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从口袋里取出许亨植交给他的密函,冯志刚不解地接过看了眼,面色阴晴不定难以置信,看完后他将密函还给陆北。
“你打算怎么做?”
“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既不能当无事发生,也不能闹得太大。”
放下筷子,冯志刚站起身走到窗户旁打开窗户,一股寒风袭来。
“金策、许亨植、姜泰信三人的想法是什么?”
“他们三人是坚决拥护抗联的,一旦遵照莫斯科方面指示,他们就是背叛组织,我相信这些同志的忠诚,不会为了空头支票而动摇。”
冯志刚扭头说:“那就是崔秋海,还有金司令?”
“我不知道,明天金书记叫开执委会会议,崔秋海也会参加,想必也会代表金司令的意见。”
“什么都不知道,你干嘛这样惶恐不安?”
苦涩一笑,陆北不知如何作答。
第1066章 扫地出门
冯志刚教陆北一个道理,不要先入为主。
你觉得对方不能信任,哪怕对方做任何有益的事,你在心中都会种下一颗种子。这是莫斯科方面所期望的,对于他也好,还是朝鲜族同志也罢。
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抗联会生出裂隙,难道生死共存十余年,还抵不过一封外人别有用心的来信。实实在在当了一回小人,凡事都有一个度,冯志刚问陆北是不是觉得现在自己能耐大了,不需要朝鲜族同志的帮助,想着找机会罢免那些同志?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不义之事,要是做出这种事情,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如何对得起牺牲的同志,是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
关上窗户,冯志刚淡然道:“这不就结了,谁又愿遭受世人骂名?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若明日会议上有人跳反,自然有心怀公正之人论断,你瞎鼓捣个什么。既不是路线问题,也不是决策问题,只是有心之人闲来无事给我们设下的绊子,迈过去便是。
当初抗联十不存一,眼看便分崩离析全军覆没,许亨植、金策等同志照样生死不离,他们也是中国人。你在上江振臂一呼,姜泰信、金光侠等同志率部支援,他们别的没有,就只有自己这条命,把命都献给抗联,献给抗日,你现在觉得他们会为了区区口头利益而心生嫌隙,伤人心呐!”
“我没有怀疑他们。”
望着窗外白山黑水,冯志刚倒是坦然:“你找我不就是为了解惑,现在惑也解了,尽早回去休息。”
还欲辩解一二的陆北被冯志刚赶走,继续辩解下去也没什么可说的,但陆北心里也有了度,知道明天会议上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从县政府出来,陆北踏着积雪,县政府外便是全城惟一压实的道路,厚重的积雪被马车和行人踏出两道乌黑泥雪辙印。昏暗路灯照着道路,道路两侧老杨树枝干光秃秃挂满雾凇,银白枝桠压弯垂落。
街面上,一队胳膊挂着‘公共安全’袖箍的公安巡逻队照常巡逻,街边的店铺亮着灯光。下了班的产业工人裹着厚重的工服回家,一群人下工,一群人上工。
陆北和警卫员小石头汇入人群中,街边的小食肆屋檐下挂着灯笼,三五个工人盘算着兜里的毛票,走进去打了二两烧酒坐着便喝起来。陆北也钻进那家食肆,屋内并不大,坐落着十几名下了班的工人,谈天说地什么都有,有钱的打二两酒,手头拮据的要上一碗茶,炉灶旁烤着土豆杂粮饼,温着饭盒,多是上工还有些时间,便在外面酒馆里聊天。
小食肆酒馆穿过去的街面便是纺织厂,以及整个嫩江根据地最大的亚麻厂,多供给军用,也售卖给民用。
“哎!那个当兵的,你那个部队的,这大晚上还领着人在这里讨酒喝?”
掌柜的出声道:“出去,不出去我就找巡查队的,瞧你大小也是个干部,尽败坏咱部队的名声。”
屁股还没坐下,陆北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警卫员小石头准备反驳几句,被陆北拉着灰溜溜离开。
亚麻厂的工人说道:“掌柜的,你也是这个,要放前两年你这铺子都得被烧。”
“嗨!”
掌柜的给他打了一杯酒:“不是我不想做生意,巡查队三天两头查问,入夜后不准我们招呼抗联的兵,甭管是谁。我要是给他酒喝,县政府得把我铺子给关了,倒是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要做酒水生意,还得让他们的兵拿长官的批条,说告假才能给,晚上不准收留,也不准卖酒。”
“难怪人家能赶走满洲国和日本人,这军纪确实严明。”
“上次遇见这样兵,还TMD是戏文里的岳家军,人家能打天下,治天下,咱平头老百姓的也落个安生日子。”
屋内一人说:“听说前面又打胜仗了,都快打到哈尔滨。”
“可不是!”说起这事,掌柜的便来劲拿出放在柜上的报纸:“这报上都说了,咱陆副总指挥率领一个连去拜泉县,结果伪满国军找死非得跟他找不痛快,咱赵司令调了一个团的骑兵南下。
这不说了,历经数日鏖战击溃伪满国军一个混成旅,歼灭两个团,收复通北、海伦、绥棱等县。”
“打死多少人?”
掌柜的指着报上说:“瞧见这儿没,杀敌两千余人,俘虏数百人。”
“咋这抗联杀满洲国军跟杀鸡似的?”
“打仗的事情谁知道。”
窝在人群深处一酒蒙子爬起来:“诸位!诸位,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还当这里是满洲国呢,要改朝换代了老爷子。”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嗷嗷几声,酒蒙子又瘫在板凳下面呼呼大睡起来。
……
大早上。
陆北坐在炕上吃饭,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声。
“你TMD要脸吗?”
“说说你要脸不,让小石头偷我的酒,好歹也是咱抗联的副总指挥,瞧瞧是人干出来的事情,我都不惜得说你。”
喝上一口小米粥,陆北脸不红心不跳:“不惜得说就别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老婆给拐走了,不就是半瓶德裕烧锅,有那么值得唠叨一早上的?”
“不知羞耻,贼!小偷!”
“再骂我可就翻脸了!”
吕三思叉着腰:“你翻脸呗,翻脸也得把我的酒吐出来。”
“行。”陆北喝完碗里的小米粥:“走吧,我还给你。”
闻言,吕三思挺不好意思笑起来:“这闹的,你早说嘛!”
“找个空酒瓶,一起去。”
“行,打一瓶烧锅酒也成,去那家烧锅酒坊打?”
陆北挪下炕:“去茅坑打,我给你灌满,保准一滴不漏。”
“我揍你信不?”
溜下炕,吕三思扯着陆北衣领几拳头,两人一边走一边斗嘴。
要陆北赔是不可能赔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赔,这酒又不是他一个人喝了,酒才喝两口他就被冯志刚赶出去。现在回过头一想,陆北觉得自己被骗了,八成冯志刚想私吞那半瓶酒才把自己赶出去的。
这群混账玩意儿一个比一个鸡贼,姜还是老的辣。
第1067章 一锤定音
拉拉扯扯、骂骂咧咧来到地委工作部。
依旧是土老帽的传统,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在地委工作部的院子里,陆北撞上崔秋海,对方和柴世荣一起来的,一路有说有笑,见到陆北后打了声招呼,手里领着一个口袋不知道是啥。
几人连袂进了地委工作部的办公室。
屋内极为暖和,金策书记早已经在等待,冯志刚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他讨论,卢冬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讷河,一个人坐在火炉子边上啃地瓜蛋子,吃的不亦乐乎。
找了个板凳坐下,老赵凑过来问:“讷南地区情况如何,听说海伦等地民间宗教结社很活跃。”
“还行吧,左右无非都是那些事,按章程来便好。昨晚我跟冯志刚聊了,边区政府方面也有应对,再不济半年内应该会对新控区进行彻底改革。”
“张清林的事情查清楚了,他当初的确在我巴彦游击队担任大队长,生病后由于天放安排在自己家养伤,当时我们巴彦游击队打败仗散掉,他病好后也找过部队但是没找到。现在安排到军政学校学习,等他学习结束,该安排去什么部门工作,他的意见是想回部队。
我跟他做过工作,去什么地方工作由组织安排,不能说想去什么地方去什么地方。”
陆北并不关心这件事:“他对林甸县熟悉,不如安排去林甸县地委工作,让他组织县大队。”
“行吧,我有空写封信给他。”
难得老赵开口给曾经老战友谋个职务,正规作战部队肯定不能直接去,他十来年没有带兵打仗,可谓是一窍不通。资历又老,随便安排个营团级职务,那是对战士们的不负责,也是对组织不负责。不如让他去林甸县地委工作,先去六支队熟悉一下工作,六支队也会协助组建县大队,让他一边学一边做事。
退而求其次,陆北给安排一个需要从头开始,但颇有前景的工作。做得好证明自己的能力,日后必然受重用,做不好就别赖谁。
众人基本到场,崔秋海拿起带来的布口袋,从里面取出冻梨还有冻柿子。
“都尝尝,可甜了。”
推了下眼镜,卢冬生看着手里硬邦邦的冻柿子挠头,屋里一群人都默契地安静下来,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咧嘴狠狠咬上一口,蹭破些许皮。
吮吸几口,卢冬生望着手里冻柿子说:“甜是甜,可这啃不动啊?”
“哈哈哈!”
“不行了,我不行了……”
几人蔫坏蔫坏,故意看卢冬生的乐子,就欺负他是外来户。看众人都在笑话自己,卢冬生也明白他们在看自己的笑话,擦了擦嘴挺不好意思。
“是啃不动,你们东北人都是咋吃柿子的,我在老家放牛的时候经常和家里少爷一起摘柿子吃,那一吸溜就成。”
“你家少爷人还蛮好的,舍得带你玩?”金策书记让警卫员找来一个锅,倒上些许水放在炉子上。
“坏种一个。”
“被打倒了?”
卢冬生嘻嘻笑起来:“这家伙是老蒋的爱将,时常和我作对,在关内的时候我没少吃他的苦头。他还救过老蒋的命,深受重视,现如今在国军当旅长。”
“那这人可真坏,是咱们组织的敌人,必须要打倒。不过现在国共合作,不追究这些事。”
一本正经,金策书记说着这些宽慰话,这把陆北乐得不行,差点一屁股摔下凳子。
见陆北笑得人仰马翻,老赵也是一脸不解:“笑什么笑,这有什么好笑的?”
“那人是咱八路军三八六旅的旅长,你们都被骗了,哈哈哈……”
起先看卢冬生笑话,现在他看众人笑话,后知后觉的金策书记老脸一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被冻的。咱卢旅长跟‘旅长’也是一号货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都是些活宝。
开了几个玩笑话,气氛也活跃起来。
金策书记主持会议,先是汇报了此次全军大考核的情况,各党政军都出现很多问题,部队有部队的问题,组织有组织的问题,地方有地方的问题。伯力城方面对于此次全军大考核极为支持,或许说他们也不知道现如今抗联面临这么多问题,不支持还能怎么样,难不成隔着千山万水还发号施令?
随后,金策书记提议每年进行一次年终考核,寻找问题解决问题,以为常例。
这个提议得到全票通过,规定每年进行一次年终大考核,这不是一次性的,而是由总政治部和地委方面牵头。各机关部队也需要进行例行考核,日常评价也列入年终考核之中,并且占比极重。
抗联要建设的不仅仅是军队,还有整个政权以及社会改造。
之后是冯志刚汇报今年嫩江根据地的情况,捣毁多少家烟馆妓院,各地民众生活如何,有多少人因为饥寒而冻死,上缴多少税收和粮食。
嫩江根据地今年冬天截止现在,有近百名饥民流民因为缺衣少食而冻死,虽说抗联极力救济,但是灾民太多无法做到有效管理。今年涌入嫩江根据地的灾民近三四万人,只是冻死饿死百人已经是历史罕见的德政,按往年伪满政府的记录,冻死者不过寥寥几人。
当然,因为不在户籍地者不计入,在户籍者也不计入,美化日伪统治而已。实际上每年冬季冻死饿死者高达数千人,更不用说矿山等地的工人,他们每年都会淘汰三分之一。
说完这些后,金策书记取出一份电报:“远东军边疆委员会的指示,命令我军重点放在孙吴、北安一线,想必大家也都听到一些风声,这与我们抗联制定的战略根本是南辕北辙!
朝令夕改,之前的指示是向小兴安岭发展,进入三江地区重建根据地,现在要我们将本就不多的兵力用于进攻北安孙吴一线。这根本就没有把我们抗联的生死存亡放在心上,而是把我们当成可随意丢弃的工具,打乱我们现有的部署不说,此等毫无道理的命令,我是不打算执行的。”
“伯力城方面的指示呢?”陆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