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起一挺机枪,田瑞又扛起机枪,在老兵缺乏的时候,他不得不扛起机枪。扛起机枪奔跑,曹保义扭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向前方火力密集到从未见过的地方奔跑。
二营后续兵力还在一股脑往前面投送,天空中炮弹呜咽声不断,已经有日军的炮火反制,炮弹落在河水中激起冲天的水花,淅沥沥落在石头桥上。
有人被弹片击中倒下,身旁的人搀扶起来,架着往前通过,将人丢在战壕内。混乱而有序,一个老兵回身看了眼身后,随即带着自己的战斗班往前钻。
闻云峰见田瑞已经带着火力组跑到前面,主动接替指挥,他举起手电筒向身后打信号。片刻后,炮火延伸到更往前的距离。
马蹄声响起,骑兵部队冲过,他们快速的冲过石头桥,并未直接扎进去,而是从侧翼绕开,不顾一切的侧翼迂回,准备截住敌军后退之路。
陆北站在河岸边上,战马从他身旁而过,带来一阵夹杂臭味的夜风。
上千人的战斗让他不由得严肃起来,步兵冲过桥头后便散开,以免阻挡住后续兄弟部队的兵力投入。传令兵从石头桥靠边的地方往回摸,数百人的骑兵路过让他将半个身子都落在桥外面。
撅着个屁股,张霄成了最忙的人,蹲在炮队镜后面。
“调整一度延伸,三发齐射!”
旗手指挥:“调整一度延伸,三发齐射。”
“准备。”
“发射!”
穿着伪满军服,脑袋上顶着苏式骑兵尖头帽的炮兵忙的不亦乐乎,将一枚又一枚炮弹塞进炮管中,拉起炮绳射击。瞧见步炮协同,他们比谁都来劲,这出于某种职业病。
能够玩步炮协同的队伍不多,这让他们莫名的兴奋。
第553章 夜幕下的亚东镇(2)
炮表里。
张霄看着炮弹的落点记录,这用于修正射击诸元,无论是进攻还是掩护撤退,都能够第一时间按照炮表进行调射,用不着打校射弹。
‘咻——!’
一枚大角度的迫击炮炮弹射出,照明弹将整个战场从夜色中剥离出来,张霄放下炮表蹲在炮队镜后观察。只见一发炮弹落在千米之外的地方,随后那地方冒出白烟。
“指引弹!”
张霄拿起炮表对照落点,转身在地图上用工具测量距离,计算射击曲线角度。命令调整射击诸元,加装发射药,他们对烟障存在的地方进行射击。
一轮齐射过后,调整射击调度和偏差,随后是接二连三的射击,火力覆盖。
冲击到亚东镇镇子的一营开始出现一定伤亡,宋三敏锐的观察到队伍中出现的伤亡,于是乎他下令不再死冲,而是命令有序推进,一部分卧倒掩护,一部分跃起冲锋,交替跃进,交替掩护,互为臂助,互相支援。
传令兵挂在石桥外面,等骑兵全部过后,他拉紧枪带向后跑。
“报告支队长,已经肃清河边防线之敌军,一营正在进攻镇子。”
陆北说:“邓勇。”
“到!”
“你带速射炮连上去,支援一营进攻。”
“是!”
前拉后推,三十七毫米速射炮被一个炮班给抬着跑,这种轻量级的直射炮火转移十分便利。现在的石桥已经彻底落入抗联之手,之前拥挤的画面不再,伤员被送过来,转移到后方的村子进行救治。
陆北也随之转移,转移到更靠近前沿的地方。
从石头桥而过,陆北往前走着,每走一步路都能遇见尸体,有日伪军的、也有抗联的。通过石桥往前走了不到五百米,就已经到达镇子外。
义尔格将陆北给护住,从加入抗联之后便吃饱喝足,这小子现在足足有一米七,他才十六岁,还能长个几年,现在已经只比陆北矮一个脑袋。
钻到前沿,陆北观察整个战场,亚东镇的土墙围子并不算高,仅仅只有半人高。他看见突击组掩护爆破组向前跃进,随队行动的迫击炮正在轰击日伪军防线,小手炮砸个不停。
双方你来我往,爆破组跃起,冲到土墙边上费力将炸药包丢去,而后是各种手雷、手榴弹,敌军也向外丢掷手雷。然后,突击组在未靠近土墙围子时就已经倒下,残存的几个战士丢掷手雷,他们跳进土墙围子中,被守在里面的日伪军围杀,战场陷入白热化。
这样的僵持存续十几分钟,双方都奈何不了对方。
陆北看着学着老兵跃起隐蔽,抬头却找不到班组,愣神工夫就成片倒下的新兵叹息。这样送死可太容易了,在短短时间内在土墙围子外倒下上百具尸体,一茬一茬的倒下,人命如草芥。
这样的战斗打的让人心烦意乱,自加入抗联之后,陆北从未见过如此送命的架式,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这些战士是五支队的人。
‘嘭-!’
一声作响,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出现在战场上,对准土墙围子的敌军火力点射击,一炮接着一炮。直射火力在此刻显露獠牙,但凡有露头的火力点都难逃一劫,曳光弹在战场上飞舞,那是老兵在指引射击。
顺着曳光弹滑行落下的弹点,一发三十七毫米高爆榴弹射出,土墙出现一个缺口,连同躲在后面的敌人一同杀伤。
更要命的家伙来啦,七十七毫米榴弹落地,大块的土墙开始垮塌。
爆炸掀起的烟尘,气浪中夹杂的破片,破碎的人体,垮塌的土墙,山崩地裂般的一幕,似乎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
在烟尘另一端。
日军大尉蹲在一间坍塌半数的屋子里,身边还未垮塌的砖石落下小石子碎屑什么的,整个身体都在随着爆炸而颤抖,那不是天崩地裂,大口径炮弹落地就是这样。
一名兴安军上校跑过来:“大炮,前面顶不住了。”
日军大尉理都没有理会他,转头跟另外一位兴安军中校说:“组织骑兵冲锋,一股气将敌人击退。”
“哈依!”
兴安军中校转身离开,开始组织起骑兵列队。
正常人被打成这样,大概会撤退,但日军脑子跟有病似的,大优势下会组织猪突战术,劣势情况下也是猪突战术。在炮火劣势、火力劣势的情况之下,抗联想突破防线会拼的两败俱伤,但他们放弃所处的工事优势。
亚东镇的厚重木门被打开,当打开的那一瞬间,一发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炮弹就钻进去,数条火线对准大门位置。
田瑞咬紧牙齿,扣动扳机将一串又一串子弹给送进去,门户大开。他已经打了很多年仗了,用脚指头猜都能猜出来,敌军大开城门会干什么,他们有一整个骑兵团。
战马哀嚎声不断,组织起骑兵准备冲锋,还未钻出大门就死伤惨重,片刻时间,大门口的人马尸体堆积成一座小山,侥幸越过尸体堆的骑兵马失前蹄,重重摔落在地。
‘嘭——!’
一发八十二毫米高爆榴弹落下,不偏不倚砸在人马堆中,炸开血肉,像一朵炸开的血花似的。
炮火不断轰击日军那孱弱的防线,一个又一个火力点被打掉,大炮作为战争之王正在主宰这片战场,即使五支队新兵较多,但在他的威压之下,硬生生让精锐的关东军讨不到一点甜头。
见前门出不去,兴安军骑兵开始准备从后面的土墙围子出去,比起河边战场的火热,后面可谓是风平浪静。
组织起三四百人的骑兵部队,兴安军中校拔出马刀。
厚重的木门吱呀作响,渐渐地打开。
在镇子外面,早已绕到后面的骑兵队蓄势待发。
见兴安军骑兵正在从镇内鱼贯而出,老侯采取‘半渡而击’的策略,下令发起进攻。
‘滴滴滴!!!’
骑兵哨声响起,一轮排枪射出,毫无防备的兴安军骑兵被迎头重击,左右两侧架设的轻机枪组死命堵住口子,前面的骑兵遭受猛烈射击四散,中间的进退两难,后面的还在往前面挤。
老侯并没有下令猛冲,而是采取轮番射击的方式,转着圈对准大门处射击。
因为骑兵冲锋射击,往往只有前排的骑兵持枪射击,后面的骑兵为了避免误伤都是不射击,这样的战术类似于蒙古帝国的轻骑兵抛射。
在战斗中,不断有喊话声,乌尔扎布组织起战士们,一边战斗一边喊话,让兴安军的蒙族士兵放下武器投降,他们已经被抗联包围。
第554章 夜幕下的亚东镇(3)
‘嘭——!’
‘嘭嘭嘭~~~’
炮火依旧在轰炸整个日伪军防线,整个晚上,像是展览一般,抗联向敌军展示自己的火力,二十毫米反坦克步枪,五十毫米掷弹筒、八十二毫米迫击炮、九十毫米迫击炮、三十七毫米速射炮、七十七毫米野炮。
各类炮火正在摧毁日伪军那可怜的防线,渐渐地,七十七毫米野炮退出战场,因为日伪军所依仗的土墙围子已经被炸的十不存一,取而代之的是三十七毫米不间断的轰击,在日军射击范围外,肆无忌惮的打击他们的火力点。
前方战线苦苦支撑,而后方又传来骑兵被堵住无法出去的消息。
在镇子西门,上百人的兴安军骑兵被堵在门口,尸体占据大半个入口,他们连关门都做不到。日籍中校指挥兴安军士兵下马步战射击,放弃出去迂回袭杀的计划,抗联先于他们迂回绕到后面。
他们被抗联堵在镇子里面,纵使兵力较多但也无法施展,战场宽度就那么大,敌军无意义的往前沿阵地填。陆北下令暂缓攻势,尽可能杀伤敌人,不能给敌军发起反冲锋的距离,一旦双方搅在一起,抗联是无法和敌军进行白刃战的。
攻城拔寨是个伤亡很大的行动,陆北低头看着腕表,估算时间。
距离亚东镇最近的据点是孤山镇,那地方驻扎有日军一个中队,孤山镇和亚东镇一样都是易守难攻,亚东镇有河流天险,而孤山镇也有山峦险地,比起亚东镇来说更为险要。
整个亚东镇的外围土墙被啃了大半,日军就在那残垣断壁间作战。
蹲在一个七十七毫米炮弹制造的弹坑中,陆北听到一些异响,是战马的嘶鸣叫声,死亡的嘶鸣声。还未等他下令,一发迫击炮射出的照明弹升上天空,战场在一瞬间就安静下来,起先所有人都下意识盯着天上的照明弹看去,看清楚这发照明弹出自何方,老兵油子们能从中嗅到很多事情。
比如,一次进攻。
越过早已残破不堪的土堆,日军集中兴安军骑兵发起冲锋,数百骑兵陆续从镇子里跃出。在骑兵冲锋中,残存的日军也发起进攻,比起兴安军散乱而犹豫不决的骑兵冲锋,日军冲的那叫一个悍不畏死,不少日军只穿了一条裤子,身上挂着作战所需的器具。
机枪手死命扣动扳机,只恨几十分的弹匣亦或者弹斗装不了太多子弹,重机枪手来回扫射,一个扇面下去,往往一发子弹运气好能穿两个。
马失前蹄的事情演绎很多次,战马哀嚎着摔倒,冲锋的日伪军成片成片的倒下。
抗联那边,旗手冒着生命危险爬出弹坑,举起火把向后挥舞,示意后方炮兵继续轰击,阻拦日伪军后续兵力冲击。战场莫名的极端下来,这预示着不死不休。
数百骑兵冲锋,短短三百米距离,倒下一茬又一茬的人。
在照明弹升起的那一刻,陆北知道是撤不下去的,如果全是老兵,陆北或许会命令二营撤往河边阵地组织防御火力,留下一营与敌军纠缠。但队伍大多数都是新兵,一旦撤回命令下达,那会演变成兵败如山倒的溃败。
“最后一锤子买卖,这是拼了命,他们知道继续打下去不出半个小时,他们会被我们的炮火给尽数杀伤。”祁致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陆北身旁。
他拎着一支装上刺刀的步枪,准备应对日伪军的猪突战术,在照明弹下,他整个人癫狂如魔,脸上血气翻涌红扑扑,挂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狞笑。
“不枉此生,不枉此生!”
祁致中大喊着:“能打这样一场大战,就算是死了也甘心,真是不枉此生呐!”
没管这家伙的神神叨叨,陆北相信日伪军这场声势浩大的反冲锋能够冲到抗联这边,在第一次组织兴安军骑兵冲锋的时候,陆北就起了防备之心。
他们意图暴露过早,陆北暂缓攻势也是出于防止日伪军‘猪突战术’,一方面尽可能用炮火杀伤敌军,一方面巩固阵型,调整火力网。
‘咻——!’
七十七毫米炮弹落地,爆炸带来的气浪掀飞冲锋的日伪军,马匹挂着人飞舞,一炮下去方圆十余米内都没有人能站立,像是在人群中炸开的鲜花。
最先一拨冲出来的上百米兴安军骑兵在完备的交叉曲射火力网中十不存一,一战时的凡尔登战役就已经证明了,步兵没办法扛住机枪的交叉火力网,尤其是在炮兵防御之下。
第一波的兴安军骑兵冲锋倒下,后续跟着的是上百名日军,这些人比起兴安军更有章法,即使是在冲锋时也不忘射击掩护,虽然这可有可无。
人一茬一茬的倒下,后续的骑兵被炮火封锁,也被眼前的惨状吓的畏惧不前。
三百米,这仅仅是在一瞬间。
不出意料的,一鼓作气冲到抗联阵地前的日军面临的第二道难关出现,近百枚手榴弹、手雷投掷,在近三十米距离外炸开。抗联在丢,日军也在丢,手雷在阵地中炸开。
“不许退,站住!”
一声叱责声引起陆北的注意,他放下望远镜看去,发现正负责转移伤员的吕三思带着十几号人,正在和一小撮开小差的几个人对峙。
在班组长牺牲之后,无人照理的新兵动了歪心思,那几个家伙哭天喊地,跪在吕三思面前求他饶命,战场的惨烈程度已经超出他们的想象,本以为会是放几轮枪、打几轮炮,敌人就会慌不择路的逃窜。但事实告诉他们,抗联和日军都是不死不休的主,谁不把谁干死,谁都不会善罢甘休。
在东北这地界,无论抗联还是日军,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从容离开战场,双方见面就是打。
前沿阵地的一营已经和日军撞在一起,双方展开白刃战,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陆北脸色很不好看,又有一个家伙拎着枪往后跑,陆北看见他身上穿着的伪满警察衣服,脑袋倒是戴着一顶苏式骑兵尖头帽,胳膊绑着红布条。
认得那家伙,外号叫‘吴炮儿’的家伙,他因为枪法准到要人命,直接被提拔成战斗组长兼副班长,在新兵射击训练的时候,五支队出名的神射手都在他手栽了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