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话事人 第397节

  同时林泰来也明白了,申用懋又为什么会说,如果有人想在状元问题上搞事,那么必须要准备一个替换人选,而陶望龄就是最合适的人物。

  这个人几乎能获得最广泛的支持,而申时行又不好意思彻底撕破脸。

  想的多了,林泰来忍不住对左护法张文发牢骚说:“人性就是这样,得到了就不珍惜,对没到手的反而会下本追求。

  想我林泰来为申相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所得不过解元,会试和殿试大半还是靠我自己打拼。

  而那陶望龄对申相毫无尺寸之功,居然也安排了个殿试第三名探花。”

  张文比较客观的答道:“高层大人物就是这样了,牵扯的利益纠葛太多。

  申相其实还算不错了,从来不出卖坐馆利益和敌人进行交换。

  小的我个人认为,坐馆这个状元不会在申相这里出问题,不用太担心。”

  林大官人冷哼道:“我从来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我要让朝堂大人物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最高端的政斗!”

  先不管坐馆如何吹逼了,右护法张武直接问道:“今日行程如何安排?”

  林大官人吩咐说:“政治立场倾向于清流势力的浙江人里,官位最大的是哪个?

  应该是刑部大司寇陆光祖?那就先去他家!”

  纵然是习惯了跟着坐馆南征北战的张家兄弟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提醒说:“那可是刑部尚书啊!”

  且不说朝廷七卿的政治地位,就从业务角度来说,去负责司法的刑部尚书家门口搞违法犯禁的事情,有点过于骑脸了吧?

  林泰来斜着眼鄙夷说:“看你们这熊样,难道我们数十名百战之师,还打不过刑部垃圾禁卒吗?把棍棒和大笸箩带上!”

  张家兄弟心里嘀咕,难道所谓最高端的政斗,还是带人打上门?这和社团火并有什么区别啊?

第430章 竖子不足与谋

  在今天,殿试名次已经传播开了,尤其这次居然前三名都提前泄露,更是引发了巨大关注。

  官场最不乏心思多的人,很多人都开始琢磨,朝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是想要“广泛征求意见”?

  不过对于被打砸过的那五家官员,以及礼部尚书沈鲤的女婿而言,这个消息简直如同五雷轰顶!

  为了大局忍辱负重,最后等到的就是林泰来当状元?那不就白挨打了吗?

  尤其沈尚书的独生女直接炸了,带着丈夫扔下父母老两口,离家出走了。

  而吏科给事中史孟麟完全无心工作,过了中午就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

  他看了看仍旧破烂的大门,长叹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又见自家悍妇坐在堂上,嗑着瓜子,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说:

  “噫!夫君说的真好,只要忍他、让他.还有什么,再待几天你且看他?

  所以就是让妾身看状元么?这样打人砸门的状元确实挺稀奇的。”

  史拾遗冷漠的侧头躲开瓜子皮,但瓜子皮还是落到了肩上,于是他又无情的随手拍掉。

  然后说:“给点脸面,一会儿有几个客人要过来。”

  史拾遗确实已经派人去通知其他几家同道了,今天说什么也要聚聚。

  不多久,有姜士昌、王继光、冯景隆等数人到访,这些人不是给事中、御史就是礼部官员,先前都被安排过“打砸题”套餐的。

  几人不禁同病相怜,一起长吁短叹。

  往年的先不提,这次从林泰来进京开始,他们清流势力就不停的缠斗了。

  赵南星出手泼脏水,直接被反泼成一个金瓶梅作者,至今还在自闭低调。

  其后的舆论压制,又被林泰来两个月持续不断的大肆氪金给破解了,听说前后已经烧了二千多两银子,相当于六七套京城黄金地段三进院。

  等到了会试中,又遭受到林泰来神经病一样的警惕心,准备好的各种小动作都失效了。

  会试结束后,林泰来继续保持高强度的先发制人,疯狂的打砸,不但把热点都抢走了,还震慑了不少人,连落第士子闹事都组织不起来。

  殿试更不用说了,他们的领袖、礼部尚书沈鲤已经卧床不起,闭门不见人了。

  他们一开始还能主动做点事,但越到后面越发现,他们几乎什么没法做了,道路似乎都被林泰来先下手堵死了。

  被敌人骑脸输出的感觉很不爽,被敌人一次又一次反复骑脸输出更不爽!

  但被敌人一路骑脸输出之后,敌人还能抢走状元,那就是不爽到要发疯。

  “还是有机会的。”史拾遗对众人说:“正所谓,乾坤未定,皆有可能!

  据我精心研究,综合各方面因素,殿试第三名陶望龄更适合当状元。”

  只能说,有时候官场中仿佛有一套公式,不同的人也能演算出一样的结论。

  科举大省的名门世家、父辈一堆官员、心学正统传人、和首辅关系密切陶望龄身上的要素,不止一個人能注意到。

  客人中叫冯景隆的说:“但他不是我们自己人。”

  史拾遗很果断的说:“不是我们自己人不要紧,当前最重要的是,不要让林泰来当状元!

  不然我们这些人包括大宗伯,就成了天下人笑柄!

  甚至可以说,只要不是林泰来,状元换成谁都行!”

  对此大家都同意,如果林泰来成了状元,他们五家和沈尚书就被钉在耻辱柱上了,最起码被耻笑好几年。

  史拾遗对冯景隆说:“想说服皇上更换状元,我们的份量都不够,起码需要一批阁部院大臣出面。

  故而这几日我们要抓紧时间分头行动,各自游说大臣去,另外还要说服陶望龄。

  浙人中官位最高者乃是都察院吴时来和刑部陆大司寇,吴时来屈节投靠首辅不足与谋。

  所以就拜托你这个浙江人与我一同前往,游说陆大司寇了。”

  冯景隆郑重其事的点头道:“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如果放在其他时代,几个言官就想搞大事简直痴人说梦、不自量力。

  但是在晚明就不稀奇了,中下层言官在政治上异常活跃,组织搞事不在话下,甚至还是政斗的主要力量,以下犯上以下克上更是家常便饭。

  几人商议完毕,以及统一了口径,史拾遗和冯景隆便一起出门,去游说大司寇陆光祖。

  昨日才结束殿试读卷,参加了读卷的大臣除去申首辅之外,大都在家休息。

  所以史拾遗和冯景隆很顺利的就见到了陆光祖,并深谈了半个时辰。

  陆光祖没有直接同意也没有反对,只说需要一天时间考虑。

  对此史拾遗也表示理解,大概陆光祖也需要询问一下各方面的态度,综合考量后再做决定。

  最后史孟麟劝道:“大司寇与陶望龄之父乃是同年,提携晚辈理所应当。”

  谈完后,史拾遗和冯景隆就往外走,可是刚走到陆家大门口,就看到数十条眼熟的大汉出现门外!

  史拾遗惊愕的停住了脚步,不敢走出去了。

  卧槽!大门外的林大官人也很意外,没想到正好遇见这两人,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非要闯啊。

  正寻思用什么由头开局,这不就来了现成的吗?

  林大官人兴奋的大手一挥,喊道:“你们果然勾结在一起了!

  你们两人的业务和刑部毫无关联,在殿试读卷刚结束时就来拜访陆尚书,还能为了什么?

  传言果然不错,你们一定是谋算着改变皇榜,捧同为浙中同乡的陶望龄上位状元!”

  大义到手,二话不说,直接开打!

  史拾遗和冯景隆的车轿、仆役此刻都在大门外候着,直接就遭了殃。

  马都放了,车都劈了,轿都拆了,人都躺了。

  但林大官人还不走,就堵在陆府大门口,乱七八糟的叫嚣着口号。

  史、冯二人根本出不去,又逃回了陆家里面,找陆尚书求救。

  刑部因为业务特殊性,自身还是有点直属武力的,而且刑部就位于城西,距离官宅区非常近。

  于是大司寇陆光祖迅速派了仆役,从侧门出去,从刑部喊人过来救场。

  又不到半个时辰,听到禀报说,已经三百刑部禁卒冲了过来,感觉已经控场的陆尚书便招呼史孟麟、冯景隆坐下喝茶。

  但是又过了一会儿,陆尚书感觉手里的茶盅还在烫手,就见门子冲到书房,慌张的叫道:“刑部卒子都被击溃了!”

  陆尚书又惊又怒:“三百对五十,优势如此巨大,怎么却如此迅速就溃败?”

  门子继续禀报说:“林贼那伙人一开始假装畏惧,且战且退,逃进了东边小胡同里。

  而刑部卒子就追了进去,但胡同狭窄,人多也施展不开。

  这时候林贼率领家丁突然就打了一个反冲,他在大笸箩结阵的掩护下,亲自充当箭头一马当先。

  而刑部卒子的前排根本挡不住,一批批的被击溃了,随即就全面大溃败!

  而且还有一百多个溃兵逃进了府里,全在前院聚着,林贼又堵在了大门外!”

  陆尚书恍恍惚惚的还以为自己不是京城尚书,而是个边镇的督抚。

  平常只看到那些勋贵靠打架解决矛盾,动辄为此聚集数百人群殴。

  难道混文官圈子,也要靠武力来说话?

  史孟麟这时候进言说:“林贼只在大门外堵着,没有敢砸毁门庭,说明林贼对大司寇尚有顾忌,如此只能请大司寇亲自去退敌了。”

  当然,如果林泰来真敢对位列朝廷七卿的刑部尚书动手,那结果也不坏。

  陆尚书深吸一口气,起身就往外走。

  到了前院时,果然看到乱糟糟的一百多残兵败勇,惶惶然的朝着大门张望,唯恐敌人打进来似的。

  陆尚书没管这些垃圾,昂首阔步的继续走,临近大门时,稍稍停滞了一下脚步。

  这并不是害怕,而是要酝酿一下朝廷七卿睥睨凡俗的气势!只要林泰来没造反,就不敢直接对自己动手!

  走到大门正中,陆光祖正要说场面话,却陡然睁大了眼睛,差点以为产生了幻觉。

  林泰来的粗壮双臂竟然被草绳缚在背后,垂头站在门外!

  而且林泰来旁边还多出了一个老官员,陆光祖认得出来,乃是吏部左侍郎赵志皋,这也是个浙江人。

  只见在此刻,赵志皋怒目圆睁,指着林泰来,严厉的呵斥道:

  “谁说我们浙籍大臣会勾结串联,推举陶望龄上位?我怎么不知道?

  你也是即将登皇榜入朝的人了,为何对谣言毫无分辨能力?听到什么就信什么?

  伱又怎敢听风就是雨,到大司寇门庭闹事?”

  陆光祖:“???”

  这是什么戏码?太突然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瞥见陆尚书出现在门口,赵志皋继续对林泰来狂喷了两句:

  “如果不是我到场阻止你,你就要惹下滔天大祸了!你必须要向大司寇谢罪!”

  林大官人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赵志皋转向陆光祖,拱了拱手,一脸正气的说:“林泰来听说我们浙江人想推陶望龄为状元,当真可笑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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