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话事人 第367节

  申用懋稍加思索后,得出了结论:“从授人以口实这句话来看,林泰来可能是担心父亲会拖累他,所以暂时保持距离。”

  申首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拖累他?”

  然后首辅老大人很文雅把筷子拍在桌上,“他大概连现在的对手是谁都不清楚,又能做什么?”

  申用懋很乖巧的问了句,“林泰来的对手是谁?”

  申时行答道:“我综合了很多因素,可以确认是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赵南星!”

  这也是当首辅的一个优势,可以掌握比一般人更多的信息,从而根据这些信息进行准确度很高的推断。

  作为未来的东林三巨头之一,赵南星这时候已经身负名望了。

  申用懋却说:“如果对手是吏部的赵南星,林泰来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亲眼看见他和吏部侍郎赵志皋在一起,还无故去吏部串门子,听赵侍郎说,他还画了吏部地图。”

  申首辅:“.”

  难道林泰来想照搬苏州模式,用武力解决问题?所以害怕连累自己,故意不和自己见面?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有点可怕啊。

  申用懋很好奇的又问道:“赵南星想干什么?”

  申首辅心思都在别处,顺口答道:“据我所知,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赵南星把揭帖上的四害之说扩充了很多,写了份多达千字的稿子。

  并且将在两天后的吏部冬至公宴上公布,这种节令公宴各衙门都是同时进行的,所以赵南星的新四害之说将会在一夜之间传遍六部。

  再然后,赵南星可能将四害之说作为奏疏,随即而来的就是疾风暴雨的舆情攻势!”

  申首辅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因为不必再继续往下说了。

  作为首辅的儿子,申用懋很清楚,清流势力凝聚起来后,发动的舆情攻势有多么厉害。

  想象一下,好似一群马蜂围攻的感觉,就连身为首辅的父亲都经常吃亏。

  最后申时行叹道:“就让林泰来吃一次教训吧,要让他彻底明白,京城和苏州完全不同。

  另外你找个机会提醒林泰来,若真想用武力解决问题,也别在吏部动手。”

  冬至节是这时代最重要的节令之一,而冬至大朝也是朝廷一年当中最重要的大朝会之一。

  不出意外的没有意外,皇帝又又又传旨免朝了。

  在冬至节时候,京城各衙门都会举行公宴,所有本衙门官员汇聚一堂,吃吃喝喝。

  在六部里,权势最大、排名第一、外朝之首吏部的官员数量却是最少,所以举行公宴的大堂坐起来十分宽敞。

  按照惯例,官员都可以带个子侄晚辈出席,让后辈增加见识,积攒人脉。

  吏部右侍郎赵志皋就带着个虎背熊腰的巨汉,走进了了吏部大堂。

  不熟悉情况的人,还以为赵侍郎把保镖带进来了。

  “此乃南闱今科林解元也。”一脸老好人气质的赵志皋笑呵呵的对人介绍说。

  如果林大官人没有这个身份,今天连被带进来的资格都没有,吏部公宴岂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上桌的?

  于是别人立刻就明白,今晚有好戏看了,这是“正主”找上门来了。

  吏部官员逼格仅次于翰林,实权却更胜,人人都有自己的骄傲,在吏部这一亩三分地上,没有人会怕事。

  吏部天官居中而坐,左右侍郎分列两边,然后四个司的郎官、主事围了一圈。

  林泰来作为跟着前辈蹭宴会的人,只能坐在赵志皋身后的外圈。

  幸亏他身材高大,所以不影响视野。视线越过赵志皋,就在赵志皋的斜前方看到了赵南星。

  即使从未见过,也非常好辨认。手里拿着一柄铁如意的人,就是未来东林党三巨头之一、现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赵南星了。

  据说赵南星平常铁如意不离手,号称专门用来打击奸邪,这人设一下子就凸出来了。

  林大官人不禁碎碎念,如果能把自己的铁鞭带进来,一定要和铁如意碰碰。

  如果吏部是天下第一部,吏部文选司就是天下第一司,给个侍郎都不太想换。

  那么第二司就是考功司,顾名思义就是负责官员考核的,而另一个未来东林三巨头之一顾宪成如今就在考功司,席位挨着赵南星。

  而赵南星自然也看到了林泰来,毕竟像林泰来这样拉风的男人,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组织上已经决定了,这次由他赵南星作为主攻手,目标人物就是林泰来。

  按常规道理说,三品以上的大员才值得他赵南星当主攻手,林泰来这样身份的人随便打发个御史来做事就行了。

  但赵南星却不觉得自己这次大材小用,因为眼前这个雄壮大汉,乃是清流势力近三年来最凶恶的敌人。

  在此人手上,清流势力已经失去了一个左都御史、一个正二品南京尚书、一个巡抚、一个掌道御史、一个巡盐御史、一个四品小海瑞。

  这就不是正常的斗争损耗,而是直接砍手砍脚了。

  如果林泰来龟缩在苏州城,可能还一时难以报复,但林泰来却离开老窝到了京城,那就是自寻死路!

  赵南星正想着心事时,突然看到那个巨大的身影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对方的身高体格实在太有压迫感了,让赵南星下意识的握紧了铁如意。

  林泰来主要是好奇,想近距离观赏一下未来的东林三巨头之一。

  “听说赵前辈以风骨闻名于庙堂,身负士林之清望?”林大官人好奇的问道。

  赵南星冷淡的回应说:“立身以正,行事以公,这难道不是每个朝廷命官都应该做的?完全不需要些许谬赞。”

  林泰来又问道:“我又听说,当年赵前辈曾经写了一首长诗痛斥张居正,遂名噪一时?”

  赵南星仍然很冷淡,“天下事自有公议,不足挂齿。”

  林大官人眼神里闪烁着清澈的愚蠢,又问道:“只是我还听说,张居正去世了几个月以后,这首诗才公布出来的。

  赵前辈为何不在张居正生前,就把这首痛斥张居正的长诗公布出来?”

  赵南星:“.”

  沉默,只能沉默,只能尴尬的沉默。你林泰来能不能不要总是关注细枝末节?

  林大官人有一肚子“话题”可以聊,不会让场面冷下来的。

  便又换了个角度再次发问:“听说赵前辈编过一本笑话书叫《笑赞》?

  当真是想象不到,赵前辈这样的清流中坚,竟然也会写这种大俗之作。”

  这时候,旁边席位的顾宪成突然开口了,代替赵南星答道:“此乃赵君讽喻时世之作也,非寻常笑话可比。”

  顾宪成与林泰来直接打过好几次交道,知道林泰来特别喜欢挖坑,生怕赵南星着了道儿,所以主动挺身而出代为回答。

  林泰来转头看向顾宪成,“说起来,上次南京辨经没有分出胜负,我找了你快三年了,你却总是避而不见。

  但今天我在与赵前辈说话,伱着什么急出面插话?

  难道你今天不躲了,要与我再续前缘,进行辨经?”

  顾宪成非常从心的答道:“今日赵君要举事,我不能干扰赵君。”

  林泰来还要挖苦几句时,忽然旁边又有别人对林泰来喝道:“这里不是白身说话的地方,宴席即将开始了,滚回自己席位去!”

  循声看去,原来是文选司郎中陈有年。

  这个人资历很深,和申首辅是同年,万历元年就当上文选司郎中了,但是因为公事触怒了张居正,被迫辞官。

  等又过了十年,张居正被清算后,陈有年又被召回朝廷,继续担任文选司郎中。

  在原本历史上,陈有年以后还会官至吏部尚书,为了给顾宪成打抱不平而丢官。

  礼部尚书沈鲤在当尚书之前,当过两年吏部左侍郎。

  非常巧合的是,就是在沈鲤当吏部左侍郎期间,赵南星、顾宪成、陈有年这三个清流骨干被调入了吏部,还都是在最要害的文选司和考功司。

  亲眼看到这个阵容,林泰来算是明白,为什么有首辅撑腰的吏部天官杨巍也不能为所欲为。

  清流势力在吏部中层要害部门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等一会儿如果收拾赵南星,那顾宪成和陈有年也会跳出来吧?

  宴会确实要开始了,林泰来也不好旁若无人的站在赵南星这里哔哔。

  只能暂时停止袭扰,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赵志皋忍不住问道:“你这样跑过去挑衅,有什么意义?”

  林大官人露出了神秘的笑容,“走着瞧,再过一会儿,也许我刚才的某句话就会变成射向赵南星的利箭。”

  宴会开始没多大意思,都是例行公事的祝酒词,等酒过三巡,才开始热闹起来。

  赵南星突然站了起来,高声道:“诸君听我一言!”

  登时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而且人人也都知道,今天的正菜要上了。

  “君子行事光明磊落,不欺暗室!”赵南星不忘自我标榜一句,然后才说:“故而我赵南星也有些事情,要与诸君开诚布公!”

  现场气氛有点平淡,顾宪成赶紧助攻道:“不愧是赵君!大有古人君子之风也!”

  随即赵南星用尽浑身力气,不知道跟谁较劲一样的说:“出现在京城街头的四害揭帖,是我主使的!”

  这下连林泰来都有点诧异了,他也没想到,赵南星居然会主动承认。

  本来还琢磨着,采取什么措施,逼着赵南星不得不承认。

  这下就省心了,为了沽名钓誉,赵南星自己跳出来主动承认了。

  赵南星掏出几份纸稿,“揭帖上只是简单的概述,而真正的四害疏全稿在这里,比揭帖多了几倍字数!”

  只要把文稿内容散发出去,传遍正在举行公宴的各个衙门,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一来可以引爆舆论针对林泰来,二来可以扩大声望,为拿下一个会试同考官位置而造势。

第401章 是你!就是你!(下)

  这时候,赵南星的好搭档顾宪成站了出来,从赵南星手里接过稿件,然后大声的宣读了起来。

  尚书侍郎都在旁边,直接被他们当成了空气。

  林泰来在后面对赵志皋问道:“你们吏部的郎官,都是比我还这么气盛的吗?”

  赵志皋低声答道:“他们认为自己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而且还有一群志同道合之士可以依靠,所以理直而气壮。”

  林泰来若有所思的说:“我还是挺喜欢这种不讲尊卑、以下凌上的环境。”

  赵志皋:“.”

  随后听到顾宪成诵读说:“其一,原户部尚书毕锵乞休,左侍郎王之垣谋代之,忌南京户部尚书宋纁声望,指使林泰来设计排挤!

  大臣如此,何以责小臣,是谓干进之害!”

  按林大官人的理解,“干进”就是上进鬼的意思。

  “其二,原左都御史辛自修,原南京吏部尚书李世达,不容于大学士申时行,横遭林泰来构陷,相继免官!

  又词林出身之君子如侍郎张位、谕德吴中行等相继自免,独礼部沈鲤、赵用贤在,词臣黄洪宪辈每阴谗之,同党协助诋诬!

  众正不容,宵人得志,是谓倾轧之害!”

  按林大官人的理解,倾轧就是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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