为是在熟人社会的背景下,人际关系模式相对简单,无非就是血缘、同乡、同年、师生等几种。
特别是在信息流通慢、人员流通途径固定、信息公开度比较低的环境里,简单模式足够用了。
遇到了问题,只要从这几个方面去找,总能找到些脉络。
就拿巡抚秦耀遭遇弹劾这事来说,现在是被御史郭实死咬着不放。
刚才施纶也说了,这位郭实郭御史是赵南星的同县同乡,听说还是姻亲。
而湖广本省大员里,恰好按察使侯世卿与赵南星、郭实同出自真定府,这巧不巧?
而且侯世卿升按察使的时间,恰好是赵南星当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的时候,这巧不巧?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林泰来信了这就是巧合,因为他这经常这样巧合。
所以林泰来又对施纶意味深长的说:“秦中丞向我求援,看来也是深思熟虑过的啊。”
估计自己也已经被秦中丞研究透了,知道反清流势力是他的“政治正确”。
而且自己这样“主动”上门的,比远在京师的“权贵”更实用。
想到这里,林泰来也挺无奈的。
身居高位者总会被别人仔细研究,然后有针对性的迎合,谁也免不了。
施纶不敢正面回应,上位者肯定讨厌心思被猜透的感觉,只能试探着问:“九元公意下如何?”
林泰来思考了一会儿,秦巡抚这两种罪名全都属于有人拉一把就没事,没人管就倒霉的情况。
于是又对施纶开口道:“等到了武昌,见过你家东主再说吧。”
这意思就是,初步暂定可以答应,具体到了武昌再看看缘分。
主要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性质恶劣的罪名,保人难度比较低。
而且就算保不住,也不会引火烧身,没什么危险。
施纶闻言大喜,请求道:“愿随从九元公前往武昌。”
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怕林泰来跑了,救命稻草就没了,所以请求跟随。
林泰来也无所谓,自家随从有二百多人,再多一个也不影响什么。
次日继续出发,林泰来坐在船上,一边欣赏汉水两岸风光,一边与顾秉谦、施纶闲谈。
作为绝对核心人物的林泰来忽然有感而发的说了句:“当今的湖广特别是湖北,真是个最有趣的地方。”
顾秉谦心里波澜不惊,因为在东主日常里,突发的奇谈怪论实在太多了,没必要动辄大惊小怪。
但施纶一心逢迎林泰来,脑子立刻开始高速运转。
但是都运转到快烧了,他也没想明白,“最有趣”到底是何解。
这时候,又听到林泰来继续补充了一句:“未来这十几年在湖北做官,应该不会无聊。”
施纶的大脑继续运转到冒烟了,还是没有理解九元公的深意,但又不敢随便发问,唯恐犯了窥测上位者心思的忌讳。
幸亏有顾秉谦询问道:“东主何故有此感言?”
林泰来倒也不是胡编,在万历中期,湖北绝对是最出乐子的地方之一。
而后闲着无聊的林泰来生了些谈兴,随口道:“首先,这地方近年来文学兴盛,三袁公安派不就发源于湖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