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话事人 第469节

  汪老头却反问道:“我等到扬州后皆遵纪守法,长官为何无缘无故缉捕我等?”

  万指挥似乎随随便便的答道:“进了这里,肯定是与运私盐有关。”

  汪老头又说:“我等与长官无冤无仇,又是无凭无证,就被如此构陷,难道是有别人指使或者污蔑?”

  万指挥笑眯眯的说:“你觉得可能是谁指使或者污蔑?”

  汪老头答道:“近日我等与堂弟汪庆闹了些不愉快,他在扬州有钱有势.老朽不信,在扬州城就没有说理的地方,即便出了扬州,还能上告。”

  啪!万指挥突然拍了下公案,打断了汪老头,“现在告诉你,你所提到的堂弟汪庆最近涉嫌走私,本官正在查他!

  你们都是汪庆的族亲,恰好又在近期一起到扬州,本官认为你们十分可疑!

  所以才将你们抓捕过来审问,不存在什么别人指使,也不存在汪庆污蔑你们!”

  一直絮絮叨叨的汪老头愕然失语,所有准备的台词都卡在了嗓子里,再也说不出来。

  在原本设想里,早做好了遭到打击报复,乃至于被抓进衙门的心理准备。

  但是,不能是这样被抓啊!

  万指挥冷笑道:“本官查的乃是扬州最大盐商之一汪庆,谁敢说本官徇私?

  你们作为汪庆的族亲,恰好又在近期抵达扬州,当然有重大关联嫌疑,谁也不能说本官的做法不对!”

  汪老头回过神来,连忙叫道:“我等与汪庆走私无关!我等到扬州,主要是为了与汪庆议论过继事宜!”

  万指挥不听解释,摆出了屈打成招的架势,厉声喝道:“不为走私,你们在扬州呆着干什么?吃喝拉撒不要钱么?

  本官劝你还是老实招了,不然王法无情,本官也不顾你年老优待了!”

  汪老头别无它法,只能又叫道:“是一名同乡领我们到扬州,这名同乡可以为我等作证!”

  “你说的这同乡是谁?”万指挥立刻追问。

  汪老头既很无奈,又很得意的说:“是本县一名大官人,名讳许立礼,乃朝中许阁老之幼子。”

  听到这个信息,万指挥当场愣住了。

  猜到这帮汪家族亲的身后有大能存在,但没想到这么大啊。

  许阁老可是次辅大学士,大臣里的二号人物。

  亲娘咧,这究竟是怎么个情况?怎么许阁老的幼子出现在这件事里?不会无意中卷入了最高层的斗争吧?

  汪老头问道:“这个证人,份量应该够了吧?”

  万指挥镇定下来,沉声道:“证人只看证词,不看身份!待本官核实后再定!”

  无论如何,先速速将情况告知给林泰来再说。

  许阁老再大那也是在天边,而林泰来就在身边。

第498章 盐业巨头的诞生

  万指挥本来是想着,审出想要的信息后,就派个人给林泰来传话。

  但没想到审出了这么大的人物,所以就亲自前往东关街林府报信。

  林泰来听到了“许立礼”这个名字,立刻就知道是谁了。

  作为次辅许国的“得意门生”,林泰来对“老恩师”的家庭状况当然有所了解,不然连年节送礼都不知道怎么送。

  许次辅有四个儿子,一个中进士的都没有,听起来很不科学,但实属气运不够,偶然中又蕴含着必然。

  许次辅是在万历十一年入阁,这一年恰好是一個分水岭。

  因为在那一年大比,时任首辅张四维的儿子张甲征、阁老申时行的儿子申用懋都考中进士,引发了朝廷大规模的议论和质疑。

  连带着前面几届科举里,时任首辅张居正的几个儿子们、张四维另一个儿子张泰征、大学士吕调阳的儿子吕兴周全都考中进士,一起在万历十一年被翻了旧账。

  这次闹得动静很大,已经开始势弱的内阁也不得不向言官妥协。

  所以自万历十一年以后,朝廷形成了一个默认的新规矩,宰辅执政期间,儿子不能参加会试。

  许国许阁老就是在万历十一年入阁,前面的好日子没赶上,所以目前四个儿子里没有进士,这就是冥冥之中的时运。

  许立礼就是许阁老的幼子,最小的那个,但林泰来没见过。

  猛然在这时候听到许立礼,林泰来也很吃惊。

  在一开始,他完全没把汪家族亲图谋汪员外的家产当回事。

  因为这种事情在民间太多了,每一个没有儿子的人多多少少都会遇到类似情况。

  真是没想到,小屁事也牵扯出大人物,一般小说里才会这么写。

  “你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林泰来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天大内幕,对万指挥交待了一句,然后就急急忙忙的往内院走。

  见到林汪氏,林泰来大呼小叫的说:“大事不好!有大人物盯上了你爹!”

  林汪氏从来没见到过丈夫这样“失态”的模样,没受过专业训练的小妇人忍俊不禁的笑了几声。

  “夫君还是换个套路把,现在这样吓唬我爹,用处不大。”林汪氏用手绢给林泰来擦了擦汗。

  林泰来尽量绷住不笑,“不,不,呵呵,这次是真的。

  我刚得到消息,支持汪家族亲的人乃是同县许阁老的儿子!

  据此可以分析,许阁老的儿子看上了你爹的产业,你快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爹!”

  阁老的名头确实非常唬人,林汪氏顿时不笑了,有点紧张的问道:“夫君莫不是说笑?”

  林泰来答道:“当然是真的!呵呵呵,如果不是阁老儿子这样的人物,又怎敢从我手里抢食!”

  林汪氏忍不住质疑道:“那夫君你为什么憋不住笑意?”

  林泰来叹口气,“我在这里笑场不打紧,你去向你爹报信的时候,别笑场就行。”

  此时还留在前厅的万指挥,趁着林泰来暂时不在,对左护法张文问道:

  “我的张家大兄弟,能否回答老哥我一个问题?”

  被一个正三品实权指挥使称兄道弟,张文也遭不住,便道:“万大人不是外人,有话但讲!”

  万指挥立即问道:“伱说咱们林学士和阁老四公子相比较,谁大谁小?”

  张文不屑的笑了笑,回答说:“到底谁大谁小,我不敢断定,但是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前年坐馆在苏州府府学准备乡试的时候,申首辅的女婿、太仓王阁老的嫡长子一起到府学插班。

  坐馆嫌弃这两人会挤占考试资源,所以为了确保乡试,就把这两人一起赶走了!

  而申首辅和王阁老后来也没说什么,只当这事没发生过。”

  卧槽?万指挥愣了愣,下意识的说:“张家大兄弟可否再多告诉我几件事情?”

  张文想了想又说:“在京城的时候,一般情况下,各位阁老都是躲着我们坐馆走。”

  万指挥:“.”

  恕他一个外地三品武官想象力有限,实在想象不到阁老躲着走是什么一种光景。

  张文欣赏着万指挥那震惊的表情,掌握信息优势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外地这些土鳖官员就是这样,纵然是顶级精明的万指挥,在信息优势方面也不如一个普通京官。

  如果换成任意一个京官在这里,绝对不会询问“林泰来和阁老公子谁大”这种蠢问题。

  阁老公子再大,能大的过东厂厂公吗?

  也就是万指挥是自己人,过去表现一直好,张左护法这才提点了几句,让万指挥别走错路。

  如果换成没什么交情的人,就算看着他去找死,张左护法都不会多说半个字。

  万指挥也明白过来了,回头真要好好感激一下张大兄弟。

  结交大人物身边人的重要性就在这里了,别说狗仗人势,这样的人往往掌握着关键信息。

  另外,原先万指挥心里还觉得,林泰来总是打汪氏盐业的主意,多少有点不地道。

  但现在万指挥彻底改变了认知,感到林泰来真是一个仁慈的人。

  阁老公子都已经敢这样下手了,而一个比阁老公子能量更大的人,居然迟迟没有大动作。

  只是温水煮青蛙或者敲边鼓,这不是仁慈又是什么?

  这时候,林泰来从内院回到了前厅,假装唉声叹气,“没想到汪老丈遇上这种事,这可怎生是好?”

  万指挥陪着说话:“遭遇强人窥测,只怕汪员外这次真不好过了。”

  林泰来狐疑的盯着万指挥,你说的强人是谁?

  万指挥连忙补救:“我是说那位许四爷!汪员外被许四爷盯上了,肯定不好过了!”

  林泰来点点头:“是啊是啊,我这个当女婿的非常为此担心。

  已经通知汪老丈了,想必他马上要过来,等他来了再商议对策。”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汪庆汪员外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似乎是真被吓到了。

  在一般人的眼里,阁老名头的威力就是这么大。

  林泰来主动对汪员外说:“我本意是想着,委托万指挥帮你把那些族亲打发掉的,谁能想到牵扯出这么大的背景。”

  万指挥也说:“原本那位许四爷可以隐藏在幕后,老汪你就当不知道。

  可是现在情况已经被挑明,老汪你就必定要直面许四爷了。”

  汪员外没管万指挥说什么,只对林泰来道:“你与首辅不是关系很密切么?”

  林泰来答道:“我确实跟首辅很熟,但并不等于你跟首辅熟!

  在你和许次辅这样人物之间,首辅凭什么偏向你?”

  汪员外又质疑说:“许阁老一直扬州徽商的靠山,当初你在扬州折腾的时候,也没见你怕过许阁老。”

  林泰来很诚恳的解释说:“彼一时也此一时也,那时候我与许阁老之间并无牵绊。

  可是如今许阁老已经成了我的大座师,我是许阁老的门生,而许四爷就相当于我的世兄弟。

  有了这些枷锁,现在我焉能像过去那样肆无忌惮?”

  论起嘴皮子,汪员外正常发挥的时候真不是对手,一时间无言以对。

  万指挥此时又插话说:“老汪啊不是我说你,如果早把汪氏盐业与林氏盐业合并,就没这些破事了。”

  汪员外:“.”

  说来说去,绕不开这茬事了是吧?

  万指挥对各方心理已经非常清楚了,一直在帮腔,这时候又对林泰来说:

  “林学士!虽然你可能要付出代价,但也不好不管吧?”

  林泰来随口胡扯道:“对面可是我的至亲老恩师啊,师恩如海,我怎么忍心破坏世兄弟的好事?”

  汪员外深深的叹了口气,咬牙道:“我把手头大部分盐引租借给林氏盐业!。”

  终于等到老汪松口了,林泰来推辞说:“这怎么好意思?亲戚之间本就该互相帮忙,不图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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