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百户很平淡的说:“方才军门下令抓捕的那十几个苏州人,都是运送漕粮到扬州仓的漕军。”
中军官对此难以理解,刚才那个吴田氏告状,杨巡抚不受理后,又冒出了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押着两个“人证”出现,然后都被杨巡抚抓起来了。
难道赵百户的意思就是,这十几个人身份是苏州卫的漕军?
可是苏州卫来的漕军,为什么掺乎吴田氏告状的事情?
赵百户确实非常明白别人的疑惑点,这事一般人看不懂,或者某位大官人的布局有点复杂,非要详细解释不可。
所以又一次主动的详细解说:“那十几个漕军先前与吴家有过合作协议,用空漕船运吴家的盐回苏州,合伙从中取利。
没想到吴家遭到郑家的伏击围歼,大部分成员和货物都没了。
既然吴家覆灭,那十几个漕军与吴家合伙取利的计划自然就落空了。
出于义愤,他们搜寻到了两个来自郑家的人证,并于今天带到杨军门这里。
没想到杨军门为了偏帮郑家,竟然不分青红皂白,把十几个漕军都抓了起来。”
听到这里,中军官心神震动,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珠子。
虽然还未清楚事情全貌,但就凭直觉也能感到,要出事故了。
凤阳巡抚按惯例兼着总督河漕,甚至可以说河漕事务就是凤阳巡抚最重要的差事!
但一个河漕总督,为了偏袒盐商,把完成运粮任务的漕军抓了起来,这听起来已经很有点“政治丑闻”的样子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漕军卖苦力,为了完成河漕总督的差事。
而河漕总督如果偏帮着盐商这种“外人”,毫不讲理的抓漕军,就实在有点难看了。
更别说这些漕军还是江南苏州卫的,并不是江北扬州卫、凤阳卫的人,司法管辖权也不属于凤阳巡抚河漕总督。
赵百户还是很平静,指着那些闹事的上千人群,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来自我们苏州卫的漕军,运送今年第一批漕粮到扬州仓。
我们这些漕军兄弟,出门在外向来十分团结,一人有难,就有千百漕军兄弟援手!
今日有十几个同样来自苏州卫的漕军兄弟控告盐商郑家,其他人当然要来声援。
没想到在光天化日之下,杨军门为了包庇非法盐商,竟然直接下令抓捕这十几个漕军兄弟!
其他漕军兄弟亲眼目睹此事,怎能不义愤填膺?怎能不怒发冲冠?
所以在忍无可忍时,发生这样的漕军哗变,实在再正常不过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中军官:“.”
他终于彻底弄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原本眼睛里看到的情况是,第一步,吴田氏状告郑家,杨巡抚谨慎避坑,不接状子,这很正常。
然后就是第二步,有十几个人提供郑家犯罪证据,而杨巡抚为了帮助郑家,以调查名义将这十几个人暂时抓起来。
这也很正常,无论告状的人还是提供证据的人,都是小人物,掀不起波澜。
根据官场经验,接这种莫名的案子很可能就是坑,陷入别人的节奏。
但可以另起名义,以我为主,按自己的节奏来办事,这样可以避坑。
再然后就是第三步,有上千人莫名其妙的聚众闹事,疑似有来自苏州的神秘人物操纵和组织。
不过这种闹事对巡抚完全没有杀伤力,最多就是表面热闹。
但是似乎有人变了个障眼法,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欺骗了,其实真相并不是上面那样!
事实的真相是:巡抚兼河漕总督枉法,为了包庇盐商,导致漕军大规模哗变!
中军官发现,此时他已经没有资格回复赵百户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转身,向巡抚禀报!
大轿中的凤阳巡抚兼总督河漕杨俊民听到中军官的禀报后,当即陷入了惊愕。
并沉浸于最深刻的哲学问题中,久久不能自拔。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刚才在下令的时候,只想着抓的是十几个苏州人,可以顺藤摸瓜的查出这些苏州人的黑后台。
但没想到的是,这十几个人居然是漕军,更没想到,还有快速连锁反应在后面!
下船后每一步的本意都在避坑,但没想到,每一步却都在踩坑!
如果他直接收了吴田氏的状子,启动司法程序,就没那么多事了!
如果他采纳了十几个漕军提供的人证,同样也没那么多事了!
河漕总督引发漕军哗变,这踏马的到底是哪个王八蛋编出的剧本?
杨巡抚实在坐不住了,从轿中出来,抬眼就看见了郑之彦。
直接迁怒道:“这是你惹出来的祸事!眼下你说怎么办!伱能不能去把事情解决了?”
郑之彦死活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鱼吃小鱼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更别说盐业这种资本密集型行业了。
自己搞掉了吴家,又算什么大事?何至于此?
其实郑之彦这样的想法,站在大盐商的角度来说也不能算错。土地有兼并现象,在盐业一样有。
举另一个时空的例子,为什么清代大盐商看起来比明代盐商更豪富十倍几十倍?
除了人口和产量增加等因素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盐业发展到了清代,更呈现出垄断态势。
在晚明时期,扬州盐商有一二百家,但到了清代中期,扬州盐商就是由二十四总商来垄断,其他所有中小盐商都是依附于这二十四总商的。
所以在这个兼并剧烈的行业里,立志巩固头号盐商地位的郑之彦,真心不觉得搞掉吴家算什么大事,一直就没太当回事。
哪怕吴田氏跑到了林泰来的屋里去,在郑员外看来,只不过是敌人合流而已。
但他万万没想到,有人能利用吴家的事情,做出这么花的文章!
这样的布局,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能力,还把最关键的靠山巡抚拖下了水。
现在巡抚直接甩锅,自己又该怎么解决问题?
关键是他该找谁去对话?他并没有这个本事和威望,去面对上千外地“乱军”啊。
想了想后,郑之彦小心翼翼的来到距离赵百户不远处,询问道:“赵大人是否能约束一下苏州漕军们?”
赵百户斜着眼看了看郑员外,婉拒说:“就算我是个百户官,也不可能违逆所有漕军兄弟的意愿,强行压制他们的愤怒吧?”
主要是策划剧本的某大官人只给了他现场调度的权力,却没有给他谈判和结束的权力。
其实混社团的某大官人和苏州卫的关系也就那样,被苏州卫官兵追捕过,还在武秀才考选中打过军户子弟。
从苏州运漕粮到扬州仓的赵百户本来是个铮铮傲骨的汉子,但奈何某大官人给的实在太多了。
等回了苏州城,江南巡抚赵志皋会奏请提拔他赵大武到副千户!
而且会把他赵大武从又苦又累、常年奔波在外、还容易担责的漕军体系中调出来,换到更轻松的城防系统,或者是巡抚标营,可自由选择。
赵百户拒绝不了这些条件,就带着漕军兄弟们,一起配合林大官人了。
反正他军籍隶属于苏州卫,归江南巡抚管辖,江北的凤阳巡抚没有权限处罚江南的武官。
正当郑员外在赵百户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不知道找谁对话时,忽然有个高大的身影冲到哗变漕军和巡抚标兵之间,心急如焚的喊话:
“都是在江左混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千万不要伤了和气,要以和为贵啊!”
有点自我怀疑,这样解释说明很多的章节好看吗?
第253章 答应他!
在这个时刻,敢站在哗变漕军和巡抚标兵之间,高喊“以和为贵”还不被打的人,也只有一个林大官人了。
而且直接吸引了从巡抚、盐商领袖、巡抚标兵再到哗变漕军、现场吃瓜群众等数千人的目光。
盐商领袖郑之彦气急败坏的喝道:“林泰来,你胆敢”
“你这个浑身铜臭的盐商闭嘴!”林大官人傲慢的打断了郑员外,“你滚一边去等着!先让我和漕军兄弟们说几句话!”
短短两句话,立刻就显出亲疏有别了。
随后林泰来面向上千闹事的人群,高声说:“总这样闹也不是办法,漕军兄弟们也得不到多大实际好处。
想必我林泰来在苏州乡亲这里还是有几分名声的,而且我目前有武举功名,说不定将来也要要进入卫所任职,与漕军兄弟也不是外人!
因而便出面做个调解人,请漕军兄弟们相信我!”
说完了后,林大官人紧紧盯着哗变人群,心里稍微有点紧张。
在他心里,现在才是最重要一个环节!考验自己这块金字招牌到底亮不亮的时候到了!
其实这些所谓的上千“哗变漕军”里,只有一小半是赵大武赵百户的手下漕军,还有一小半是林泰来手下伙计混在里面的。
其他人都是闻讯而来的别家苏州漕军,一起声援同乡漕军兄弟的。
就像赵百户刚才所说的,出门在外的漕军很抱团,有事都是要互相支援,不然在外地长途运输很难生存。
而且漕军本身就出自卫所,天然就具备一定的组织性。
一般情况下,人群里有半数自己人就完全够用了,足以左右和主导这上千人的动向,其他人一般都会下意识的从众。
在乱世时,几千亲信精锐就能裹挟几万甚至十几万人,就是这个道理。
当即有几十个人带头回应道:“久闻林大官人高义,愿请林大官人替我等做主!”
稍稍延迟了片刻后,其余人便一起叫道:“愿请林大官人替我等做主!”
毕竟在苏州城,无论底层江湖还是上层名流,林大官人的名声实在太响亮,而且信用非常好。
这个信用有两层意思,第一层就是,说要办到的事就一定能办到,说灭伱全家就一定灭你全家,绝不言而无信。
第二层就是,跟着林大官人混的人,到目前为止,无一例外都吃肉喝汤了,这也是比黄金还真的信用。
所以这帮苏州漕军就算不认识林泰来,此时也愿意相信林泰来,这就是江湖威信和声望。
在小说里,就是那种一听名字后“纳头便拜”的档次了。
林泰来眼看着安抚住了“哗变漕军”,并得到了上千人的一致认可和“拥戴”,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今天计划进行到了这个地步,最难的环节都已经过去,基本上就成功大半了!
林大官人一边想着,一边又转向了郑员外,毫不客气的说:“你!过来谈谈!”
但郑员外并没有上前,反而往后面缩了缩,彻底将自己“藏”在巡抚标兵里。
于是林大官人主动大踏几步走了过去,仿佛旁若无人,完全没看到那些巡抚标兵似的。
本来在郑员外和林大官人之间,还有十几个巡抚标兵,但此刻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瞬间就很有默契的一起散开了。
完完整整的暴露在林大官人面前的郑员外:“.”
对这些巡抚标兵而言,职责就是保证巡抚安全,什么郑盐商之类的并不在职责范围内,犯不上为此惹事。
林大官人站在郑员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阳光,叹口气道:“你我早就该这样面对面,坦诚的谈一谈了,怎奈员外你自视太高啊。”
郑员外强行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冷冷的说:“你到底要什么条件?”
林大官人指了指身后,大声说:“并不是我想要什么条件,而是我为漕军兄弟们代言!你需要开出条件平息漕军兄弟们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