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大体运行方式是——每年春二月,非产盐区的农户,可以向官府申请购买廉价食盐,等到夏季再用蚕丝织成的绢布,抵充盐钱。
这就是蚕盐名称的来历。
它通过官府向贫困农户,进行食盐定点配额销售的方法,让那些吃不起盐的农民,也能吃到食盐。
同时,蚕盐的价格很亲民——制度,一斤蚕盐,只需要缴纳价值百钱的绢布就可以了,这甚至比私盐的价钱还低!
最重要的是——蚕盐还可以给农民提供一种紧急金融救助。
盐,我们都知道,是可以卖钱的硬通货。
而官府配属的廉价蚕盐,农民申请到以后,是不需要马上给钱的,可以等到六月份蚕丝织成了绢布后,用绢布抵充。
这样,农民就可以变卖其中一部分食盐,换来资金,渡过青黄不接的岁月。
在争霸天下的时候,为了争取民心。
蚕盐制度,一直被有力的推行着。
大宋立国后也同样继承了这个福利政策,用来安定民心。
然而……
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随着,地方官府财政破产。
蚕盐就不可避免的被人盯上了。
先是改变了蚕盐的支付方式——从原来价值百钱的绢布,改成了输粮。
这下子,就彻底改变了蚕盐的济贫性质。
彻底的将之变成了一个掠夺剥削的工具。
为什么?
因为绢布和铜钱一样,价值相对稳定。
但粮食不同,粮食因其价格,存在波动,所以具备了金融操纵的空间。
各地官府首先将绢布折成粮食,然后再把粮食折成粮价(肯定是历史最高粮价),要求农户根据折算后的价格支付——在经过他们的操作后,原本廉价的蚕盐价格暴涨了数倍,达到了每斤蚕盐三百钱甚至四百钱的超高价!
这直接导致了蚕盐制度的彻底崩溃——贫困的农民,只是不识字,但不是傻!
蚕盐支付方式改变后,蚕盐的价格,比官盐还高了差不多一倍!
更不用说和私盐相比了。
所以,百姓纷纷用脚投票——我不要你的福利总可以了吧?
官府表示:呵呵!朝廷的恩典是你不要就不要的?
你不要了,我们的KPI怎么办?
是的!
大宋官府,都有着蚕盐的指标。
这是五代传下来的,本意是督促地方官,注重民生。
但,当蚕盐制度崩溃的时候,这个KPI,成为了要人命的枷锁。
地方官为了完成上级的指标,集体用脚投票——你们可以不请蚕盐,但我们的指标,伱们也必须完成。
于是,蚕盐超进化!
所有相关地区的农户,从此在每年缴纳夏税的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负担——蚕盐钱。
官场上,美其名曰:虚纳蚕盐钱。
什么叫虚纳?
我可以不给你们盐,但你们必须给我钱!
这就是虚纳!
至此,蚕盐被完全玩坏,从一个福利政策,蜕变成了一个盘剥工具。
这个时候,可能就会有人问了——皇帝不知道吗?
开玩笑!
当然知道!
以赵煦上上辈子亲政后学习的知识来说,他那位礼法上的曾祖父知道——蚕盐正是在仁庙时代彻底被玩坏,演变成了虚纳蚕盐钱的。
他祖父也知道——有司上报了无数次。
他父亲也知道——熙、丰时代,讨论过七八次蚕盐改革,每次都是无疾而终。
赵煦同样知道——绍圣时代,章惇曾想过一劳永逸的废除蚕盐钱。
然而,善财难舍!
加上地方反对强烈,章惇的改革无疾而终。
赵煦在现代,甚至知道,蚕盐钱,最终陪着大宋王朝走向了灭亡,他还水过几篇相关的论文呢!
用他老师的话来说就是——蚕盐制的蜕变历史,充分证明了封建统治者的无耻与贪婪!
也印证了电视剧的名言: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民!
第530章 难道他是天生的帝王?
韩绛也好,吕公著也罢,都是老于庶政的老臣。
对蚕盐的蜕变史和其在地方上的具体情形,只会比赵煦更清楚。
所以,两位宰相在对视了一眼,持芴而拜:“陛下,蚕盐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伏乞陛下明察……”
赵煦微笑着,看着两位宰相。
他在殿上居高临下,看的仔细。
两位宰相在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由自主的瞥了瞥坐在了殿中一角,那屏风后的范百禄身影。
显然,他们是在忌惮在场的起居舍人。
这可不行!
赵煦于是决定给他们加点料。
“朕查过崇文苑里的文牍……”赵煦轻声道:“对蚕盐钱的败坏由来,稍微了解了一下。”
赵煦微笑着,看着韩绛和吕公著两人,嘴角微微翘起来:“朕若没有记错的话……”
他开始威胁起来:“蚕盐法败坏,约是在仁庙景佑年间……”
景佑年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先是黄河在景佑元年决口,开启了大宋的天灾纪元。
其后,黄河不断决口、改道,并延绵至今。
然后就是在景佑四年,元昊叛宋自立,拉开了延绵至今的宋夏战争。
叠加着天灾和战争,大宋财政陷入崩溃。
为了挽救财政危局,当时的朝廷,开始大量征税!
景佑之后,大宋岁入,开始飙增。
一度超过了一万万贯!
日益走高的财政收入背后,是天下无数百姓的哀嚎。
因为官府只差没有将他们孩子嘴里最后一口粮食都给抢走了。
蚕盐的败坏,就是在这样的局势下发生的。
而在这些历史大事的背后,藏着一些魔鬼的细节。
比如说,从天圣到景佑,吕夷简长期担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先后拜集贤殿大学士、昭文馆大学士。
是当时事实上秉政的宰相。
同时,韩亿在景佑四年,拜参知政事,进入东府,与吕夷简搭班子。
换而言之……
这蚕盐钱败坏,就是发生在吕夷简、韩亿两人在朝的时候。
而吕夷简,吕公著的爹。
韩亿,韩绛的爹!
所以,赵煦的话一出,韩绛也好,吕公著也罢,都是脸色一变!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赵煦瞧着,适时的将话锋一转,道:“自景佑迄今,已有数十年……”
“朕以为,此弊已不可不除……”
“以免遗祸子孙,为后人笑……”
这就是在威胁,同时也是在敲打。
两位相公,难道希望这个事情留给后人处理吗?
后人恐怕不会为尊者讳。
甚至可能把这个事情的责任,全部推给两位相公的父辈。
两位相公,难道忍心看着自己父亲的名誉受污?甚至被人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韩绛和吕公著自然听得懂赵煦话里话外的意思。
顿时,两位宰相的内衣都湿了。
他们可不会知道,蚕盐钱会跟着大宋王朝一起灭亡。
他们现在只知道一个事实——小官家想解决蚕盐钱的积弊。
他们现在就算拦下来了。
等官家长大了,也肯定会着手解决的。
但到那个时候,在朝廷里主政的,就肯定不是他们了。
搞不好都可能是他们的政敌甚至是仇人的后人。
这些人,恐怕会很开心,借着清除积弊的理由,放心大胆的给他们的爹的头上泼脏水,将历代以来的问题,全部推给他们的爹。
两位宰相只是想到这個可能,就浑身颤抖。
然后,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那位依然在微笑着的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