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支队的营地内。
见各连队的干部都到齐,士兵委员会的代表委员也到场,众人席地而坐在一处偏僻的林子里。
“都说说吧。”吕三思主持这场会议。
首先是闻云峰,这位老红军是吃过国际代表的亏,对于那帮子人是有提防和不信任的。
“我代表同志们想问一下,远东军边疆委员会对于我们抗联的地位,是不是平等的合作关系,其所谓的指导关系,是否是变相的承认其领导地位。”
陆北解释道:“是临时的军事和情报领域工作指导和援助,不涉及组织方面,我们抗联为苏方的远东地区利益而服务,苏方为我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军事和情报方面工作。
是服务于双方国家利益层面上,而非出于阶级、兄弟组织间的感情。”
“所以,不存在地委组织服从远东军边疆委员会?”
“不存在,但个人层面上的投效存在,在组织方面是不存在的。”
大骂一句,宋三站起身:“都听清楚,听支队长是怎么说的,谁要是以后再说毛子这好、哪儿好,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谁要是敢暗地里背着组织、同志们给毛子做事,我非得把他弄死!”
“支队长。”
说话的是乌尔扎布,他加入抗联时间短,对于其中内容并不清楚,在兴安军的时候,日本人总是说抗联和苏军是穿一条裤子的,但现在所发生的又让他并不觉得。
“请说。”
乌尔扎布问:“我不太清楚啥子欧陆的事情,只想问如果苏方要求我们停止对日作战,我们是否要服从,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既然你说双方都是出于国家利益而进行的合作,那么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是会变动的,保不齐有一天苏方和日寇关系缓和,而我们抗联又该何去何从?”
“坚持对日作战是抗联存在的根本原因,也是组织下达的根本性纲领,不容缓和。如果有这样一天,愿意听他们的就听他们,不愿意听的,咱们继续留在东北抗日。”
“那这岂不是另一种的分裂?”
陆北点点头:“没错,目前这项问题也一直在讨论,总的来说上级组织是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抗联的存在应当是为了东北人民的独立自由而战,不能为苏方的远东安全问题而战。
没了张屠夫,难道还要吃带毛的猪了?”
随后,士兵委员会的代表委员举起手问:“支队长,我们想问一下,咱们会不会失去援助?”
“目前而言,不会。”
“那咱们就这样忍下去?”
苦涩一笑,陆北说:“现在我们不能失去苏方的援助,饭都吃不饱就别想起房子买地置家业。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别人怎么做咱们管不住,只能说管好自己。
咱们抗联的任务是民族独立自由,还没有步入全世界民族解放斗争的行业,所以说不应该为此事感到极端的愤慨,而是想想自己会不会有一天遭遇这样的事情。希望此事对于全军指战员有一个深刻的认识,了解国际局势,明白一个教训,组织的独立自主问题决不能让步。”
这样的祛魅很有用,让人认识到北边那个强大的联盟绝非如某些人所说的那样,富有而慈爱慷慨,它的慈爱与慷慨都是有原因的,并非是拱手相让的。
陆北是对那个联盟没有任何尊崇而言的,但于其他人而言,那个联盟则是人生的指路明灯,只不过那盏明灯照耀着这一代人,也同样怀揣着曾经的梦想老化死去。
经过各支队的政治会议后,这一晚整个营地都十分火热,甚至出现打架的事件发生。
夜晚。
在凌晨时分时,裹着行军毛毯在睡觉,吕三思将陆北摇晃醒。
他一言不发,只是让陆北跟着他,一路不解的从林中营地出来,在伊图里河边上人影绰绰,橘红色的火光照耀每个人的脸。陆北看见李兆林和冯志刚都在这里,尤其是李兆林,对方疲惫不堪的脸更加疲惫。
江岸,河滩。
夜晚的江水波光鳞鳞,今晚月明星稀。
“怎么回事?”陆北问,想找人求得一个答案。
“喏!”
顺手一指,在石滩上,一具尸体躺在河流边。
吕三思告诉陆北:“今晚我带队巡逻检查,发现了这个,他是避着巡逻队和哨卡离开营地的,是自杀。
二支队的一连文化教员,叫什么不记得了,好像原来是第三军四师的。”
说话间,冯志刚让巡逻队的战士们将那具尸体从河边抬起来,路过陆北身边时,他看见那家伙年轻的要命,衣服也打理的整整齐齐,军帽正正戴在脑袋上。那家伙在临死前特意梳妆打扮了一下,借着月光在河边洗漱干干净净的,用刺刀将自己的大腿动脉给切断。
那很快,想必对方死的过程没多大一会儿。
血流进伊图里河中,月光下的河滩边,浪花冲起石滩,带起阵阵淡红色的水花。
那家伙死了,天真死的,真是叫人难以生出一点怜悯之心。
天真,那不是贬义词,在陆北口中也不是褒义词,那家伙就是天真死的,人各有各的死法,他挑了一个最为小众的死法,也是最极端的死法。
所有人都说要认清现实,现实是什么,有时候陆北也不知道,最起码这家伙忘了祖先留给自己的智慧,一句名为‘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的话。
他的自强是仰仗他人的,不息首先把自己给弄熄灭了。
祖先说: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
有个人说:放弃幻想,准备战斗。
所以祖先留下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必每代人都有每代人自己的释意吧······
第524章 伊图里河村的日子(1)
“这是对于民族的背叛,对于抗联的背叛!”
在召集的龙北各支队公开大会上,李兆林说起昨天晚上自杀的那个家伙,将其树立成反面对象。
诚然,抗联的处境和生活条件艰难,惟有思想营养充裕,但某些人心中的理想已经破碎,那是从身体再到精神上的双重打击,走上这条绝路也绝不稀奇。
现在全军指战员都已经明白,苏军对于抗联的援助绝不是出于阶级、兄弟党派之间的感情,而是出于国家的远东利益为前提的援助,这样的援助是靠抗联各种军事、情报领域的配合所交换而来的。
身旁,吕三思悄悄碰了碰陆北的胳膊。
“昨晚李总指挥跟你说什么了,你们俩还躲着人?”
陆北低声道:“聊了聊国际局势。”
在昨天晚上,也就是在‘自杀事件’发生后,李兆林找到陆北聊了一些事情,没别的事情,就是关于远东局势以及欧陆战事的讨论。
前两年陆北在负伤休养的时候就跟李兆林聊过,明确指出东北地区的抗日斗争是一个很特殊的例子,与关内抗日战场不同,更大程度上是依据远东局势,而远东局势又受欧陆战事的影响。
两人聊了一下欧陆方面战事,陆北言之凿凿说英法联军与德国之间必定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其称为欧陆第一陆军强国的法军是无法抵挡德国的进攻。其西欧的陆军战事大抵会一种极快的手段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旷日持久的海空战事。
英国是海权国家,这是德国无法比拟的,借助英吉利海峡天险将会守住。到时候西欧的战事大抵会如同关内战事一样,都是成战略僵持阶段,必不可能发生大规模的登陆作战,无论是对英法联军还是德国军队而言,那边是老牌帝国主义对阵法西斯主义。
李兆林并不认同,他认为西欧战事必将是以陆军为主的地面拉锯对峙,法国号称欧陆第一陆军,举国百万军士绝不会如陆北所说那样短时间内结束。
或许是陆北的话太过于耸人听闻,西欧战事若无法僵持下去,首当其冲的便是毛子,而且英法联军和德国之间会不会爆发战争还是两回事。
李兆林觉得陆北在吹牛皮,但他又不得不信,因为他了解陆北绝非是一个喜欢纸上谈兵的人,而且关于欧陆局势和远东战事的推测完全正确。
公开大会持续到黄昏时分,经过再三解释之后,全军指战员彻底明白抗联对于苏军的态度,以及自身所处的位置,那真是一个两头受气的位置。
本该走的李兆林没走,索性他也不走了,暂且就和冯志刚一起组成临时的总指挥部,就驻扎在伊图里河村指挥全军。最先出发的是兴安游击队,阿克察他们接收到补给后离开。
临走时,兴安游击队的队员每一个都是大包小包,身上携带的弹药完全超过操典所规定的弹药量,考虑到他们打猎生活,陆北特意从五支队中批了一部分弹药额外配属。
在第二天,陆北和总指挥部的同志一起送走第一、第二支队,他们将从鄂伦春旗返回黑嫩平原,准备重新再上朝阳山,据说那地方有一部分同志被打散后,就地坚持。
而且嫩江县是产粮大县,部队的补给更容易,青纱帐起的这段时间能给日伪军造成不小麻烦。
陆北将率五支队原路返回,回到莫力达瓦地区,据说第三、第六支队在讷河一带活动,几个支队碰在一起就会生出点子。这样的点子将是以日伪政府的县城为目标,要么就是铁路线重镇,总之一群论千计杀人的家伙们,在兵强马壮的时候肯定要玩刀口舔血的事。
在营地里,陆北走去村子里,先是探望一下受伤休养的同志,让他们安心养伤。
隔壁屋子里,响起吵闹声。
闻讯走去,陆北发现这是一间专门收治伪满军伤员的屋子,屋内正在大吵大闹,一名战士举起枪口对准屋内的伤员。伍护士也在这里,她正在用一把锯子和几个妇女团的同志合力锯腿。
没有麻醉药,伤口化脓的那家伙疼的死去活来,像是锯木柴那样,硬生生将他那节化脓感染的腿锯下来。
在锯了一半的时候,那家伙就不做声了,极端疼痛导致的血液循环紊乱,内脏器官功能衰竭所造成的创伤性休克,简单来说就是疼死了。
收拾好物品,换上另一把锯子,伍敏又换了一个目标。
简直犹如豕突狼奔,走不动的开始爬、爬不了的就哭,哭完就吓昏死过去。
“都不想活了,不想回去见爹娘了?”
伍敏大声斥责着:“想要活着回家见爹娘那就忍着,谁让你们跟着日本人当汉奸,这就是当汉奸的下场。现在后悔了,这世界上没后悔药吃!
都给我躺下,你们每天吃的消炎药都是从我们抗联战士嘴里抠出来的,你们不想治疗那真好,还省了药品器械。”
在一声声叫骂声中,那些伪满军伤员乖乖爬回去,人是想活命的。
陆北站在门外看了一眼,随后便转身离去,在村子里巡查的时候,陆北看见医院的负责人正在跟保长商量事情,巡逻队押着两个伪满军轻伤员,那俩混蛋手里攥着鸡蛋壳。在躺了几天之后,能动弹了,偷鸡摸狗的事情就发生,好在整个村子都有抗联的巡逻队和岗哨。
抗联不允许战士拿老百姓的东西,也不会允许受他们管理的俘虏伤员去偷鸡摸狗,陆北听了半天,这事由医院支部委员会自行处理,然后就瞧见俩俘虏伤员被叫去给老百姓打猪草,不打完三天的猪草,这事没完。
迎面,陆北撞上耗子,这小子屁股后面跟着七八个伪满军的俘虏,挑着木桶,是给医院送来的病号饭。
“支队长。”
“耗子,你这是收编了?”
耗子放下肩头的扁担:“这几个都是俺老乡,那个吕主任让我给他们做思想工作,俺说要不跟着队伍挑水做饭,也省得打仗把命丢了。
这几个老乡觉得蛮好,反正回去还要被日本人拉丁当兵,现在日本人管的又严,隔着千山万水也没法跑回家,一合计就跟我留在队伍打杂做饭。”
“行。”
陆北笑着挥手:“跟着司务长好好干。”
第525章 伊图里河村的日子(2)
在村子里转悠一圈,陆北又去外围几个岗哨哨点查看。
村子和山坡之间的林子,这里植被稀疏,突兀的堆积出十几座巨大的土包,里面埋葬着死人。抗联牺牲的战士,伪满军死亡的士兵,多是后者。
抗联的坟茔上种了几棵树苗,而伪满军的土坟低矮,这是区分敌我之间的办法。现在的伊图里河村是一个绝对的另类,你甚至能看见几个伪满军伤员坐在坟茔边,伤心的给死者说些话,同样的也有抗联的伤员坐在战友的坟茔边上。
在数日之前,我们是势要置对方于死地,现在双方又同为战争中牺牲的朋友而感到悲伤,只不过两者皆互相冷漠以对。抗联有着胜利者的大度,被俘伪满军伤员有着失败者的怯懦与畏惧。
其中有一座特意竖起牌子的坟墓,那是伪满第三军管区教导大队代理大队长关成山的坟墓,在被俘当天夜里,对方就因为伤势过重死掉。
冯志刚特意指示要立一座坟,且是单独立一座,不是说怜悯亦或者尊重,而是为了夸耀抗联的功绩。伪满军内的将军都是有数的,这已经是北满部队西征以来第二个死在抗联手中的伪满高级军官。
绕着村子走一圈,陆北又走到辎重队的营地。
辎重队队长老萧正忙着做饭,优先做好伤员的病号饭,然后是战士们的饭菜。营地外挖了十几个无烟灶,锅里炖着还未吃完的马肉,老萧提着一个用藤蔓编织而成的偌大篮子,里面是各种野菜。
陆北凑到一个锅里,拿起马勺搅了几下,坐在灶边抽旱烟的孟海河骂骂咧咧,因为陆北把锅里并不整齐的豆腐给搅成豆腐渣了。
这小老头子在经历几场大战之后彻底放弃做官的念头,因为他不懂打仗那些专业的军事术语,也不懂各种战术安排,很有自知之明的选择和老萧他们混在一起,凭借倚老卖老在辎重队极为吃得开,抗联没几个年长者,他是惟一一个老头子。
“长官,啥时候开饭啊?”
十几个伪满军俘虏没走,是炮兵。
之前陆北让他们留下来指导拆卸火炮,这群家伙捡回来一条命,稀里糊涂跟耗子、老萧他们混熟了,也就稀里糊涂混进抗联,成为为数不多能够自由活动的一小撮人。因为是技术兵种,他们自诩到什么地方都能吃得开,事实也的确如此。
一群人嚷嚷着,看见锅里炖着肉,很没规矩的捞肉吃,手伸了一半,看见站在一旁的陆北,又很规矩的列队站好。
伪满军的伙食很差,日军吃白米饭,骡马吃高粱米,他们跟骡马吃的是一样的。无论是特殊兵种还是步兵,在日军眼里都是一视同仁的,但有军官灶,那不是这群大头兵能触及的。
“长官好!”
“长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