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就这?你就拿这个考验读书人?哪个读书人经不起这种考验?
顿时意兴阑珊、兴致全无!林大官人寂寞的打了个哈欠,已经想回屋睡觉了。
不过临走前又随口道:“没想到,你们无锡人比我们苏州人还能吹。
什么正道真儒,什么未来天下士,也真敢说,这都是谁啊?”
掌柜陪着笑答道:“这位正道真儒乃是顾宪成顾泾阳,林朋友应当听过吧?
未来天下士乃是本县著名神童高攀龙,三年前二十一岁就乡试中举!”
林泰来:“.”
卧槽!顾宪成以及后来出现的东林党,只要对晚明政治稍微了解的,怎么可能没听过啊。
至于高攀龙,那可是顾宪成的亲密战友,并称高顾组合!官场成就更高,天启年间官至左都御史!
晚明政治史,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是党争史。
党争发源于嘉靖,然后伴随着历史上的大明一起殉葬。
但嘉靖那几十年党争,大体上还属于“正规军”党争。
像是两军对垒,谋略算计各凭本事,还能依托政务就事论事,有点政治美感。
而万历朝那党争风气,不是林泰来看不起,纯属烂泥塘大乱战,或者村头巷尾小混混斗殴风格。
就是几方帮派为反对而反对,不停的互相撕咬,或者说谁在台上就干谁!
也没什么策略算计,全凭嗓门大,有时候也靠拳头大,毫无政治美感可言。
不过话再说回来,林大官人扪心自问,他个人还是比较喜欢万历朝的党争风格。
不服就干,说不过就打,简直太对胃口了!
这种狗咬狗党争风格,始作俑者大概是李植、江东之、羊可立这三位反张居正魔怔人。
这三人也是当今简在帝心的朝廷三红人,在正统官员眼里,他们地位有点类似于后世的网红,就是三大政治网红。
但真正把狗咬狗党争风格发扬光大的,还是要靠顾宪成和他一手缔造的东林党。
一开始大家以为他们只是普通清流,历朝历代都有这种清流,不足为奇,也不会有多大祸害。
但谁也没想到,史上经过两次东林党“众正盈朝”后,大明垮得更快了。
若说大明实亡于万历,压制了东林党二十年的万历皇帝真不想背这锅。
按下因为“顾宪成”这个人名引起的乱七八糟杂念,林泰来在脑中细细回忆了一下历史信息。
未来的东林党领袖顾宪成此时应该才进入官场几年,还没有成大气候,重建东林书院更是没影的事。
此人似乎去年请了三年假回家,然后在县学坚持讲学。
林大官人推断,这应该是顾宪成对政治新打法的一种“试验”。
所以问题来了,客店掌柜凭什么如此主动热心的宣传讲学,帮顾宪成拉皮条?
那些出租车司机给外地人拉皮条,都没这么积极!
还有什么“正道真儒”、“未来天下士”,宣传词一套一套的。
此时顾宪成并没有历史上一二十年后的声势,还不至于成为“本地名胜”啊。
林大官人看向客店掌柜,突然袭击式的问道:“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客店掌柜下意识的答道:“也没多给什么钱,没有的事!”
林泰来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这玩法算是传销还是传教?还是引流量刷人气?
本来他没什么兴趣,但此时忽然又产生了兴趣。既然来都来了,明天不妨去看看。
再怎么说,顾宪成讲学也算得上是晚明的名场面了,虽然现在还不在东林书院。
于是林大官人晚上也不去找不正经的地方了,正正经经吃了饭就睡下。
及到次日,便准备入城。
大运河到了无锡县城就分成了三条河道,中间一条穿城而过,东西两条绕城而过,然后又重新汇合。
一般中间这条河道是进城的小型官船和民船,东河道是漕船,西河道是商船。
从拥挤河道进城出城太痛苦了,所以林大官人也懒得坐船,直接从南边望湖门走进了无锡县城。
然后再折向西,一共也就走了不到一刻钟,便抵达无锡县县学。
走在路上时,林大官人就很恶趣味的想,如果自己提前把已经荒废的东林书院旧址买下来,那以后东林党会叫什么名字?
下章肯定难写,继续求月票助攻!东林党争议太大了,大家对东林党怎么看?我看看书友的主流观点,咱总不能和书友对着干吧
第181章 最高级的黑
和衙门一样,天下学校的建筑格局也都差不多,都是太祖高皇帝设计的标准化建筑。
林大官人走进无锡县学的时候,对左右护法笑道:“我这个文化人,连苏州本地府学县学都没进过,反倒先进了外地的县学。”
一般情况下,县学肯定不能随意出入的,但今天“大佬”公开讲学,就半放开了。
林大官人穿着青衫,打扮上像个读书人,门子也就没拦着。
他来的晚了,讲学已经开始了不知多久。
但无所谓,林大官人又不是来听讲的,他的动机其实是“猎奇”。
就像是参观著名旅游景点一样的心态,看看未来东林党领袖和缔造者们都是什么模样。
在这个时间点,初期东林八君子应该大部分都在无锡县,还有两个是隔壁武进县的。
明伦堂月台上的正中间,正在讲话的人是个三十六七岁的圆脸中年,胡须很长,垂至胸间。
不用问就知道,这位肯定就是顾宪成了,客店掌柜所鼓吹的“正道真儒”,也不知道这个名号是谁想的。
在顾宪成两侧,坐了四个人,肯定都是与顾宪成关系比较近,又有一定地位的人。
根据历史资料推断,大概其中有顾宪成的弟弟顾允成,顾宪成老师的孙子薛敷教,以及同乡密友叶茂才。
目前这些人年纪都在三十左右,而且未来两科内全都会考中进士,上榜率百分之百,比宰辅公子还高。
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必定就是被誉为“天下士”的高攀龙,二十一岁就中举的神童。
以上这些人,都是以后东林党初期八君子里的人物,早期东林党的核心人物。
所以有些人说东林党不搞朋党、不是“党”,就是个笑话。
不然为啥早期东林八君子里六个无锡的,两个隔壁武进的,大都和顾宪成沾亲带故?
不然为什么东林八君子里的人,在如此残酷的科举淘汰率下,能够两三科内全部考中进士,百分百上榜?
当然可以也看作是巧合,坐在月台上的未来东林君子们人人都是堪比宰辅公子的科举天才。
而在月台下面,则是百来个士子,宛如众星拱月一样三面围着月台,人人神情充满了崇拜和敬仰。
不得不说,此时顾宪成的号召力已经初见倪端了,至少在本地还是很有人格魅力的。
再怎么说,顾宪成不仅仅是学者,还是一位吏部官员,执掌人事工作的那个吏部。
三年假期结束后,顾大人还是要回京师吏部工作的。
插一句题外话,顾宪成就是传说中的进士第五名,状元、榜眼、探花、传胪后面的那一个。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听讲,反正林大官人没兴趣仔细听的,他就站在这里一边探头探脑的看“景点”,一边胡思乱想着。
忽而听到月台上的顾宪成说:“我欲编《五经余》。”
旁边那个疑似高攀龙的年轻人问道:“何谓《五经余》?”
顾宪成答道:“余非剩余也,乃是继续之意也。《五经余》之意,就是继续圣人《五经》之事业!”
疑似高攀龙的年轻人又问:“如何继续?”
顾宪成又答道:“《五经》之意,多由三代而发。而三代以下,未能囊括于内,我心中多有缺憾。
故而欲三代以下之范围,续上五经内容,此为《五经余》也。”
听到这里,月台下的士子们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顾宪成转向台下众人,很有气势也很有节奏的高声道:
“我欲以《太极图说》、《经世》、《启蒙》等为《易余》!
以三代以下诏、诰、奏、疏等为《书余》!
以骚、赋、古诗等为《诗余》!
以《纲目》、诸史为《春秋余》!
以历代典章之合宜者为《礼余》!
以上就是《五经余》的想法!”
一句比一句声调高,说到最后一句时,台下诸生都震耳发聩了!
原来顾先生不是随口说笑,而是已经有了思路!
续补五经,这是多牛逼的伟业!不愧是顾泾阳先生!
有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扑了出来,激动的脸色通红,浑身颤抖,甚至于热泪盈眶,嗓门近乎破音的喊道:
“孔圣之后,敢于拟六经而有著作的,当属隋代大儒王通!
而泾阳先生欲作《五经余》之壮举,规模宏大,更胜过王通!
历代典章卷帙浩繁,我安希范愿追随先生,效犬马之劳,复兴正学!”
林泰来:“.”
如果你不是叫安希范,我就真信了。
安希范,今年二十二,东林初期八君子里第二年轻的,拜了顾宪成为师学习。
按照历史,此人今年中举,明年中进士,又又又又是个科举天才。
有了人负责带头尖叫,此时台下的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众士子身在其中,不知不觉情绪陷入了莫名的狂热,跟着一起叫道:“复兴正学!复兴正学!”
续补五经这样的文坛伟业就在眼前,如果能参与其中,那是何等的光荣!
为什么叫复兴正学,因为这几十年王阳明心学太流行了,顾宪成这样的正统学者都对此不爽。
在外围不远处守候的张家兄弟下意识对视一眼,他们都觉得这一幕似乎很熟悉,感觉都是自家坐馆玩剩下的。
连张家兄弟都能免疫,更别说林大官人本人了,他就是抱着胳膊站在人群最边缘,冷眼旁观。
不吹不黑,这位顾先生能以在野中层官僚身份,创造出一个影响政坛数十年的东林党,并成为精神领袖,还是有点东西的。
看到的各种运营手段即使放到五百年后,也不过时啊。
比那个只懂蹭热议的王老盟主,顾宪成真是强多了,有着明显的代际差距!
林大官人亲眼目睹这一切后,终于能理解了,为何历史上的东林党会那样的狂热和极端,简直就是正邪不两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因为从根子上就是这样成长的,壮大后更不可能被纠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