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黑影再次张开了嘴。
拜伦本以为它还要做最后的挣扎,释放那苍白的火流,可这一次它的嘴里,却没有出现那熟悉的苍白炼金纹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影的轮廓剧烈颤抖着,像是在拼尽全身的力气。
它那漆黑的手掌缓缓抬起,如同温暖的沼泽,轻轻攀附在拜伦的手指上。
紧接着,它从喉咙里缓缓吐出几个字,嗓音沙哑颤抖,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哀求:
“杀......了......我......”
拜伦微微皱眉,眼底没有怜悯。
他指尖的灵性凝滞,望着攀附在自己手指上的漆黑手掌。
拜伦可不觉得,黑影有什么可怜的。
这团黑影此前试图置他于死地,锋利的爪尖险些撕裂他的喉咙。
此刻的哀求,不过是绝境中的苟延残喘。
“我当然会杀了你。”拜伦的声音低沉,指尖微动,另一枚泛着冷冽银光的月轮便悄然凝聚,锋利的边缘抵在黑影的脖颈上,银辉映得那片漆黑的阴影微微蜷缩,“但在那之前,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占据我的影子?”
黑影再没有吐出半个字,只是剧烈地颤抖着,原本温顺的轮廓渐渐变得扭曲,仿佛在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拜伦手中【赞颂死亡的手杖】的低沉音律,压制力正一点点减弱。
杖头之下的黑影,也从最初引颈受戮的安分,变得愈发躁动,漆黑的血肉不断翻涌,像是要冲破音律的束缚。
拜伦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彻底了断。
银月辉光亮起,划破了十字路口的死寂,如同利刃般撕裂了浓稠的黑暗。
月轮带着凝聚的灵性,狠狠斩落而下。
黑影的脖颈瞬间被撕裂,碎影触碰到底下的灰白石板,便会化作一缕淡淡的黑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拜伦垂下手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石板路。
这就算是结束了吗?
他心底反复叩问自己。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那本《狩魔笔记》,此刻依旧沉寂无声,没有浮现出任何提示性的文字。
另一种可能是,笔记是被地狱十字路口的黑暗暂时压制了。
拜伦习惯于做着最坏的打算。
因为上一次,笔记在黑影面前欺骗了自己。
这笔记某种意义上,或许和这团黑影是一伙的。
但有一个疑问,始终萦绕在拜伦心头。
那只黑山羊。
拜伦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脚下是四条延伸向黑暗的岔路,如同人生中无法回避的抉择。
此刻的他,也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思索着过往与前路。
黑山羊诞生于《黑羊的牧歌》,与衔尾蛇有关,而他早已知晓,衔尾蛇信仰着冥王。
拜伦此前一直将黑山羊与那位所谓的“黑色死神”“灵魂的摆渡者”联系在一起。
拜伦伸出手,轻轻翻动《狩魔笔记》。
书页此刻虽能正常翻动,却异常沉重,指尖触碰到纸页的瞬间,没有了往日那种对灵性的强烈吸引,平平无奇,就像是一本被遗忘在角落的普通旧书。
假如,地狱十字路口的力量真的在压制《狩魔笔记》,那么笔记此刻的状态,便类似于宕机。
此前那种让他浑身不适的诡异感,也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但在这种情况下,那只存放在书页里的黑山羊,却能轻易从书页中探出头,用几声哀鸣,便驱散了那片能压制笔记的浓稠黑暗。
这能不能说明,黑山羊的位格,凌驾于这片领域的黑暗之上?
甚至,比《狩魔笔记》还要高?
拜伦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个安静微笑的黑色羊头图案上,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自己或许不小心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可怕、远超他想象的存在。
拜伦不是第一次涉险,从入梦再到如今的地狱十字路口,他已习惯了危机四伏的处境。
他深知,自己绝不能重蹈老拜伦的覆辙,风险与危机无法逃避,唯有直面,才能找到生机。
拜伦抬眼望去,不远处十字路口延伸而出的石板路,正变得越来越黑暗,浓稠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仿佛下一秒便会再次袭来。
拜伦已经想好了。
如果那诡异的黑色液体再来,他就再将黑山羊放出来。
反正一物降一物。
黑山羊接受了拜伦两次喂食,此刻出手相助,也算是报恩了。
可很快,拜伦便意识到自己错怪了这片黑暗。
这一次,并非黑暗在逼近,而是笼罩在他头顶的黑月残辉发生了变化。
原本散落的黑月辉光开始凝缩,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十字街口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向四方退去,速度极快,只留下拜伦脚下一片清寂的灰白石板。
看来,沐浴黑月的效果,要结束了。
银白的薄纱,从虚无中缓缓垂落,蕾丝边缘滴落着细碎的微光,落在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淡淡的光晕,如同星尘融化在石面上。
一个身影静静坐在虚浮于半空的高台上。
她的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死寂的气息,四座原本矗立在路口四角的石像鬼雕像,此刻也齐齐低下头颅,姿态恭敬,仿佛在朝拜某种至高的存在。
她身着一袭黑丝长袍,衣摆垂落如深渊的褶皱,看不到尽头。
女人的额前戴着一顶黑玫瑰花冠,花瓣上凝着细碎的冷光,在她覆着薄纱的额前投下温柔而死寂的阴影,看不清面容,只有脖颈间缠绕的银白链条,泛着冷冽的光泽。

女人缓缓伸出手。
起初,拜伦还以为对方是带了一双黑色手套,但当他看清以后才发现,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漆黑手指。
女人的指尖捻着一朵燃烧着纯白火焰的玫瑰,火光苍白没有暖意,在她的指缝间静静流转,映亮了她垂落的薄纱,也映亮了那指尖细腻的纹路。
即便没有《狩魔笔记》的提示,拜伦也对眼前这道身影的身份,有了基本的猜测。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语气恭敬却不失警惕:
“请问,您是谁?”
薄纱后的身影,没有立刻回应,只发出一声轻笑,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回音在这片死寂的十字路口缓缓荡开。
这是拜伦第一次在这片诡异的领域,听到清晰的回音。
“你和自己的影子,玩得很开心。”女人开口,声音轻冷,“所以,我没有打扰。”
拜伦的呼吸一滞,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赞颂死亡的手杖】,掌心的炼金纹路微微发烫。
他定神,抬眼望向高台上的身影,语气愈发谨慎:
“您自黑月的辉光之中出现。
如果让我选择一个称呼的话,我想,您就是黑月女神吧?”
薄纱后的轮廓依旧没有回应。
她手中燃烧的白玫瑰,花瓣如同融化的白雪般消散,纯白的火焰在她指缝间渐渐熄灭,映得她脖颈间的银链泛出森冷的光泽。
见对方始终沉默,拜伦的喉间发紧,继续追问:
“我听有人说,黑月女神,已经陨落了。”
“我不是黑月女神。”女人终于再次开口,语调平静,“我的名字是赫卡忒。”
尽管对方明确否认,拜伦心底依旧笃定,赫卡忒只是在否认“黑月女神”这个称呼而已。
说不定祂和道格拉斯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一个有别于真名的、便于凡人称呼的名号。
赫卡忒微微侧过脸,薄纱的褶皱随动作轻轻晃动,像是在注视着拜伦,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遥远而未知的地方:
“况且,陨落与否,本就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所以,我才能在这种地方,见到你们这些存在吗?”
赫卡忒缓缓抬起眼,透过薄纱的阴影,目光落在了拜伦腕间的茧丝手环上。
那目光深邃而复杂,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紧接着,祂缓缓伸出手,漆黑手指轻轻抚过拜伦的脸颊,指尖的凉意如同冰锥,瞬间蔓延至全身。
不等拜伦再开口追问,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示意他噤声:
“别继续问了,我的孩子。
即使是你的灵魂,也无法承受答案本身。”
赫卡忒收回手,指尖残留的寒意让拜伦浑身一凛,灵性都躁动了几分。
“你能遇到我们,是因为你和我们一样。”赫卡忒的声音平静坚定,砸在拜伦的心上。
“你是命运之子,是刻印灵魂的容器,是浪旅不息的灵魂。
你和我们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
所以,我们才能在此相见。”
拜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什么,却被赫卡忒接下来的话,牢牢钉在了原地。
“你真正该小心的,是红色的月轮,摩伊拉。”
赫卡忒的声音压低,藏着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恨。
“我们是月神的三个女儿。
睡魔是我们的父亲。
诸神之战,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
我们,都被骗了。
被那些该死的恶魔们......”
话音刚落,拜伦手中的《狩魔笔记》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书页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操控,飞速翻动,最终停在了印着黑色羊头的那一页。
下一秒,黑山羊猛地从书页里探出头。
与此前温顺乖巧的模样截然不同,这一次,它张着嘴,露出一口尖锐雪白的牙齿,眼神凶狠,径直朝着高台上的赫卡忒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