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军主力西征,留下一个团在汤原一带活动,除却本地抗日氛围浓郁,更多是可以穿过小兴安岭前往苏俄。抗联不少干部去过那边,对那边有一股迷之崇拜,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最靠近自己且无侵略恶意的势力,就是北边的毛子。
确定战略方向,紧接着陆北便马不停蹄地做各项准备工作,他不敢松懈,不敢浪费每一分每一秒,这是在与日寇‘治标治本’政策抢时间。
确定计划,冯志刚神秘兮兮跟陆北说了一些机密,是地委方面联络人的情报。
参谋长冯志刚一连三天召开全团大会,向全体指战员阐述分散活动的必要性,说明这是三江地区抗日斗争需求,也是第六军交给留守部队的重要任务之一。
向全体指战员下达要求,完成开辟小兴安岭南麓和三江平原交汇处游击区,发扬团结友爱精神,克服任何困难,做好野外长时间露营的心理准备。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买卖公平。每到一处便要宣传抗日救国政策,发动群众支援或参与抗日行动中来,团结各行各业人士,对于欺压群众的汉奸卖国贼要予以严惩。
······
战士们士气高涨听参谋长冯志刚进行思想大会,陆北依靠在一棵松树旁,嘴里叼着半截香烟。
前往鹤岗、萝北一带开辟游击区是否能够成功,他也没有信心,很大概率会失败,有全军覆没的危险。若是成功,能够极大加强抗联的力量,但风险与收益很可能不成正比,甚至会亏损,百分之一的概率会成功。
若不争取那百分之一,那就连希望也没有,静静等待日寇增兵,从一个守备中队增加到一个大队,伪军从一个团增加到一个旅。
一个鬼头鬼脑的丫头从身后钻出来,手里拿着半截燃烧的树枝,凑到陆北嘴里半截香烟。陆北早就听见她的脚步声,只是懒得去招呼。
燃烧的树枝凑的太过于接近,把陆北嘴皮子烫了一下,嘴里的半截香烟也掉落在地。
“哈哈哈~~~”
陆北抬手给了她脑袋一下:“别捣乱,滚蛋!”
“又要走了?”
“对。”
陆北看见她手里半截燃烧的树枝很不舒服,作为一名从业资历半年的护林员,一点小小的火星或许就能引来一场大火,蛮横的将她手里的树枝夺走,拧开水壶将火星浇灭。
蹲坐在陆北身旁,黄春晓捧着脸看向前方正在滔滔不绝的参谋长。
“大家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你们总是要打仗,每打一次仗就会少很多人,又会来很多不认识的人。我讨厌认识不熟悉的陌生人,可总是有新的同志要认识。
有些人,我连他们的名字还没记住就不在了。”
捡起地上掉落的半截香烟,陆北和黄春晓蹲在一起:“战争总是有牺牲,牺牲是必须的,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减少无谓的牺牲。”
“你呢,想过牺牲之后有人能记得吗?”
“没有。”陆北很自信地说:“我不会死,在看见日本人被赶走之前,我绝对不会死。”
“那赶走日本人之后呢?”
“那是后天的事。”
“明天呢?”
陆北抽两口香烟:“明天谁说的准?”
人生在世世事无常,和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侃大山实在无趣,年轻人总喜欢谈及未来,那是一种自我麻痹催眠的安慰剂。
生活在日寇铁蹄统治下的老百姓只有两种想法,一种是在深陷现世不可自拔,举目无望之时,对未来幻想无限可能,那叫期望。
另一种是得过且过、苟且度日,着眼当下都极为困难,何谈放眼未来。那是极度悲观,对于现实的无奈,因为他们没有未来。
陆北发现倒是抗联的人总喜欢谈论未来,说不清那是自信还是自我安慰,但至少他们眼中有希望,比起浑浑度日的沦陷区老百姓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身旁的黄春晓用木棍刨起土壤:“明天肯定会更好,比今天更好,今天的我比昨天更好,比以前更好。
吕大头总是跟我说,以前已经成为过去,不如放眼未来。他就是一个老妈子,比嫂子她们嘴巴还碎,我本来都忘记了,可他一说我又想起来。”
“不能叫吕大头,说话要文明。”陆北提醒道。
“我没有怪他,吕大头人极好。只是为啥我要遇见这种事,为啥你们抗联来的那么晚,可我不能怪你们······”
不知该如何回答,陆北打算待会儿跟吕三思聊聊,以后还是不要去做她的思想工作,人家本已经忘却。最刺痛人心的有时并非旁人,而是来自亲近之人有失分寸的关爱。
陆北赞扬道:“很不错,至少晓得好人不应该受到指责。”
第113章 阿克察·都安的来历
翌日,晨光微熹。
一个极好的天气,旭日从小兴安岭山脉中爬其地而起,在春雨连绵之际这样的天气实在难得。
陆北很忙,他将率领一连二十几名经过战阵的老兵,加上阿克察·都安他们十几名新兵,踏上前往萝北一带的征途。一共四十三名战士,去寻找一线生机。
在抗联部队中,首先学会的是野外求生,如何在零下三十度的夜晚保暖休息,如何在原始森林中寻找方向,如何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日伪军。
“立正!向左看。”
“稍息!”
整队之后,陆北跑步向冯志刚和吕三思。
在得到允许后,战士们牵着战马,几乎每一匹马背上都驮着物资,除却战斗物资外还有生活物资。庆幸现在并非冬季,不然连干木柴都得带上。
留守部队和妇女团的同志互相鼓励即将离开的众人,战争年代聚少离多是常态,即使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原始丛林,想要抱团取暖都是一件困难事。想要活下去就得分离,至少大家埋葬在同一片土地,无论生前生后都是同胞手足。
陆北从吕三思手中接过一个长筒布袋,里面沉甸甸的,用手一摸便知道是银元,还有一卷一卷的钞票。吕三思急忙将钱袋子扎在陆北衣物里面,狠狠打了两个死结。
“太多了,你们也要留些。”
“是参谋长嘱咐的。”
吕三思系好陆北的衣服扣子,拍打他的肩膀:“好好走,别又被日本人抓去,现在咱们第六军可没本事攻打鹤岗,要是进的监狱······”
“不会的,我不会当俘虏。”陆北很认真地说。
“念丧经。”
“你先说的。”
重重在陆北肩膀上捶打一下,吕三思尴尬一笑。
顾大姐带着妇女团的同志过来,给每一位即将征伐的战士送上一双袜子,嘱咐鼓励他们作战勇猛、一路平安,她们会等着战士们凯旋而归。
一双用旧衣物缝制的袜子送到陆北面前,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补丁和针线,可以看出制作袜子的主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新手,那双袜子的主人笑吟吟盯着陆北。
“太埋汰了吧?”
“你就说要不要吧。”黄春晓鼓起腮帮子。
陆北勉强塞进腰间挎包,好歹也能穿一穿。
“你~~~”
“想说啥?”陆北问。
黄春晓想了想:“帮我争取一个好未来,这个腐朽的旧社会我已经受够了,我想能够堂堂正正住在屋子里,去逛大集,没有人能欺负我。
抗日救国,一定会成功。”
“你也在抗日救国,何必把期望压在别人肩膀上。”
“能者多劳呗。”
“切!”
翻了个白眼,陆北见出发时间已经到了,便命令部队开拔。
留在密营驻地的战士们目送陆北他们离开,直至消失在密林深处,而妇女团的同志不停追赶,一送便是两里山路。蜿蜒曲折的山间兽道上,陆北带领战士们朝着东北更为东北的方向走。
茂密的山林将战士们的身影遮盖,顾大姐她们站在一处山岗上,林间回荡起歌声。
‘嫂子~~~嫂子借你一双小手,捧一把黑土先把鬼子埋掉。
嫂子~~~嫂子借你一对大脚,
踩一溜山道再把我们送好······’
歌声回荡在山林间,随着山风消散。
······
从汤原到萝北一带最快捷的路线便是走铁路、公路线,但那是不可能的,陆北不可能让日伪军察觉他们的行军方向,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
横穿小兴安岭,而恰好陆北知道路线,去年他在第三团跟随参谋长奇袭萝北凤翔镇,也是横穿小兴安岭山脉。那时正值夏季,花了四个昼夜,若是在寒冬时节,花上十来天都不一定能走到。
行走在原始森林中,每走一步可能便是这片秘境留下的第一个人类脚印,像是一群迁徙的古人类,寻找一处合适的栖息地。
参天如云的高大松树遮天蔽日,需数人环抱的巨树随处可见,稠密的灌木丛让人举步维艰,陆北一马当先走在队伍前列,用开山刀不断挥砍,砍出一条生路来。
路过一条山涧,春的消息似乎没来得及通知到此地,冰溜子如嗜血的野兽狰狞,寒冰封印着这条山涧溪流。稍稍靠近便能感受到温度下降,似乎又回到寒风怒号、大雪漫天的严冬之季。
一棵倒塌的参天巨树拦阻前路,陆北站在倒树下挠挠头,这树倒下来比他人还高。
数天后。
作为开路先锋的陆北挥舞开山刀,幽静的密林前方出现一丝亮光,他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赫然是一条穿山而过的河流,似天神挥鞭落下在大地的疤痕。
河面还未彻底解冻,但已经有松动迹象,去年陆北来过这条河,是鹤岗与萝北的界河。
“嘟噜河,往前就是萝北县了。”宋三擦着鼻涕从身后冒出来,身后的战士们也陆陆续续从山林中钻出,看见瑰丽的山河景色,不由地停下驻足。
陆北大喊:“大好山河,岂容敌寇据之?”
“啊~~~!”
“好美啊!”
壮丽山河景色舒缓战士们连日行军的疲惫,山谷中云雾缭绕,蒸腾的雾气如同天女罗幔,一风一云似神女颦笑,教人贪慕其色。
牵着驮马的阿克察·都安走出密林,看见嘟噜河后眼中一震,顷刻匍匐于地,不停用满语说着什么,念念有词。
“都安,你念叨啥呢?”陆北问。
虔诚无比的都安拍打膝盖:“这里是先祖居所,故此请安,以求先祖护佑。”
“你来过这里?”
“我部落本居于此地,后受圣祖之诏不得入关,迁徙诸地以图存。德宗皇帝大权旁落,吉林将军无暇节制我部落,得以迁徙汉地以耕种为生,得以安稳度日,岁入无饥馑。”
听见这,宋三一乐:“这文绉绉的,读过书?”
都安看了眼陆北,后者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吕三思专门了解过阿克察·都安的情况,认为可以吸纳进抗联。
都安很大方的承认:“祖父种地后供我父亲读了两年私塾,后来打牲乌拉府把我部落土地圈走,由父亲给我开蒙汉学。”
第114章 山林中的村落
趁着还未化冻的嘟噜河穿过,沿河直下。
走了没两个小时,前方河边有一处渡口,那是一片开阔地,码放着堆积如山的圆木。山风一吹,空气中弥漫着碎木香,耳边传来伐木工的号子声。
那些堆积如山的圆木等待嘟噜河化冻,而后顺河放大排,汇入松花江,再由松花江运送至各地。
陆北看了眼地图,已经到了大岛株式会旗下的林场,这片林子被一名叫大岛的日本商人收购。
码头空地上,十几名伐木工在拖拽圆木,喊起的号子声震天响。
换上一身老百姓穿的衣服,陆北和孙树一起走去码头,准备和地委方面负责人接头,但愿参谋长给的情报是正确的,这处码头是地委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钱老哥在吗?”
两人来到码头,开口问向正在工作的伐木工,那些人不免停下手里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