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泰来继续奏道:“第一,恳请陛下赐假探亲,暂时回乡孝敬父母。
等臣用两个月时间组建通信司,到了十月份便可以南下,明年春季再回京。”
万历皇帝反问道:“那岂不是冬至、元旦两大朝,你这本朝九元都不能朝参了?”
林泰来:“.”
如果陛下你能勤快到上朝,尤其还是这种一年当中最大的朝会,他林泰来就敢把腰间的象牙官牌吃下去!
众人便听懂了,看来皇帝心情不错,居然还讲冷笑话。
林泰来又道:“第二个想法,听说这午门五凤楼里供奉着一柄长矛,乃是昔年成祖皇帝用过之物。
若陛下有意,不妨将成祖长矛赐予臣,若将来再出征时,以此鼓舞士气。”
大臣们十分讶异,你林泰来怎么知道的?
连他们这些老臣今天也是第一次听说,之前他们也没上过午门,更没登上过五凤楼。
四号太监陈矩更是莫名其妙,你申首辅总是看自己作甚?难道还能是自己告知给林泰来的?
万历皇帝同样诧异,询问左右太监:“楼里真有此矛?”
万历皇帝宝座设在五凤楼前,召见大臣也是在楼前,并没有进楼。
先前实地察看过楼里的掌印太监张诚答道:“楼上确实供奉着一柄长矛,传自成祖,据说是成祖征伐之时亲手所持。”
身形胖大、腿脚不便的万历皇帝懒得进楼亲看,对张诚吩咐说:
“自古云,宝剑赠英雄,长矛亦如是。你们去取下来,赏与林泰来吧,也是一段佳话!”
这样名义上极其神圣,实际没多大用的赏赐,也算对得起七战七捷、先登破城的功臣了,天下人也说不出不是!
“不可!”三阁老王家屏有点失态的脱口而出。
林泰来本就有御赐甲胄,如果再得一柄御赐祖宗长矛,那在京师动起手来,还能有法有天吗?
面对皇帝的视线,王家屏连忙奏道:“御前持器极为不妥!”
万历皇帝大度的说:“不妨,拿了长矛就下去吧!”
不多时,一号张诚和二号孙暹共同捧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矛,从楼里出来了,在远离皇帝宝座的地方站定。
林泰来上前几步,行过礼后,郑重接过了浑身锈迹的铁矛。
而后万历皇帝就说:“林泰来先下去吧!朕还要与阁部大臣说说这各地矿贼啸聚的事情!”
卧槽!林泰来提着铁矛就往下跑!皇帝想开矿了,赶紧溜了溜了!
历数万历朝的大坑,不只是国本之争,开矿和矿税也是其中一个,都是那种左右不讨好的大坑。
想到这里,林泰来忽然觉得,王司徒这时候丁忧似乎也不完全是坏事。
如果说国本之争是礼部的大坑,礼部尚书被迫冲在一线。
那么矿税以及商税就是户部的大坑,户部尚书肯定要舆论裹挟反对皇帝直派矿监开矿征税。
如果王司徒还继续当户部尚书,只怕距离踩坑也不远了。
至于皇帝为什么这时候琢磨开矿搞钱,林泰来也是能明白的。
说起皇宫财政,除了每年江南一百多万金花银,以及其他皇庄、草场收入,最简单省事的办法就是从太仓国库直接搬银子进内库。
但太仓国库从前两年开始,银子就开始出现亏空,今年宁夏用兵,更是耗费了大几十万。
所以皇帝就算想直接从国库搬银子,也没得搬了,可不得另想办法。
林泰来一边想着国库问题,一边潜意识里要快速远离午门,免得又被叫上去讨论什么“矿贼啸聚”问题。
所以林泰来下意识的一路小跑,从午门上一直跑出了左掖门。
所以还在午门下面徘徊不去、等着吃瓜的朝臣们就远远看到,林泰来手持一柄通体带有暗红颜色、似乎血迹斑斑的长矛,从左掖门冲了出来。
再联想起林泰来在京师街头的赫赫武功,还有曾在宫里大打出手的传闻,留在这里的一百多个大臣当场炸群,转身就往端门转移。
难道林泰来这是从午门上面,一路杀了下来?午门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见其他大臣下来?
在午门这里值守的锦衣卫官校纷纷拔刀,连忙大叫道:“放下凶器!”
大内禁兵也纷纷举起武器,高度戒备。
林泰来愕然,随即举起长矛,高声道:“此乃成祖皇帝长矛,供奉于五凤楼,被陛下赏赐给了我!
另外陛下还有旨意,先前被提名的八人出来!”
停住了转移的人群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有个别人已经腿软的站立不住。
林泰来手持御赐铁矛来宣旨,这是什么意思?奉旨报复,点到名的当场捅死吗?
第626章 纷乱的人事
林泰来喊了一嗓子,一时间却没有人站出来“听旨”。
这让手握铁矛的林泰来心里犯嘀咕,不就是提名作废么,有这么让人害怕吗?
正当林泰来准备再喊一声时,终于有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乃是鸿胪寺卿何以尚,跟海瑞一起坐过牢的老头,先前被提名为太仆寺卿候选人。
不过何老头没看林泰来,却直直的盯着林泰来手里的铁矛,眼神似乎有点狂热。
在午门这样地方被刺死,也算是能青史留名了吧?
这种视死如归的气质,比锦衣卫官校和禁兵的刀枪都管用,林泰来被逼得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
他害怕被碰瓷,要是这老头故意往矛尖上撞,那就有嘴也说不清了。
于是林泰来也不闹了,直接大声说:“圣上有旨,先前关于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大理寺卿、太仆寺卿的提名,全部作废!”
林泰来的声音回荡在百官人群里,引起了巨大的心理波动。
所有人都难以理解,林泰来是怎么顶着内阁九卿,逆转出这个结果?
大学士和尚书都御史们都是废物吗,就眼睁睁看着皇帝被林泰来游说?
其实对大部分人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原有提名作废,自己岂不又有机会了?
但对石星、曾同亨、杨俊民、周采、齐世臣等人而言,就比较灾难了,说明他们在这次升官良机里彻底出局了。
故而有些人看向了兵部左侍郎石星,如果最终是这样的结果,“首鼠两端”的石星可能是最惨的人。
他身为嘉靖三十八年的老资格进士,本来距离尚书只有半步之遥,但现在只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再上一层楼了。
直面林泰来的何老头虽然也被提名为太仆寺卿,但他并不是很在意升这半品,很清醒的问道:“圣上为何有这样的旨意?”
林泰来对着午门拱了拱手,答道:“庙谟高远,为人臣者岂敢妄加揣测?”
何老头又问:“是你向圣上进言的?”
林泰来点了点头,坦然回答说:“我确实向圣上进言,这波被提名的人都是奸党,并告老还乡。
但圣上英明天睿,并不采信奸党之说,只是赏赐了我假期和成祖之矛。”
何老头同样在这波提名里,听到“奸党”两字,顿时眼前发黑,气息不畅,身形摇摇欲坠。
自己不干净了!你们这些权臣搞政治斗争,好端端的想起自己干什么,临到老时挨了个奸党嫌疑!
看着何老头快栽倒的模样,林泰来立刻大步离开现场,再次开溜。
不是每个老人都像海瑞那样坚强,该躲就得躲。
不知过了多久,阁部大臣们从午门上下来,皇帝也摆驾回宫。
首辅申时行忽然叫住了王天官,开口道:“你回了吏部告诉林泰来,他真正的麻烦这才开始。如果得意忘形出了错,就不要怪别人了。”
王天官竟然分辨不出,首辅这是输了后打肿脸充胖子还是真心实意提醒?
细想之后,首辅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现在别人都摆烂了,林泰来就成了唯一被注意那个,每一个人事选项都会被大肆议论甚至上达天听。
同时统筹安排这么多位置,还要达到让朝廷新班子能稳定运行的效果,还是非常考验政治手段的。
一般情况下,这是首辅或者吏部尚书才能干的活。
此外林泰来还有个弱点始终无法解决,手头的可用之中高层太少,想安排自己人都没得选。
也就是说,虽然取得了大优的形势,但变现却困难。
不过王天官觉得自己没必要那么烦恼,这都是林泰来应该操心的事情,自己想那么多作甚?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王天官来到吏部上班,坐在公堂喝了口茶。
然后微微叹口气,这段时间只怕吏部会很忙碌,很多位置都要重新拟定人选。
感慨了一番后,王天官吩咐随从:“传话给各官!今日部议!”
随从提醒道:“林考功尚未到,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于是王天官再次吩咐:“传话给各官!不要出去,等待今日部议,等林九元到了就开始!”
此时林泰来正在礼部主客司,对主客司官吏进行口头表彰,因为昨日献俘典礼的成功举办。
但讲话才讲了一半,礼部尚书于慎行过来了,林泰来只得让众人散去,然后与于尚书坐下说话。
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于尚书屈尊来访,当然有目的。
“什么?”林泰来吃了一惊,“你说你想转到户部尚书?”
虽然这样迁转的比较少,但从硬件条件来说,礼部尚书可以迁转为户部尚书,不存在制度性的障碍。
于慎行苦笑道:“你也应该明白,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不能呆了。
恰好户部尚书有空缺,现在竞争又小多了,顺势转过去也不失为办法。”
林泰来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于尚书这个政治敏感性真是让人捉急啊。
昨天皇帝与你们阁部大臣开会讨论各地矿贼问题,你就没意识到什么?
礼部是大坑,将来户部也是大坑,你这不是从一个大坑跳到另一个大坑么,又是何苦?
当然也不能怪于尚书不敏感,这时大臣们谁又能预料到皇帝会那么热衷开矿挣钱,毕竟之前也没先例。
想来想去,心善的林泰来犹豫着说:“如果这样做,会增加吏部的工作量啊。
如果把你提名为户部尚书,那么又要去找人来顶替礼部尚书,实在多此一举。”
于尚书不悦的说:“更换铙歌之事,我帮你办了;昨日在午门上,我也配合你了。
怎么到了我用你办事时,却推三阻四?从礼部调往户部,又不算多么难做!”
林泰来无语,自己一番好心,怎么还落埋怨了?便答应道:“行行行!惟愿将来你不要后悔!”
反正也不是自己的铁杆,爱怎样就怎样吧!
就是这后续的连锁反应处置起来,也挺麻烦的。
和于尚书谈完,林泰来就准备离开礼部,走到前庭时,被礼部右侍郎李春“偶遇”。
李春和“三袁”一样出自湖北公安县,先前本来答应了去文坛大会捧场,结果又失约未到,被林泰来拉入了黑名单。
对着林泰来,李春尴尬的笑了笑,很有攀谈的欲望。
但林泰来对李春视若不见,直接走出大门而去,计划前往吏部,毕竟最近吏部最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