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谁?”
“钱老哥,我们找他聊生意。”
伐木工一指向在堆积如山原木中的一排木屋,热情的将两人带过去。
走在木头汇聚的汪洋大海中,陆北好奇打量周围,在他前半辈子绝没有看见如此之多的木材,占地百余亩全是木头,就连空气中都是一股林间木香。
来到排屋,指路的伐木工让两人进去,陆北学起江湖人的做派,拱手一礼,伐木工们也抱拳回礼。
听见声响,门上钉着的布帘子被掀开,从内走出一位棉布长衫打扮的男子,看见陆北后顿时一喜,连忙招呼两人进去。孙树没进去,而是站在门外警戒。
“钱老哥,您可真是厉害。”
一进门,陆北便忍不住夸奖起,与他接头的不是别人,而是在大松屯有过数面之缘的钱廖生,倒也省得繁琐的接头方式。
“您不是在太平川,咋又来这儿了?”陆北问。
钱廖生给陆北倒了杯热水:“两边跑,主要是有这层狗皮,能借着日本人发的证件抖威风,那些汉奸不敢查,查了也查不出什么。
你们来这里的任务我已经知晓,后续也由我负责地下工作,咱们争取将‘两面派’政策落实到位,尽可能保护三江平原的抗日火种。”
听完解释,陆北才知道钱廖生不仅仅是太平川乡地委委员,还兼任汤原地区交通方面负责人,他利用在日本商会工作的机会,能够安全通行各地,向各地农会组织传达上级指示。
寒暄几句,两人很快就进入正题。
取出地图平铺在桌上,钱廖生手指沿嘟噜河上游,落在一处山区。
“这里是大西沟,有一百多户人家,当地的保长是咱们的人。你们可以暂且前往此处休整,建设根据地,我会利用日本商会的身份招募工人,将各地农会骨干派往大西沟伐木。
这样不仅仅能迷惑日伪军,也是一个极为正当的理由,但是唯一要注意的是北边的石湖村,这里靠近黑龙江,驻扎有一个日军守备队,日常工作是巡视界河,有时也会前往大西沟,但也就是抢些吃喝玩意儿。”
陆北点点头:“明白,我会率部前往大西沟。这个日军守备队有多少人?”
“百十来号人,这几年他们跟苏俄兄弟不对付,在大河口码头修建有永备工事。根据修建工事的工人提供消息称,里面电力通讯及生活设施齐全,最好不要招惹。”
“我可不敢。”
钱廖生笑吟吟地说:“你现在可是名震三江,全歼日军讨伐队,击毙号称关东军山地战专家的渡边仁永,现在整个黑白两道都在打探你的来路。”
“啥?”陆北对此并不知情:“山地战专家?”
“对,传闻这个渡边仁永在德国山地部队九十八团观摩学习过,是关东军专门派去的,这次组织的讨伐是他第一次上阵,可谓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就那个少佐?”
钱廖生点点头:“就他。”
“他?”
陆北一脸嫌弃:“半肚子墨水晃悠,他估计就学了一个花架子,以为穿了身白色伪装服就成山地战部队了。少听关东军那帮鬼子瞎忽悠,他们中能被称为专家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草包废物。
山地战专家,他连山地战最基本的地势优劣都不知道,他要真是山地战专家,能被我依靠地势打了全军覆没?”
“哈哈哈~~~”
钱廖生笑的合不拢嘴,他并不理解什么是山地战,但从陆北对他看不上眼的态度,对方绝对是一个草包废物。
这并不是不重视对手,陆北说的没错,关东军内部还有一位‘对苏专家’,写了一本小册子印刷无数,后来被派去跟朱可夫打擂台,直接绝了关东军北上的想法。
那个渡边仁永还在‘雪绒花’观摩学习过,蒋光头的二儿子也在这个九十八团学习过,还拿到见习少尉军衔,最终送了一支特种纵队。以此为礼,拿到陈老总一首极有文史价值的诗词。
随后,陆北向钱廖生了解地区情况。
日寇的‘治标治本’政策尚未在萝北地区大规模开展,而汤原、依兰、桦川、勃利一带是抗联主要活动地区,集村并屯政策已经大规模实行。
这对陆北而言的确是一个好消息,就算无法在萝北地区扎下根,也能够发展一批抗日力量,藏兵于民,建立‘两面派’组织,降低日寇注意力。
“你们还缺什么,我尽力筹备。”钱廖生关心的问。
陆北含笑道:“缺日伪军的详细布防兵力图。”
“你小子。”钱廖生苦笑着摇摇头:“这我可没办法,你们先去大西沟安顿下来,过段日子我便去寻你们。”
“行。”
将陆北送出木屋,钱廖生大声嚷嚷几句江湖行话,陆北也听不懂这些歪门邪道的行话,只能拱拱手道别。
离开码头货场,两人越走越快。
陆北回头看了眼被密林遮盖的河边码头,钱廖生是安全的,至少现在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陆北敢断定的原因是因为对方从不问他有多少人马,如果钱廖生叛变肯定要打探清楚。
虽是如此,陆北对于即将驻扎的大西沟也并不完全放心,还需侦察一二后才行。
回到山林中,宋三带着战士们翘首以盼,看见陆北两人回来放心下来。
在附近休息一晚,陆北众人于第二日下午时分抵达大西沟。
那是一片被密林包围住的村屯,藏在山中,一条山路蜿蜒于村口处。
驻马停留在村外山坳处,陆北用望远镜观察,不远处的山村飘起袅袅炊烟,周围并无日伪军存在,路上也没有大队人马走过的痕迹。
第115章 三千万人啊!
山间幽静祥和的村落,陆北有些不想打扰这份宁静。
它太美了,与世独立充满祥和宁静,飘荡直上的炊烟,村屯内奔跑的孩童······
一切都是那么美,看多了被日寇摧毁的村庄,陆北惊讶的发现平淡此刻多么美好,美好到让人沉醉其中,能够安安静静远离尘世喧扰,居然也是一种奢求。
宋三带领侦察班,十二人分为四组往大西沟摸去。那是打仗才有的交替掩护推进,长久来的提心吊胆让他们对于烟火气息感到陌生,将接头也当作战斗,战斗已经刻在他们骨子里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忘却一切生活中的交际手段,刻板的把一切都当成战斗。
他们来的村口处,几名目光错愕的老百姓看向这群杀气腾腾的战士,直到自报家门是抗联第六军,那些老百姓才放下担忧。
宋三站在村口处向陆北挥手致意,随后他带领大部人马下山。
进入大西沟屯子,一位极为年轻的男人接待了陆北他们。
年轻人热情的挥舞双臂:“欢迎第六军的将士,可算盼来你们了。”
“你好。”
陆北伸出手:“抗联第六军汤原保安团副团长陆北。”
闻言,年轻人明显一愣,而后诧异的打量起来。
“你就是击毙渡边的陆团长?”
“我可没那么大能耐。”
年轻人热情的招呼起众人,将陆北一行人带到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让陆北一行人暂且住在后院,院内有马厩,左右两个厢房都可以住上二十几人,足以安置他们。
一路上,年轻人聊个不停。
他叫马峻峰,是萝北县大户马家的少爷,从佳木斯高等中学毕业后回到家里帮忙照看生意,专门给日本人伐木、种大烟,顺带收些山货,这片儿上他说话算数。
这座村屯是伐木工、猎户组成的,渐渐形成一个小心聚集村落。
马俊峰加入地下组织已经两年,资历比陆北还老,是在佳木斯上学的时候便接触抗日组织,后被地委指派回到老家暗中进行宣传工作。在大西沟组织抗日救国会,手里有一支十来人的护山队,平时就防范一下山匪胡子,还有铤而走险的伐木工。
他不仅仅是当地抗日救国会的会长,还是伪政府在大西沟的自卫队队长,算是一个典型的‘两面派’,这并非贬义。
安顿好战士们,陆北让宋三安排岗哨,兵者大事也,不可不慎。
马俊峰招呼人杀猪宰羊、炖鸡熬大鹅,大白馒头一笼一笼蒸起来,这架势把陆北吓了一跳。他来萝北是奔着苦日子来的,能住进砖瓦房已经够美的了,没想到还能吃上鸡鸭鱼肉。
“那个,小马。”
“再杀两只鸡。”马俊峰招呼厨子。
陆北赶紧制止:“我们队伍有纪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能有一口饱饭,一片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够好了。你算算账,我把钱给你,可不能再杀鸡。”
“跟谁俩呢?”
马俊峰很是气愤:“谁是群众,我可是抗日救国会会长,是抗联的一分子。你是抗联不拿一针一线,我就不是抗联了,主力部队看不起地方游击队?”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些东西太破费了。”
“破费?”
马俊峰指着架子上搭着的东西:“野猪、傻狍子、野鸡、大雁,这些都是山里的野货,用不着花钱,你们使劲吃管够,我家是大户。
保不齐那天我被日本人查到,这家也就被抄了,与其便宜日本人,还不如咱们抗联的同志吃了算逑。”
“洒脱!”陆北竖起大拇指。
“洒脱谈不上,就是看开了。”
马俊峰释然一笑道:“在佳木斯上学的时候每天都得被日本同学欺负,那些畜生在学校里欺负女同学,咱们中国人跟他们理论,他们就打人,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人多占理,打就打呗!
学校是教人读书明理的地方,可那地方不讲理,日本教务长把我们同学一顿打,骂我们是低等人,那些日本学生看见我们被打,还使劲嘲笑。挨打就挨打,打完咱们还是要打,打的那几个日本杂碎哭爹喊娘。
那群瘪犊子玩意儿,气不过活生生把那名女同学勒死了,日本教务长说是自杀。
我们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是欺负后勒死的,黑皮狗来了,叫我们少管闲事,不服气就去关内,别在关外当顺民······”
越说,马俊峰便越流泪,而后又笑着说起他们几个同学给日本学生使绊子,气的他们无可奈何。
一边笑着一边流泪,重复跟陆北说起学校的事情。
“学校是教人明世理的,但咱们东北这地界不是,咱们活该被人欺负,谁叫咱们没人管没人要,跟垃圾一样被丢掉,国民政府和张小六把我们丢了。”
马俊峰抹着眼泪:“陆团长,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沉默地看着他,陆北想要安慰缺不知如何是好。
“你知道吗?”
马俊峰哭笑着说:“黑皮狗说我们活该,非得跟日本人较劲儿,不喜欢就去关内,咱们是顺民,就该被欺负。他们认命,我不认命。
凭啥要被这么欺负,我就是要拉起队伍抗日,赶走日本人,我要去金陵国民政府,拿着枪指向那群王八蛋官僚们。我想知道,为什么不要我们,三千万人啊!
不是一个两个,不是三十三百,是整整三千万人啊!”
“我们不能不要。”陆北说。
“三千万人,四万万少了三千万,那还叫四万万吗?”
哭诉着,马俊峰泣不成声,他把一切的委屈向刚刚见面,并不熟悉的陆北诉说。
孩子在哭泣,被抛弃的孩子无助的哭泣,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个政府,居然能够干出这样的事情,抛弃三千万民众,抛弃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抛弃蕴藏无数矿产的土地。
陆北抬手帮他拭去眼泪:“吾国吾民,自当吾辈救之。”
“我~~~”
平复一下情感,马俊峰抿嘴点点头,破涕为笑。
“不好意思,失态了。”
陆北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失态的,你们东北佬就这样,看着大大咧咧,心思比小媳妇还细。我认识一个东北佬,只要谈起九一八哭的比小丫头还厉害,一个劲儿抽自己嘴巴子。
那家伙以前东北军的,九一八那天从北大营跑的主儿,现在成天想着怎么求死。”
不知道如何安慰他,陆北只好献祭一下吕三思。
大家都是好战友,希望老吕能原谅自己满天下宣扬他做过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