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视黑门。
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幻觉,那扇门真切地横亘在他眼前。
下坠的距离不断缩短。
拜伦的身体即将触碰那片死寂的漆黑。
可就在指尖将要擦过门体的瞬间,沉闷的敲击声从门后缓缓传来。
咚,咚,咚。
节奏缓慢,空洞悠远,和他当初遭遇疯帽匠时耳畔响起的敲门声一样。
紧随其后,一道低沉沙哑的人声透过厚重门板,轻柔地钻进他的脑海:
“开门吧。
打开,这扇门吧。”
那是老拜伦的声音。
拜伦残存的理智疯狂嘶吼,他无从分辨这究竟是老拜伦的话语,还是暗处黑影布下的又一层陷阱。
极度的虚弱剥夺了他思考的能力,所有挣扎都沦为徒劳。
就在拜伦准备放弃抵抗、任由身躯坠落之际。
一股蛮横狂暴的力量砸在他的腹部。
剧烈的钝痛席卷全身,下坠的身形猛地停滞,而后被狠狠向后拍飞。
出手的,正是坎普斯。
在拜伦眼中,黑门散发着蛊惑的幽暗光芒,引诱着他沉沦堕落。
可在坎普斯的视野里,拜伦仅凭一根手杖击碎岩壁,硬生生凿开了一条通往外界的生路。
它不清楚拜伦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
它只知道,拜伦是个棘手的敌人。
让这个麻烦永远埋葬在此处,便是最好的结局。
直至此刻,望着狼狈倒地、气息奄奄的拜伦,坎普斯才彻底撕下伪装,露出冰冷刻薄的真面目。
它将桦木杖死死卡在岩壁裂缝之中,稳住身形,垂眸望着地上的拜伦,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漠然:
“果然,你就该死在这里。
你身上不只是恶魔的腥臭气息,拜伦。
那是属于‘死亡’的味道。
难怪‘饥饿’不敢吞噬你......没想到,你居然是‘死亡’的使徒。
你的确足够努力,但一切到此为止了。
我们不必再会,多谢你为我开启这条路......呵呵......
唯一可惜的是,你没法亲眼见证,我接下来会吃掉多少人......”
话音未落,坎普斯纵身一跃,身形没入漆黑缝隙,消失不见。
冰冷的碎石地面上,拜伦瘫倒在地,黑檀木手杖依旧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一旁的黑山羊慌张不安,低头反复舔舐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不断拉扯着拜伦涣散的意识。
几秒过后,拜伦的唇角勾起冷笑。
看来,葬身此处,并不是最终的结局。
拜伦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还有...很多恶魔要杀。
他的右手五指缓缓收紧,动作坚定。
这一次,拜伦没有向手杖的炼金纹路输送灵性,而是选择了吸收。
刹那间,尖锐的电流感穿透身体,刺骨的麻痛感席卷全身。
一股磅礴温热的灵性猛然迸发,瞬间填满枯竭的灵魂。
这是残缺的贤者之石潜储存的灵性,是拜伦早已预留好、不到绝境绝不启用的最后底牌。
借着黑山羊脊背的拱托,拜伦缓慢撑起身躯。
源源不断的灵性在体内奔涌翻腾,短暂赋予了他近乎无穷的灵性储量。
掌心的炼金纹路滚烫灼热,金色纹路在苍白皮肤下隐隐搏动,宛若鲜活的血脉。
拜伦握紧手杖,手臂发力,重重敲击在龟裂的地面上。
岩壁裂痕顺着地面飞速蔓延,脚下岩石骤然崩断。
拜伦任由重力牵引,径直坠入漆黑的缝隙之中。
就在拜伦逃离“饥饿”权柄的瞬间。
他却发现,贤者之石的消耗所带来的,似乎不只是单纯的灵性隐藏能源。
掌心的炼金纹路持续灼烧。
数颗火星从中迸发,环绕在拜伦身旁。
这不是拜伦主动召唤出【流火之舞】的力量。
这是...炼金术自然的爆发。
很显然,有事情出乎拜伦意料的效果,正在发生。
拜伦微微一笑。
这场荒唐的闹剧。
该由他献上最后血腥的终章了。
……
风雪渐息。
呼啸的寒风,随着坎普斯的消失而逐渐停歇。
黑暗依旧笼罩在兰顿,难以窥见黎明的曙光。
在场的超凡者们,无人愿意相信,恶魔与拜伦一同死去了。
但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无声地宣告着这个悲惨的结果。
有的人在安慰自己。
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人们会记住今天这场战斗里,牺牲的英雄。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拜伦·威克。
查尔斯感觉,自己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直到梅芙不停地呼唤着查尔斯,揪起他的衣领。
查尔斯才回过神来。
他知道梅芙在担心什么。
负面情绪本身,也可能导致黑契者的失控和恶魔化。
今晚的牺牲太多了。
查尔斯不能成为下一个。
可是...拜伦那孩子......
直到这时候,在远处处理战场的西蒙和艾琳才缓缓赶来。
当他们看到众人颓丧的神情后,扫视一周,却没有发现拜伦的身影。
艾琳微微张着嘴。
西蒙垂下眼眸,攥紧拳头。
没有人知道该做什么。
似乎只有那位审判司祭,见怪不怪,只是默默吩咐着代行人,检查坎普斯留下的痕迹。
也就是在最松懈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尽管审判司祭在恶魔重新现身的瞬间,便已经凝聚起圣洁的光辉。
可下定决心脱身的坎普斯,没有丝毫滞留。
密林般的漆黑桦木突然拔高隆起,层层叠叠堆在坎普斯身后。
坚硬的枝干挡住了腐根与圣光,隔绝了追兵的视线。
人群之中,查尔斯望见恶魔身影重现,心底竟生出一抹渺茫的希望。
坎普斯回来了。
那是否意味着,拜伦他......
残破的街道上,坎普斯发出嘶哑张狂的狂笑。
此刻无人能够阻拦它的脚步,更无人具备紧随其后的速度。
在场所有超凡者都未曾料到,这头恶魔会去而复返。
命运向来捉摸不定,无常戏谑。
纵使被“饥饿”遗弃,那又如何?
坎普斯心中了然,它的降临仪式,终究还是取得了胜利。
它单手挥舞桦木杖,脚下凝结出薄透寒霜,借寒气加持不断拔高移动速度。
坎普斯彻底更改战术,放弃开阔的主干道,身形灵巧地钻入街边一间间无人的杂货铺,借着错落的建筑与黑桦树林的遮掩,完美隐匿行踪。
只需再等几秒。
短短几秒,它便能彻底脱身。
就在这双手沾满鲜血的A级恶魔暗自侥幸、嘴角勾起阴意之时。
昏暗闭塞的杂货铺,骤然被一抹刺眼的火光彻底点亮。
嗯?
坎普斯下意识扭头探寻光源。
瞬息之间,一道滚烫炽热的火流如同地底的岩浆喷涌,带着毁灭性的力量轰然席卷而来。
狂暴汹涌的火海翻腾不休,充斥着躁动澎湃的灵性波动,硬生生将坎普斯笨重的身躯狠狠撞飞。
沉重的躯体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