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神色冷淡,无心回应奉承。
“我早就察觉不对劲。”坎普斯自顾自地开口,“‘饥饿’明明能吞噬所有人,却唯独没有对你下手,拜伦,你身上一定藏着特殊的秘密。”
坎普斯凑近几步,鼻尖微动,仔细嗅探着拜伦周身的气息:“啊,你的身上,藏着恶魔的气息。”
“废话。”拜伦语气平淡,“我刚刚才召唤出一头恶魔。”
“不,不是这个味道。”坎普斯摇了摇头,“现在想来,我当初就不该听从乌利亚的建议,仓促完成降临仪式,实在是愚蠢至极。”
拜伦挑眉,顺势开口:
“这么说,你和乌利亚的交易,并不算愉快?”
简单一句问话,仿佛撬开了坎普斯的话匣子。
它开始不停诉苦,抱怨寄生在温妮莎修女体内的日子枯燥又煎熬,日复一日看着那个女人对着一块冰冷的巨石低声呢喃,令人发狂。
拜伦面无表情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硬生生压住心底翻涌的怒火。
他知晓眼前这只巧言善辩、模样滑稽的恶魔,手上沾染了无数无辜者的鲜血。
沿途散落的骸骨之中,也许就有为祝诞节筹备许久的普通人家。
他们省吃俭用积攒一年,只为储备物资熬过兰顿寒冷的冬天,最终却惨死在此,沦为“饥饿”的养料。
冰冷的杀意蛰伏在胸腔。
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但拜伦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
在此处肆意宣泄怒火,只会白白消耗珍贵的灵性,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况且,坎普斯的口中,还藏着他需要的情报。
拜伦收拢五指,牢握手杖,跟在黑山羊身后缓步前行。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恶魔,语气平淡:
“事到如今,你我继续缠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我很好奇,乌利亚当初是怎么找到你的?”
“啊,这件事,其实我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坎普斯随意抖了抖手上的铃铛,清脆的铃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散开,却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哪怕是这特制的铃铛,也无法在这里唤来潜藏的温迪戈。
“乌利亚只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修道院内,主动向那个院长提议提前开启降临仪式。
我不清楚那家伙的深层目的,可他在最关键的时刻送上了我需要的助力,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坎普斯语调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只是说,这么做是为了验证降临仪式的效果。”
“验证?他是这么说的?”
坎普斯轻轻点头,姿态温顺,像个依附在长辈身侧、懵懂无知的孩童:
“我只知道乌利亚的野心很大。
虽然我不清楚他具体想要达成什么效果,但我能看出来,他肯定是要降临什么更恐怖、更强大的东西。”
拜伦垂眸沉吟,心底有了判断。
毫无疑问,乌利亚的目的同样是降临强大的恶魔。
而拜伦目前所知的存在,便只有早已陨灭的本源恶魔。
他抬眼再度望向坎普斯。
能与恶魔这般交谈的机会寥寥无几,许多人类无从触及的隐秘知识,对恶魔而言不过是浅显常识。
短暂的沉默后,拜伦缓缓开口发问:
“既然本源恶魔已然陨落,那是否意味着,它们也能依靠降临仪式,重归世界?”
坎普斯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喉咙深处滚出嘶哑干涩的低笑,恶臭的气息实在难闻:
“你亲身领教过‘饥饿’残留的权柄,还会问出这种问题?
乌利亚说到底,和你别无二致,只是个签下契约、出卖自身的超凡者。
我承认他的谋划足够缜密,但仅凭人类,根本不可能复活本源恶魔。”
拜伦暗自颔首,印证了心中猜想。
短暂交手时,他虽未在乌利亚掌心看见黑契者的六芒星印记,可对方能硬生生扛下自己的侵蚀伤害并脱身,恐怕也只有黑契者独有的自愈能力能够做到。
只不过,乌利亚定然预料不到,此刻拜伦与坎普斯会达成这般微妙的对峙局面。
某种程度上,这场凶险的变故反倒让他因祸得福,在情报层面,终于追上了乌利亚的脚步。
脚边的小黑山羊蹦蹦跳跳地前行,时不时停下脚步,嗅一嗅地面残留的残破尸骸。
它刚要低头啃食腐肉,便被拜伦抬手轻敲头顶,只能委屈地耷拉着耳朵,继续向前挪动。
这只契约恶魔,绝非漫无目的地游荡。
随着脚步不断深入,黑山羊嗥鸣引发的空间震颤愈发清晰。
可拜伦的额角,却不断渗出冷汗。
黑山羊的现身无需消耗他的灵性,可每一次为探路发出的嗥鸣,都会悄无声息蚕食他一部分灵性。
这份代价无法规避,这是他眼下唯一的逃生机会。
眼下拜伦赌的就是,先耗尽灵性,还是先找到离开这里的出口。
灵性持续流失。
细密的刺痛蔓延身体,如同中毒。
拜伦强忍着不适感,僵硬地跟在黑山羊身后前行,兜兜转转间,竟不知不觉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他低头望去,刚才遗留的圣律官的残躯,也已经被这片诡异空间快速消化。
腐化消融的速度远超预估。
用不了多久,下一个被吞噬的,就会是他自己。
坎普斯看出了他的虚弱,故作善意地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拜伦猛地抬手推开。
他身形踉跄半步,浑身酸软无力,随即咬牙撑住手中的黑檀木手杖,稳住摇晃的身躯。
也正是这一个简单的支撑动作。
让他捕捉到了异样。
拜伦握紧手杖,重重叩击在冰冷的地面上。
沉闷的轰鸣骤然炸开。
整片空间剧烈震颤,石壁落灰,就连神色散漫的坎普斯,脸上也浮现出明显的惊愕。
下一瞬,原本缓步挪动的黑山羊骤然提速,口中发出悠长又欢快的咩鸣,径直朝着一旁漆黑暗沉的墙壁冲撞而去。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拜伦能感知到体内灵性涓涓流淌,不断被周遭空间汲取。
身侧传来“饥饿”胃囊的低沉轰鸣。
右侧墙壁前,黑山羊反复用羊角撞击岩壁,像是在为他指明唯一的生路。
此刻的拜伦浑身滚烫,像是发高烧一样,意识勉强保持清醒。
他终于找到了关键。
这片空间与手中的手杖,存在某种共鸣。
原来如此。
拜伦想起,这根名为【赞颂死亡的手掌】的手杖,是从灰石镇的遗迹中带出。
吹笛人的故事里,本就隐喻着“死亡”与“饥饿”的对抗。
这片囚笼,归属“饥饿”的权柄。
而拜伦手中的手杖,或许也瓜分了“死亡”的部分权柄。
即使微乎其微,也是有效果的。
拜伦抬步,缓缓走向那头黑山羊不停撞击的漆黑墙壁。
他彻底明白,刚才黑山羊四处游荡试探,便是依靠嗥鸣感知空间的波动,寻找这片权柄领域最薄弱的壁垒。
而手杖敲击地面引发的震颤,彻底暴露了“饥饿”的漏洞,让黑山羊精准锁定了出口所在。
拜伦左手撑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掌心触到一片黏腻的冰凉,右手高高举起黑檀木手杖。
身后传来坎普斯疑惑又戏谑的问询,拜伦置若罔闻,手臂发力,猛地将手杖狠狠砸向墙面。
“我说,你该不会累疯了吧?就凭你现在这副虚弱模样,这点力气,难不成还想砸穿......”
坎普斯嘲弄的话语戛然而止。
伴随着【赞颂死亡的手掌】再度重击岩壁,沉闷的碎裂声刺耳响起。
属于“饥饿”的权柄,被这一缕微弱的“死亡”之力撼动。
坚硬的黑色岩壁上,细密的裂痕飞速蔓延扩张。
这一刻,坎普斯敛去了所有戏谑,缄默伫立,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拜伦的动作。
拜伦此刻灵性匮乏,连召唤月轮自愈的力量都已然不足。
他心中只剩一个执念。
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囚笼。
岩壁裂痕不断扩大,碎石脱落,缝隙中渗出粘稠漆黑的液体,触感温热,仿佛是某种活物的血肉肌理。
随着黑檀木手杖再度震颤,沉闷的崩裂声炸响。
地面塌毁,坚硬的石墙破碎,刺骨的阴冷穿堂而过,裹挟着腐朽的浊气,死死推向拜伦,想要将他径直扯向幽深的裂缝。
就在这失重悬空的刹那。
拜伦的眼前,再一次出现了那让他恐惧的幻象。
剥开的墙壁之后,是那扇熟悉的黑色的大门。
拜伦愣在了原地,掌心死死攥住冰凉的黑檀木手杖。
此刻他的灵性彻底枯竭,意识混沌模糊,肉体孱弱,连挺直脊背都做不到。
原来如此。
这扇黑门,自始至终都在等候他最虚弱的这一刻。
乏力的身躯不受控制前倾,拜伦缓缓向前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