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冰冷的金属十字架。
那正是属于他父亲的遗物。
教会的人员已经记录下了古莫斯语的印记,十字架本身也没有了灵性反应。
虽然已经表面烧黑了,但教会还是选择将其留给了汉斯,作为纪念。
汉斯用力地攥着那个十字架。
他并不理解上面的刻痕的含义,他只知道,这是父亲死亡的象征。
汉斯沉重地叹了口气,对身旁的西蒙说道:
“我小的时候,还会经常来教堂,那时候父亲还只是教会的执事。
我当时并不信奉银月女神。
但我是执事的儿子,出身早已注定一切,信仰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长大以后,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时近时远。
他没有强硬反对过我所从事的工作,我最终也没有选择留在教堂。
时间一晃,就是几十年。
现在我才意识到,神父的工作比我预想中要复杂得多。”
西蒙望着汉斯脸上有些勉强的笑容,只是安慰道: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些工作,都是循序渐进的。”
二人低声交谈的间隙,教堂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部缓缓推开又闭合。
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早晨的冷风,走了进来。
拜伦穿着得体的礼服,缓步走入教堂,目光随意地在四周扫视张望。
他此行原本是为寻找查尔斯先生,可环视一圈后,并未发现对方的踪迹,反倒是先捕捉到了正抬手向自己招手示意的西蒙。
拜伦迈开步子走到西蒙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西蒙,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待在大教堂里了,还穿的......”
拜伦的视线落在西蒙那似乎并不太合身的教袍上。
西蒙顺势从原地站起身,坦然回应:
“今日教堂的值岗任务,刚好轮换到我了。”
拜伦一副了然的神情,随后看向一旁的汉斯。
他收敛情绪,姿态优雅且礼貌地向汉斯致以问候。
汉斯同样摆正姿态,礼貌回礼,回应了拜伦的问候。
二人已经见过,不过那时候的汉斯,尚且不清楚拜伦的真实身份与特殊来历。
但现在,为了接洽约书亚的工作,查尔斯先生已经和他简单交谈过了关于守夜人的存在。
诸多超凡有关的细节和信息,还没有全部告知,这些或许要等到葬礼结束后再让汉斯慢慢消化。
即便如此,汉斯也已然清楚西蒙与拜伦并非普通教徒,而是隶属于教会的超凡者。
毕竟值岗这份特殊工作,本身就和超凡事务息息相关,也需要神父的对接。
起初教会打算费心劝说汉斯,希望他能正式接任约书亚神父的职位。
如今汉斯主动愿意扛起这份重担,对教会而言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当下教会急需一名合适的人选,稳定一众信徒躁动不安的情绪。
这种情况如果处理不好,甚至可能会导致银月教会的信徒流失。
这是教会目前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三人简单寒暄过后,汉斯便转身离开,又去忙着应付那些来做礼拜的信徒们了。
空旷的祭坛旁只剩下西蒙和拜伦,继续协助教堂的修女们处理剩下的圣餐。
西蒙心底其实是很高兴拜伦能在这个时间段来。
今天来做礼拜的人数,显然超出了教会的预估。
如果没有拜伦,今天他真的要忙死。
西蒙本以为教堂的值岗工作十分简单,无非就是伫立在教堂各处,排查潜藏的可疑人员。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上午要准备圣餐,安抚前来的信徒,下午还要准备葬礼的事务。
明天上午,约书亚神父的葬礼便会在这座圣帕里斯大教堂正式举办。
无奈之下,拜伦只能临时换上一套教堂备用的教袍。
版型有些宽松,最关键的是面料单薄,完全不具备保暖效果,即使生着炉火也让人有些发抖。
祭坛旁的密室内,烛火随风摇曳,跳动的火光映亮了整片狭小的空间。
淡淡的蜡油清香,混合着质朴醇厚的麦香,在侧室内缓缓弥漫,萦绕在二人周身。
西蒙与拜伦一前一后,分别拿起桌面上烘烤完成的圣餐面饼。
这款教会专用的无酵圣餐面饼质地紧实,边缘烘烤得微微酥脆,表层呈现出米白色,是教堂筹备圣餐的专属原料。
拜伦效仿修女的操作手法,将一片片圆片状的圣餐面饼,逐一规整地摆放进盘子之中。
二人沉默地忙碌起来,枯燥的重复性工作让气氛略显沉闷。
拜伦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打工的,考虑查尔斯先生目前出去了,只能在这里等到他回来。
工作期间,拜伦压低嗓音,简单将查令街上麦克一行人近期遭遇的诡异变故,完整告知了西蒙。
此话一出,西蒙手上摆放面饼的动作顿时变得僵硬。
连不远处正排队等候,准备领取圣餐的信徒也察觉到异样,脸上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
西蒙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压制着心中的怒火,低声说道:
“果然,我就知道,大地母神教会他们有问题!
先是冒出来了一个危险的乌利亚,然后又是那些诡异的病人,再加上你听说的这件事。
拜伦,我敢说,那帮看似虔诚的信徒,背地里绝对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西蒙情绪激动,不自觉拔高了说话的音量,以至于对面正准备领取圣餐的信徒听到这番话语,都略显尴尬地收回了手。
拜伦忙伸手拉住情绪失控的西蒙,将他带到侧室无人的角落。
“你说诡异的病人,是什么意思?”
冷静下来后,西蒙才缓缓开口,向拜伦讲述了自己哥哥伊恩的病情,以及兰顿志愿医院内部混乱的现状。
至此,拜伦算是整合了零散的线索,补齐了事件的信息。
简而言之,有人在以大地母神教会的名义,在兰顿分发某种可以致病的特殊药水。
拜伦脸上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褪去,蒙上一层凝重与担忧:
“你...你哥哥伊恩,现在怎么样了?”
西蒙缓缓垂下头,拿起一旁的抹布,机械地擦拭着桌面残留的饼渣,语气低沉:
“还好,目前还在兰顿志愿医院接受治疗。”
拜伦稍作沉思,开口追问:
“以教会的能力,难道名下的超凡者也无法调配对应的炼金药剂,或是施展治愈的术式,彻底医治这些患病的人吗?”
西蒙轻轻摇头,道出残酷的现实:
“没用的。
教会的医师已经参与了治疗,也有能使用治愈术式的人。
但有治疗效果的炼金术最多只能让这些特殊的病患维持七八个小时的健康状态,无法彻底根除体内的病症。
时效结束,病人身上的病症就如同重新启动一般,毫无征兆地急速恶化。
倒不如说,反复用治愈术式干预病情,不但无法救人,反而会不断消耗病患的身体机能,加速内脏器官衰竭。”
西蒙眨了眨酸涩的双眼,有气无力地继续说:
“哥哥,是一个坚强善良的人。
我知道他很痛苦,但是我做不了什么。
归根结底还是我太弱小了,直到最近,我才开始准备二环炼金术士的晋升仪式。
那天出事后,我时常在想,假如我是有天赋的炼金术士,假如我能成为中环以上的超凡者,就算不能早点治愈哥哥,但至少,我应该很快就能看出来这不是普通的炎症,而是一种特殊的污染。
那样的话,我就能更快地通知教会了。
是我能力不足,是我间接害了哥哥......”
“不,这和你没有关系。”
拜伦冷静地说着,拿走了西蒙手中的抹布。
那块桌面,已经快被他擦得发光了。
拜伦直视着情绪低落的西蒙,郑重说道:
“你要明白,整件事自始至终,真正的凶手只有一类人,就是那些假借救赎信仰的名义,向无辜平民私自推销药剂的所谓的信徒。”
拜伦知道,这种先给予病人希望,再将其打入万劫不复的绝望,是最令人憎恶的。
他抬手轻轻扶住西蒙的双肩,稳定他晃动的身形,试图将他从无尽的负罪感中拉扯出来。
此刻潜藏在暗处的敌人,依旧未曾浮出水面,所有人都必须打足精神,绝对不能被负面情绪击溃。
西蒙轻轻点头,眼神依旧透着悲伤,这是可以理解的。
拜伦原本听完西蒙的描述,还在想月轮的治疗效果能不能起作用,但现在看来是没有尝试的必要了。
拜伦暗自庆幸,好在麦克一行人到时没有接受药剂,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拜伦勉强给西蒙做完心理辅导,二人重新投入到手头的工作之中。
时间继续流逝,一直到下午,外出的查尔斯先生才回来。
这时候拜伦才知道,原来查尔斯先生是去按照教会的要求订购棺材了。
这具为约书亚神父准备的棺木采用红橡木打造,整体为经典的六板结构,表面呈现出低调内敛的哑光质感。
最关键的是,棺盖正中央经由工匠赶工雕琢,刻印着专属银月教会的纹章与印记,工艺十分精巧。
棺椁的左右两侧,也分别雕刻着样式各不相同的月相纹路。
比起约书亚神父惨不忍睹的尸体,这间棺材倒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直到查尔斯和一旁的工人忙完,将棺材搬进去,拜伦才有机会和查尔斯说明麦克他们的遭遇。
查尔斯听完拜伦的叙述,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