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听说赵尚志跟他比试枪法,不仅输了三包香烟,还把脑袋上戴着的军帽给输了。
见他,陆北以为这个伪满警察的老兵油子准备溜号,但没想到他冲着那几个开小差的新兵去的,冲过去抬腿就是几脚。
“没卵子的家伙,军法无情,当逃兵是要被枪毙的,死在自己人手里不如死在日本人手里。你们就算把头磕破了,抗联也不会放逃兵跑的。
回去!都回去,军法无情,当逃兵要被枪毙的。”
第555章 夜幕下的亚东镇(4)
那几个战时开小差的新兵把头埋在土里,像一条往土里钻的蚯蚓,后面的吴炮儿使劲踹他们的屁股。往前一步是烈士,往后一步算逃兵。
在旧军队、伪满军内混迹大半生的吴炮儿在用最后的手段挽救乡人的生命,军法无情,那是真正的无情。战后要开小差,是能够教育之后给与悬崖勒马的机会,战时开小差只有执行战场纪律。
吴炮儿的劝阻没有起到效果,政治保卫科的人来了。
曹大荣到场第一件事命令警卫班的战士将其缴械,而后带离战场,任凭吴炮儿怎么说好话都不理睬。那是‘活阎王’,五支队的老战士都知道一件事,可以去跟吕三思开玩笑,也可以找陆北要烟抽,但绝不能惹政治保卫科的曹大荣,那家伙出于职业习惯是发不容情的。
战斗还在继续,吴炮儿懊恼的狠狠跺脚,一边骂一边往前沿扎进去,在照明弹的光线之下,他麻利的寻找到一个掩体,拉起枪栓扣动扳机,一个挺着刺刀的日军应声倒地。
一营的战士已经和敌军搅在一起,双方不停的绞杀,老兵们尚能做到一对一不落下风,甚至几个老兵组成三角队形去戳落单的日军士兵,以大欺小。面对这样混乱的局面,老兵们不愿带着新兵拼刺刀,循着眼缘来和几个相同的家伙,去收拾人数属于劣势的日军士兵。
新兵们胡乱绞杀,凭借自身勇武,莫力达瓦是个少数民族与汉民的杂居地,他们是不缺勇武的,至少绝大部分人是不缺乏勇武的。
见此情形,陆北下令一直按兵不动的三营压上,全部压进去。
炮火轰鸣。
嘶吼着,陆北一个转身没瞧见,祁致中那家伙嗷嗷叫跟着三营给冲了进去。
‘咻——!’
在上一发照明弹的尾巴中,另外一发照明弹重新替代。
在耳边,再度响起马蹄声,不是兴安军骑兵,而是抗联骑兵部队。他们从一侧绕过来,在外围战场徘徊,陆北瞧见,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下令义尔格向后打旗语传达命令。
河对面,撅着屁股蹲在炮队镜后的张霄瞧见,下令停止炮击。
炮声停下,但骑兵并没有冲锋,他们要等待命令才可,不然如果只是装弹期间的间隔,他们也会遭到炮击。张霄命令通讯兵用旗语回令,义尔格转身挥舞旗子,打出炮火已停止。
陆北下令:“骑兵冲锋,截断后续敌军兵力投送。”
“是!”
义尔格挥舞旗子,打出‘准许进攻’,那很简单,只需挥舞一下就行。
接到命令,老侯开始整队,从侧后方开始冲击敌军兵力投入。马蹄声震朔四方,照明弹白炽的光亮之下,将马刀照的更为寒意十足。
撅着屁股,张霄皱起眉头,他看见曹大荣带人押着几个新兵过河,是用绳子捆起来的。
几个俘虏兵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这场战斗最后的赢家。
耗子凑过来:“张营长,俺能瞅一眼吗?”
“看吧。”
耗子乐呵呵也撅起屁股,凑到炮队镜后面观察整个战场。
“司务长,您叫什么名字?”
“他们都叫我耗子,你也顺口叫吧。”
“司务长,您跟陆支队长多久了?”
“两年多了。”
“哦。”
“咋了?”
张霄诧异的道:“陆支队长挺行,打仗有一套,咱这么多兵种都被他指挥的有理有条,对于战场情况也都预测到位。听说他是三六年独自跑到东北参加抗联的,那时候关内还太平,他怎么想着一个人跑到东北抗日?”
“哈哈哈,甭说了,这话不能说。”
耗子笑个不停,越是这样,旁人就越感兴趣,尤其是几个混熟的俘虏兵,从兜里掏出香烟奉上。
前方战场杀的紧,后面的炮兵倒是舒舒服服,甭管啥年头,有技术的人就是吃香。不过,如果炮兵都忙的不行,而且受到威胁,那么战事也会走向极端。
面对众人的好奇心,耗子抽了口香烟:“你们听了可不能乱说,我也是听宋三说的,他是咱五支队的老兵。原来咱陆支队长也是个爱国青年,看了电影叫啥《风云儿女》,他钻进老林子里找抗联。
抗联没找到,迷路被日本人的巡逻队给逮住了,关监狱里面,好家伙你们猜监狱里还有谁?”
卖了个关子,耗子乐呵呵说:“咱吕主任打败仗也被关在监狱里面,这俩人都是一块蹲号子的主儿,后来是第六军的夏军长和冯志刚参谋长,他们打鹤岗煤矿给解救出来。”
一听,众人纷纷大笑。
谈笑间,前沿战场已经成一边倒的局势,骑兵部队冲击日伪军的援兵,形成一条分割线,来回的进行冲击。
一开始,几个战士对付一个日军,然后是七八个人对付一个,现在已经是十几个人围攻一个日军,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他们马上要胜利了。
在损失几乎全部日军之后,剩下的敌军是没办法抵抗已经杀红眼的抗联,所有人都沐浴着鲜血,如同疯狗一样撕咬,杀红眼的他们挺着刺刀开始扑向那座镇子。
残存的敌军已经顾不得其他,早就没了敢战之心的兴安军骑兵逃窜,抗联一路追进镇子。
癫狂如魔的金智勇嘶吼着,骂他连故乡话都不知道怎么说的朴光贤牺牲了,那个来自南满部队的战士牺牲了,这里距离他的故国足有千里之遥。
冲在最前面,老侯率领骑兵部队从镇子外面绕过去,他知道敌军要逃,骑兵在追击时才能造成更多的收获,当骑兵开始肆无忌惮追击的时候,那战斗已经是一边倒的局势。更重要的,老侯要负责观察周围环境,孤山镇可是有日军驻扎,必要时他要减缓敌军的支援速度,让其投鼠忌器。
嗷嗷叫,越过早已不复存在的土墙围子,金智勇迎面撞上十几个日军,伤兵居多,他们拱卫着一个日军军官,后者手持指挥刀嘶吼。
一侧,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燃烧,看样子是一面军旗。
撞上去,抗联一个浪头将他们淹没,人群不停的涌进镇子。
战斗结束了,剩下几百号兴安军一部分就地投降,大多数都开始逃窜,兴安军上校命令士兵搬开堵住大门的尸体,他的心腹下马搬运尸体,更多人选择策马越过那低矮的土墙。
跃不过去的,人马倒地,越过去的发疯一样逃窜,就像是在哈拉哈河一样。他们挤做一团,来不及搬运太多尸体,更多人策马踩在活着的人身上逃,人马倒地的家伙成为跳板。
金智勇带着抗联冲来,那群人踩踏拥挤的更加变态,挥舞马刀砍倒挡在自己前面的人,同袍之谊在他们眼中似乎并不存在。
第556章 夜幕下的亚东镇(5)
单方面的绞杀,在那堵小土墙边上,抗联用任何够得着的武器去杀戮。
你无法制止像这样的杀戮,早已经杀红眼的新兵们听不进去任何话,用身体冲撞、用刺刀驱赶,将几百号人赶到角落里,围追早已成丧家之犬的兴安军。作为骨干的日军早已被消灭,剩下的兴安军被打断了骨头,惶惶想要越过那堵土墙。
那已经不是一堵土墙,而是用尸体堆积起来的小山。
血腥味十足,丧家之犬的兴安军生不起任何抵抗,一边被屠杀,一边疯狂的越过那堵土墙,人马挤在一起。
几百号人马,被围在那地方绞杀一半之后,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响起,那堵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的尸体堆积起来的土墙,让他们放弃逃窜。
喊杀声在持续十几分钟后,单方面绞杀的人停下,回过头来,脚下已经倒下无数的尸体。
老兵和干部们约束战士们的屠杀,他们因为杀戮而癫狂的脸陷入平静,这里是整个战场尸体最密集的地方,另外一处是镇子外。
由尸体铺就的道路从河边一直铺到这里,从未见识过如此之多的死人,新兵们回过头来发现,他们骨子里居然藏着如此嗜血的灵魂,就连老兵们也感到诧异。
他们打过许多仗,但也从未见识过一眼望不到头的尸体,一声爆炸响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去。在镇内一处冒着浓烟的地方,那原本是日伪军的炮兵阵地,但被抗联的远程炮火所反制摧毁,那声爆炸是残烬引燃炮弹。
呕吐,当身上的癫狂消散,绝大多数新兵望着铺就的尸骸血路忍不住呕吐起来。他们回过头,有些记不清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金戈铁马,也马革裹尸。
当战斗结束,所有人眼中弥漫着一股悲哀,其中又夹杂着说不清的沙场豪情。
整队,约束队伍。
基层干部开始寻找因为冲锋陷阵而散落的战士,集中起来清点人数,将俘虏缴械、救治伤员。
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敌人的支援很快,他们需要将缴获的物资转运。
月光华照之下,陆北站在镇子的残垣断壁之间,他看见镇外用尸体铺就的道路,一直绵延到河边。侥幸未死的战马漫无目的踱步,时不时低头啃食翠绿的青草。
在桥头另一边,河的对面有一条火龙出现,那条火龙很漫长。
莫力达瓦救国会负责人郭常林出现,身后跟着一条由马拉板车、独轮车,亦或者人拉板车的队伍,老弱病残们出现。当地的老百姓连夜赶到战场,去迎接他们的胜利者,去接他们的孩子回家。
当枪炮声停下后,短暂的寂静之后,取而代之的则是哀哭声,那哭声使人断肠。
几乎来不及让人喘口气,一部分战士看押兴安军俘虏,绝大部分能够活动的人都参与进转运物资的行列中,好在缴获相当多的马匹,所以可以将各种物资绑在马背上。
吕三思带着人,在兴安军一个少校军需官的指引下来到一处院子,还发生一次小规模的战斗,那院子里躲着四五个日军伤兵,想要点燃仓库但没有得逞。
这次战斗还俘虏两个日本伤兵,他们茫然的看着传闻中的‘反日匪寇’,认识到抗联绝非宣传所言的是一群一触即溃的‘匪寇’,而是成建制有纪律的军队。
吕三思问他们部队的番号和职务,这两个被打晕头转向的日本伤兵也如实说。
他们是今年从日本国内而来的预备役补充兵,是退伍后被召回的上等兵,之前参加过‘长城作战’,召回入伍后在第十一独立守备大队依旧是上等兵。像他们这样的预备役补充兵在第十一独立守备大队有很多,因为有作战经验,他们被派往关东军。
陆北时不时低头看腕表,闻云峰统计好的各部队伤亡,向他进行口头汇报。
“一营阵亡一百二十八人,二营阵亡一百四十五人,三营阵亡一百四十六人,轻伤员一百多,重伤员三十三。骑兵队还未统计,目前五支队伤亡五百余人。”
最后,闻云峰不忘提一嘴:“伤亡多是进攻镇子时,那些新兵乱烘烘不听指挥导致的,光第一波进攻就倒下近百号人,而且正常军队这样伤亡逾半,已经失去作战能力。”
“你想说什么?”
“这样打下去,没两仗我军将全军尽墨。”
陆北抬手指向夜空:“我们不去进攻,敌人就会进攻我们,一战全军尽墨,还是挣扎一二后尽墨,这有很大的区别。临死之前也抓几个垫背的,上万人的包围圈,铜墙铁壁。
你不是第一次打这样的死人仗,你打过的仗保不齐比咱五支队任何人都要多,有些战斗是无法避免的。你过湘江的时候,牺牲的不会比这里小。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你不会不记得吧?”
“说的好像你见过一样。”这似乎勾起闻云峰记忆中某些不肯回忆的事情。
“我没见过,但我听过。”
“全天下倒霉事好似全让我碰上。”
忿忿说了几句,闻云峰抬手敬礼后离开,他是五支队见过死人最多的,这里只躺下近千号死人,而他见过湘江水被染红,经历过冀东大撤退,那是一场溃败,谁都不愿提及的溃败。
作为五支队内为数不多的南方人,闻云峰不想听陆北给他说那些曾经的事情,长江流域打到松花江流域,他跨越了大半个版图。
火龙从陆北身旁而过,老弱妇孺们带着简单处理之后的伤员离开,火光照耀之下,陆北站在路边,一只手抬起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伤痛而哀嚎着,因为死者而轻声抽泣着,因为战争而沉默着。
一个老头儿赶着一架马车,车架躺着一个伤员,一名少女正在擦拭伤员的脸。老头儿抬手跟陆北打了声招呼,他认出陆北,因为之前陆北在他家借住过一晚。
陆北抬手敬礼送走伤员,他知道,今此一别,再难相聚。
一旁,吕三思拎着一个布袋子交给郭常林,里面是一沓一沓的伪满钞票和金子之类的东西,伪满钞票抗联多的是,金子则是在矿场缴获的,足足几十斤。
吕三思说:“五万伪满币,还有二十两黄金,这是队伍给群众的护理费,地方上看着发放,我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些。”
“算了吧。”郭常林摇摇头:“现在日本人封锁严重,想花出去都没地方。”
“那就是抚恤金。”
“伤员养好之后怎么办?”
“到时候我们会派人联系,如果联系不上。”
郭常林说:“留点武器弹药啥的,实在不行我领着他们进山打游击。”
第557章 夜幕下的亚东镇(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