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的不务正业 第729节

  内附之后,生产方式也会从游牧变为定牧,大明在绥远的王化,还是取得了一定的影响力,至少跟兰州毛呢厂做羊毛生意的部族都知道了背靠大树真的好乘凉。

  而辽东方面,则是关于李成梁内调的讨论,主要是大明在辽东建立布政司,因为李成梁和他的客兵存在,迟迟没法推进,如果把李成梁内调,可以大幅度的推进辽东郡县化的进程,大明也从两京一十五省变成一十六省了。

  最终没能通过廷议的主要原因,还是要靠李成梁继续尺进存取,继续扩张辽东的地盘。

  廷议的内容很多很多,朱翊钧休息了七日,很多事都要他来处理,朱翊钧下了朝就去了北大营操阅军马,回到通和宫的时候,已经日暮西斜。

  “朝廷给屠隆的处罚仅仅是回籍听用,虽然没了官身,但还有功名,朝廷只是觉得他干的事儿过于抽象了,但是屠隆的这些拥趸,是真的想让屠隆死啊。”朱翊钧听完了赵梦祐的奏闻,直接笑了起来。

  屠隆的诗词写的极好,有不少的拥趸,而这些拥趸,听说屠隆因为太白楼风流快活,游宴淫纵之事被革罢,立刻开始了行动,四处为屠隆奔走。

  有的是求告到了明公处,希望明公们说说情;有的则是说些阴阳怪气的怪话,来讽刺朝廷无容人之度,无自由之风;有的则是奔走相告,甚至串联要到午门来伏阙,请求皇帝法外开恩。

  所以朱翊钧才说,这帮家伙想让屠隆死,因为朱翊钧说的很明白,若是有人胡搅蛮缠,就给屠隆带上枷锁游街三日,屠隆很有才华,而且青浦县履任地方的种种表现,也很有能力,要是带上枷锁游街三天,他屠隆这么个大诗人、大才子还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

  屠隆已经上了谢恩的奏疏,事主都认罪了,这帮拥趸们,非要惹是生非。

  “屠隆何在?”朱翊钧拿出了弹弓,猛地射出了一只无尾箭,射向了龙池里游动的鲤鱼,但这次射了个空,不是朱翊钧准头差,而是这些鲤鱼早就习惯了听到皇帝的脚步声就躲到水底去。

  “跑了,收到圣旨,到吏部报备之后,立刻就走了,现在都快到涿州了吧。”冯保俯首说道。

  屠隆很清楚,他干的荒唐事,皇帝还肯给他个回籍听用的惩罚,其实是起了爱才之心,毕竟荒唐的事儿,不是发生在陛下养病期间,也算是有那么一丝的恭敬之心。

  屠隆再不识趣,那就不是读书人了。

  拥趸们还在奔走,事主已经跑路。

  “跑的倒挺快!”朱翊钧笑着说道:“让王希元张榜,告诉所有人屠隆已经离开,如果明日还有人纠缠,就把屠隆抓回来游街,三天太短了,五月最后一天是新酒开沽点检的日子,到那天不是各家酒坊要争头名吗?就游街到开沽点检之后吧。”

  “他不是喜欢大庭广众吗?就让他玩个够。”

  “臣遵旨。”冯保打了个寒颤,这从四月份游街到六月中旬,屠隆就是脸皮再厚,怕也只有一死了之了。

  朱翊钧用过了晚膳后,正准备批阅今日奏疏,一个小黄门走了进来,俯首说道:“陛下,顺天府丞王希元请求觐见。”

  “宣。”

  “臣拜见陛下,陛下圣躬安。”王希元规规矩矩行礼,陛下虽然让他免礼,但他还是跪着不起来,再叩首说道:“陛下,这是臣致仕的奏疏,臣乞骸骨归乡。”

  “朕没记错的话,你是隆庆五年的进士,先生的门生,你中式那会儿才二十七岁,现在也不过四十岁,怎么就要乞骸骨了?”朱翊钧眉头紧蹙的说道。

  乞骸骨,就是说我老的不能任事了,陛下放归臣子依靠亲眷,王希元要乞骸骨,那大明还有不请骸骨的朝官吗?

  四十岁,正年轻。

  “陛下圣明,臣今年的确四十了。”王希元赶忙叩首,当年那个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他,已经是中年人了。

  “是屠隆的事儿,让你这么为难吗?”朱翊钧打开了奏疏问道。

  “屠隆?啊?那个事儿简单,找几个书吏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即可,倒不为难。”王希元还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陛下说的屠隆是何事,这事儿其实简单的很。

  朱翊钧看完了奏疏,其实就是京堂的人越来越多,王希元有点玩不转了,觉得无能,愧对张居正的举荐,皇帝的信任,实在是没有颜面继续留下去了,准备回家种红薯去了。

  “算上附郭百姓,京堂现在二百八十四万人,确是难为王爱卿了。”朱翊钧颇为感慨的说道。

  主要是京师这地界,是个案子,牵连出来的人,都比王希元官大,这京师的父母官,真的不好当。

第616章 织田信长的反抗,假借水师独走的名义

  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首府;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王希元想不明白,去了山东做巡抚的王一鹗,到底是怎么挺过十年顺天府丞的官场生涯,他这一年都还没干满,就已经顶不住了,就以屠隆游宴淫纵为例,这里面有两个侯爷涉案!

  王希元接到报案的时候,头都大了,硬着头皮去了太白楼,好不容易才把三位爷给摁下,带进了屋内。

  游宴淫纵还是小事,很多案子,不查,考成法过不了关,查,有可能查到了世袭武勋、皇亲国戚、朝廷大臣的头上。

  大明京城顺天府尹是六部尚书轮换兼掌,其实六部尚书就从来不管这些事儿,都要王希元这个府丞去解决,他作为张居正的弟子,也不能事事都求到先生的门下,要不然实在是过于无能了。

  还有庞大的庶务,让王希元疲于奔命,京城现在二百八十四万人,这284万人的吃喝拉撒都要他来负责管理,就一个垃圾处理,都让王希元头疼无比。

  原本京畿有无数的粪道主,这些粪道主为了抢粪道,经常大打出手,关键是,还会耽误粪便处置。

  有些街道,因为粪道主们没抢明白,谁都不能去,导致粪便十几日不处置,满大街都是臭气熏天,垃圾也是堆积如山。

  王希元为了方便管理,就打算,这粪道主们也别做粪道生意了,朝廷来做。

  理论上,朝廷去做是轻而易举的,每年都有无数穷民苦力入京来讨生活,掏粪这个活儿累是累,臭是臭但能养家糊口,朝廷也不缺堆肥的场所,官厂还在出售水肥。

  但真的要做的时候,王希元才碰了满头是包,他才明白,为何王一鹗和沈一贯,明知道粪便处理,涉及到了大明脸面这等问题,但依旧交给粪道主去做了。

  因为委托给粪道主,本质上是借着底层互害转移矛盾,当官府把这件事揽到自己的头上时,矛盾就变成了官民之间的矛盾,顺天府衙门首当其冲,可谓是吃力不讨好。

  王希元被骂惨了,但凡是粪便处理不及时,或者是堆肥处置不当,粪车泄露之类的小事,挨骂的都是王希元,连府衙的衙役都对王希元有些不满,在开始一段时间,衙役们都得去掏粪,拉粪车。

  好在,王希元挺了过来,把这事办妥帖了。

  这还是垃圾处理中的一個粪便处理,而垃圾处理,还是府衙庶务里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王希元真的顶不住了。

  “这样吧,给你派四个佐贰官,治中从事史,正五品,协助你理政,这样庶务上的问题就能解决了。”朱翊钧思索了下,决定给王希元找点帮手,这不是王希元不如沈一贯、王一鹗的才能,实在是京城的人口还在增长,城市管理肉眼可见的变得复杂了起来。

  王一鹗就不用面对堵车的问题,但王希元就要面对。

  四个佐贰官,分管主抓的佐官,原本王希元手下就一个治中,确实不够用了。

  “冯大伴,下章吏部,问策百万之众的城池,增设正五品治中四人分管主抓,是否可行。”朱翊钧下章吏部询问,看看吏部是什么意见。

  朱翊钧先给王希元解决了庶务繁多的问题。

  府尹由六部明公担任,这都是政务官,而王希元这个府丞是庶务官,真的是受气包一样的角色。

  “京城这个地方还有个特殊的地方,就是官大,容朕缓思。”朱翊钧的手指在桌上不停的敲动着,斟酌着如何处置。

  这是个老问题了,唐宋的时候,就已经非常明显了,宋的解决办法是亲王、或者太子兼任开封(京师)府尹,但其实没什么用,因为无论是亲王还是太子,都不管这些庶务,为难的还是府丞。

  王希元是张居正的嫡系门生,还是同乡,王希元也顶不住,因为你不能事事求助张居正,这种关系都是在关键时刻才要用,哪有什么香火情,经得起天天折腾?出点事都跑到全楚会馆去哭爹喊娘,过不了几天,这份香火情也就断了。

  “这样吧,朕给你升一级,从三品,这样一来,就好处置了。”朱翊钧思前想后,发现顺天府丞最大的问题是只有正四品,这个官,不大不小,就是不太够用,官大一级压死人,现在王希元从正四品升为了从三品。

  这样一来,王希元处置一些案件的时候,底气就足了,再加上背景深厚,就更不怕一些人了,因为从三品之上,就是正三品了,那是八辟议贵的范围之内了,正三品的处置都需要经过廷议,也不归顺天府丞管了。

  这只能说稍稍缓解了一点王希元的压力,聊胜于无,这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涉及到了一些大员的家人,王希元还是投鼠忌器,还是为难,有的时候有大员递条子,王希元是接还是不接?这都是问题。

  这个问题要好解决,就不会成为自唐宋以来的难题了。

  朱翊钧只能缓解一些他的压力,还得他自己顶住。

  王希元再叩首,久久没有说话,思索了许久后,才俯首帖耳的说道:“谢陛下隆恩。”

  只能谢恩,陛下的意思很明确,不准他致仕,要让他继续干下去,还给升了一级官,他就只能继续做下去了,再叫嚷着要致仕,多少有点逼宫的意思了。

  “起来说话,朕知道你为难,这样,你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就到通和宫来问朕好了。”朱翊钧额外的给了王希元一些便利,那就是面圣。

  辅臣、廷臣才有权力随时面圣,廷臣以下都要走流程了,能够到通和宫请安、问政的臣工,不过二十七人,现在多了一个王希元,这是给王希元便利,让他不至于那么的为难。

  “臣谢陛下隆恩!”王希元听闻大喜,治中佐贰官、升官,都没有面圣来的干脆!

  这是陛下的承诺,放心大胆的干,真的把天捅了个窟窿出来,还有陛下顶着。

  这个有事面圣的权力,可以不用,但只要有这个权力在,他就有底气去做事,就可以不避权贵,再大还能大的过天?!

  朱翊钧又留了王希元两刻钟,主要是聊了下关于滇铜的诸多详情,王希元可不是无能之辈,在云南冶铜,也是跟当地的土司真刀真枪的打了四年,才把滇铜的基本盘抢到了手里,滇铜官厂才彻底步入了正轨,又经营了八年,彻底让滇铜成为了云南的支柱产业。

  到现在,云南还有王希元的生祠,感念他的功劳,一如李冰父子被神化为了二郎神一样。

  “臣告退。”王希元俯首告退。

  朱翊钧看着王希元的背影,对着冯保说道:“日后王希元来面圣,朕若是不在,就让他在西花厅写成劄子,朕看到自会处置。”

  劄子,非正式公文,但有便利之处。

  “陛下本就庶务繁忙,日理万机,还要帮他处置事务?他一个臣工不思殚精竭虑以报圣恩,为陛下分忧,反过来让陛下为他解难,这是何等道理?臣不懂。”冯保作为内相,没有当着外臣的面提出自己的质疑,但是他不赞同陛下的处置。

  陛下已经够忙了。

  朱翊钧笑着说道:“王希元本来在云南干得好好的,下一步就是谋求云南巡抚,这回京上计叙职,这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怎么说也是朕要用人,才把他留在京师的,朕为什么和王希元聊滇铜之事,把王希元抽调回京,滇铜矿山有些反复,算是朝廷滋扰地方了。”

  “稍微给点便宜之权,再说了,王希元也是有恭顺之心,等闲小事,不会叨扰朕的,他其实就是缺一份底气,朕给的也是底气。”

  现在王希元有了‘闹到陛下面前’的权力,这份权力,对他真的很重要。

  这可是一个大杀器,甚至不用真的闹到陛下面前,只要这话一出,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就像现在的杭州知府阎士选,在上海县,他就没办法闹到文华殿,所以他只能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如履薄冰。

  “陛下圣明。”冯保想了想,认可了陛下的说法,王希元错非是疯了,才会大小事,事无巨细都来叨扰陛下。

  朱翊钧开始批阅奏疏,一直到了月上柳梢头,才伸了个懒腰,勤政只是中兴的一个必要前提而已。

  鞑清朝被乾隆霍霍了六十多年后,乾隆终于一命呜呼,嘉庆皇帝终于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皇帝实权。

  从给乾隆庙号高宗开始,嘉庆皇帝就开始励精图治。

  他开始反贪,从和珅开始,但肃贪多年,发现越肃贪,杀一个贪官,就有五十个贪官跳出来继续贪;

  他开始整顿吏治,可是越整顿吏治越混乱,党争愈演愈烈,到了皇帝都压不住的局面;

  他整饬学政,越整饬风气越糟糕,座师制度在乾隆六十年的时间里蔚然成风,各个都是门下走狗,全都是姑息托庇;

  他以身作则的推行节俭,不修宫庙,不骄奢淫逸,可是他越推行节俭,奢靡之风反而愈演愈烈。

  嘉庆八年闰二月二十日上午,嘉庆皇帝回宫,从神武门(旧玄武门、皇宫后门)转顺贞门入宫,神武门已经是禁苑的范围了。

  庖厨陈德和他的儿子陈禄儿,神出鬼没地混进紫禁城的东华门,神出鬼没的绕到皇宫的北门神武门,而后潜伏在神武门旁、顺贞门外西厢房的山墙后,等待着嘉庆皇帝。

  在嘉庆皇帝的銮舆抵达的时候,陈德挥舞着大刀冲向了銮舆。

  御前侍卫、带刀侍卫居然无一人阻拦,直到陈德冲到了銮舆前,大叫着狗皇帝拿命来时,侍卫们才有了反应,将其制服。

  事后调查,这个陈德是个神经病,他要刺杀嘉庆的原因,就只是为了扬名,让人记住他,没有幕后指使。

  至于如何混入了紫禁城,如何绕过了神武门,如何埋伏到了西厢房,一概不知,这陈德交待,如履平地一般就自然而然的到了,至于陈德一个穷民苦力,庖厨出身,是如何知道皇宫布局,又是如何得知嘉庆皇帝会在这天上午路过神武门,也没调查清楚。

  而仅仅调查了四天,陈德和他的儿子都被凌迟处死了。

  刺王杀驾这等大事,调查了四天就草草结案,可见这事儿背后另有隐情,但嘉庆皇帝已经查不下去了。

  嘉庆一朝,闯宫案大大小小发生了十二次,比如有人捡到腰牌,在皇宫里卖馒头,这一卖就是两年,皇后买了都说好,告诉了嘉庆,馒头很好吃,嘉庆皇帝才龙颜大怒。

  中兴,让大明再次伟大,从来都不容易,这一路上要经受无数的考验。

  朱翊钧深切的知道这一点,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所以趁着时势还在,朱翊钧愿意多做一点,让大明累积更多的资本,让运去的那一天,晚一些到来,来的时候,也不至于影响过于恶劣。

  次日的清晨,大明皇帝在廷议之前,宣见了三娘子。

  “免礼免礼,三娘子风采依旧。”朱翊钧伸手说道:“坐下说话就是。”

  “臣惊闻陛下龙体抱恙,惊惧难安,今日见陛下目如闪电声如洪钟,气势如龙,正如元辅所言,陛下自有天眷庇佑,乃天下不二主也。”三娘子再叩首,她不是在拍马屁,而是真心实意。

  张居正在皇帝病重的时候,对着阁臣们说,陛下自有天眷,也就是皇帝有老天爷的眷顾,会没事的。

  那时候,张居正已经诉诸于神佛、列祖列宗保佑了,在这个风寒发热就很容易死人的年代,陛下术中感染,确实是非常危险的,连解刳院的大医官都下了病危通知书,皇后哭到哭不出声来。

  这都挺过来了,再说皇帝是真武大帝转世,就有了事实的支撑,毕竟阎王爷都不敢收的主儿,自然是真神转世。

  朱翊钧没有说自己是天选之人、命定之主、真武大帝转世,这就是不存在的灭佛令,朝廷没下过这道旨意,都是地方为解决矛盾,自己弄出来的怪招,和皇帝无关,这是典型的既要解决问题,又不想背锅,只是苦了潘季驯和三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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