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孙继皋当庶吉士教习的责任都推到公推上,难道你陈学士这个掌院,就没有一点点责任吗?
既然你陈学士不愿意坦诚相待,那他林泰来也会耍花枪。
陈学士差点被气笑了,“若无不满,那你为何如此刻意针对孙继皋?”
林泰来答道:“在前年苏州文坛大会上,有一伙反贼集团企图推举孙继皋坐上文坛盟主的位置。
如不出意外,未来这就是我的位置。
而在前两天,我回到翰林院状元厅就看见,孙继皋把我的位置占了,我能怎么想?
他在苏州想占位置,被我粉碎了;转头又在翰林院占了我的位置,这不是疯狂挑衅又是什么?
陈学士你认为,我这个为国浴血沙场的功臣,应该容忍他的挑衅吗?
至于让孙继皋当庶吉士教习什么的,我完全不在意啊,在这方面没有任何不满啊!”
陈学士:“.”
这林泰来可真踏马的能编能导啊,自己还没说几句话,竟然就产生了理屈词穷的感觉!
长长的叹了口气后,陈学士无奈的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孙继皋当庶吉士教习,确实是公推的结果。
但是推举孙继皋当庶吉士教习的那些人,却又不一定是对孙继皋有善意。”
陈学士的话终于引起了林泰来的兴趣,“嗯?此言何解?”
陈学士解释说:“他们明知道孙继皋和清流党人的关系,他们也明知道你对清流党人的反感和警惕。
但他们还是将孙继皋推到庶吉士教习的位置上,就是指望借你之手,除掉孙继皋罢了!
毕竟所有人都明白,你不会容忍孙继皋这样的人教习庶吉士。”
林泰来愕然,难道自己也被人预判了?
陈学士又补充说:“我们翰林的上升渠道其实并不多,在翰林体系内能升到三品就算是到顶了。
而孙继皋距离到顶只有一步之遥,很多人都想把他拉下来。”
林泰来只能说,政治这潭水真的很浑,连自己也有看不清的时候。
于是林泰来又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那陈学士你又图什么?”
话说到这个地步,陈学士直言不讳的答道:“如果在朝廷的动荡中,刑部和工部出现了侍郎空缺,我愿意调过去。
以你的能力,应该不至于制造不出这样的空缺吧?”
林泰来无语,这是一个翰林院掌院学士所应该说的话吗?
你吃了多少假药,才会想着由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调为刑部侍郎或者工部侍郎?
这要要写在小说里,会被人骂成不合理好不好?
“为什么?”林泰来问道。
陈学士风轻云淡的回答说:“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我调到刑部或者工部侍郎,就显得过于生硬。
所以就要靠你了!在别人眼里,我先得罪了你,然后被你报复,调到刑部或者工部就很合理了。”
林泰来再次重复说:“我问的是为什么!”
陈学士唉声叹气的说:“但凡能稳居翰苑,又有谁想去刑部或者工部?
去年出现灾异时,陛下承诺今年冬至立太子。
眼看着没剩几个月了,国本之争必将风云再起,而且前所未有激烈。
翰林本是天子顾问之臣,非常可能被寄以厚望,我这翰林学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看来看去,还是刑部和工部最为安稳,而且又在六部范围内,名义上不至于算降级,以后再调动也方便。”
林泰来:“.”
难怪在一帮学士里,陈于陛能脱颖而出,安全度过政局最混乱的几年,成为原本历史上未来六七年内唯二经廷推入阁的新人。
原本历史上的赵志皋和张位不算,这俩是申时行推荐的,并非经过廷推。
林泰来回过神来后,质疑道:“可是你这样做,让别人看来,就是我林泰来霸凌和驱逐上官,对我名声不利!”
陈学士诧异的说:“在这方面,你还有名声吗?啊不,你还会在意这方面的名声吗?”
第609章 最大的善意
林泰来差点被陈学士这句话噎死,没想到这位平常看起来毫无特点的掌院学士也有偶露锋芒的时候。
“就算我的名声不重要,那我又为什么要帮你?”林泰来问道。
陈学士很肯定的说:“这不是你帮我,而是互相帮助。
你帮我调到刑部或者工部,我帮你解决孙继皋这个难题。”
林泰来不屑的回应说:“孙继皋于我而言,算什么难题?”
陈学士语重心长的说:“如果你把孙继皋罢黜,就等于是被别人利用了。那就显得你很蠢,你心里也不爽吧?
可是如果留着孙继皋在翰林院,继续担当庶吉士教习,你看着更不爽。
所以我有个办法,调孙继皋为国子监祭酒,就能两全其美。”
国子监祭酒和词臣体系是有紧密关联的,往往会作为词臣的迁转官职。
对于中低层翰林来说,去当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升职,但对孙继皋来说却等于“流放”。
而且国子监距离翰林院距离比较远,相当于在物理意义上把孙继皋赶出翰林院了。
但国子监品级又不算低,对于那些与孙继皋竞争升三品、想拿林泰来当枪使的翰林们来说,孙继皋的威胁仍然存在。
最终不至于让林泰来像是个冤大头似的,卖苦力帮别人赶绝竞争对手。
林泰来琢磨了一会儿后,发现陈学士这个提议可能真是最稳妥的方案了。
但他还是犹豫着说:“国子监里有数千监生,让孙继皋去国子监,若他煽动监生、再起事端又该如何是好?”
反正网文小说里面都是这么写的,鼓动监生闹事乃是日常操作。
陈学士诧异的看了眼林泰来,你这九元真仙的脑回路怎么如此与众不同?
就国子监里那群老扑街,几千人加起来的份量也不如你一个九元真仙,你怕什么?
后世人总把国子监当“最高学府”,但在中晚明,翰林看国子监监生就像是清北本硕博一条龙看普通院校的成人本科。
不过看在寻求合作的份上,陈学士又很贴心的说:“那就让孙继皋去南京国子监,这你总不会再担心了吧?”
“那就没问题了!”林泰来彻底没了疑虑。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赵志皋那样,从南京国子监冲出来飞黄腾达的。
词臣是一个名义上直属于皇帝的独立体系,不隶属于其他任何部院,内阁大学士等于是兼任词臣体系的总管角色。
像翰林工作调动这样的事情,需要内阁和掌院学士的双重批准,并不是像普通官员一样经过吏部。
最后陈学士说:“调孙继皋去南京国子监,我这里没问题,一定同意。
你只需要搞定内阁就行,你不会搞不定内阁吧?”
林泰来很有信心的说:“内阁那边好说!明天廷议对质,阁老应该会到场,我顺便把这事办了。”
陈学士想了想后,还是含含糊糊的提醒说:“要注意舆情影响,词臣还是要讲究些体面。”
于是孙继皋的命运,大致就这样定了下来,具体还要看林泰来能不能搞定内阁,以及舆论。
而后林泰来就在状元厅里坐着了,别处哪也没去。
明天就要一大帮人对质了,不能给别人窥测自己的机会!
这种廷议属于自愿性质的,除了对质的当事人以及阁部院九卿,大臣们可参加可不参加。
但是到了第二天时,午门外东朝房里不说是人山人海,也称得上人头攒动了。
吏部的王天官驾到时,差点挤不进去,站在门口看着朝房里的情况,直皱眉头。
稍后王天官做主说:“都出来!今日廷议在朝房外面!”
一般廷议都是由外朝第一人吏部尚书来主持的,王天官当然有资格进行安排。
反正当年的日常早朝都是露天进行,今天大臣露天开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比把东朝房挤爆了要好,万一出点安全事故,那就成笑话了。
林泰来走过端门,看到东朝房外面满坑满谷的人,顿时感觉自己亏了。
如果收门票,一场怎么也能赚个四位数的银子。
这帮大臣当年要上早朝时,一个个都不乐意,这时候倒挺积极!
现场人多,但基本官场素质还是有的,站位自然而然的形成了规律,和朝会班位也差不多了。
林泰来扫了一眼,就踱步来到王天官身边,站着不动了。
看到主角林泰来出现,主持廷议的王天官开口道:“皇上有旨,命林泰来与人当廷对质,被林泰来弹劾的人,自行出来辩驳吧。”
这时候,从翰林院掌院陈学士的身后,有个人站了出来。
并对王天官说:“虽然我没有被林泰来弹劾,但我近日被林府爪牙挡于翰林院外,不能正常入内。
今日要当面询问林泰来,私设关卡阻拦翰林,这究竟是何道理?”
听到这里,即便是不认识的也知道了,这个翰林就是万历二年的状元孙继皋了,一位敢在状元厅与林泰来抢位置的超级猛人。
不过另外有小道消息流传,说孙继皋是被人坑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占了林泰来的位置。
小道消息就是这样真真假假,到底真相如何,谁也说不清。
孙继皋又继续说:“另外今日还有第二个问题,去年年底,翰林院修成《累朝训录》,共计一千九百二十八卷。
登记在册的修书人员中,林泰来一人就抄录了二百卷,这明显不合理!
敢问林泰来,不在京师的情况下,怎么抄录的二百卷?”
林泰来:“.”
卧槽!去年自己在西北打生打死的刷功劳,居然把翰林院修书这份本职功绩忘了。
那些代笔也太能写了吧,两年时间竟然闷头帮自己刷了二百卷业绩?
这么说来,朝廷还欠自己一次升级?
还有,不就是一个人经常不在京师的人,抄录了十分之一、大概一百几十万字而已,怎么就不合理了?
林泰来还没怎么样,首辅申时行和翰林掌院陈于陛的脸先黑了。
这俩人一个是《累朝训录》的总编,另一个是副总编兼执行主编。
而且修成后还是申首辅负责进献的,出了任何差错,都是申首辅负总责。
你孙继皋到底是想公开指责林泰来,还是想公开打首辅和掌院的脸?
主持廷议的王天官试探着问道:“林九元你怎么说?”
林泰来茫然的看向王天官,“这跟今天当廷对质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