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做起来,远没有理论那么轻松。
他的动作已经比第一天熟练了不少,可速度仍然远远比不上旁边那些老工人。
那些人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
手里的动作却快得惊人。
刀子上下翻飞,皮毛一张接一张被刮干净。
菲利普深吸一口气,把处理好的皮毛抱起来。
那堆湿黏的毛皮压在怀里,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角落。
那里摆着一个巨大的铁盆,装着淡橘色的液体。
表面漂着细碎的毛屑,液体冒着热气。
菲利普模仿着麦克教他的动作,把兔皮卷成一团。
他把毛面浸进溶液里,用双手抓住皮毛,来回翻动。
橙色的液体立刻浸透了毛层。
只有让溶液渗进毛根,这一步才算完成。
否则班头会让他把整批皮毛重新处理。
菲利普用手肘抹了一把汗。
空气里的味道很难闻,那是一种带着金属味的酸气。
刺鼻呛喉。
待久了以后,每个人身上都沾着这种味道,反而不觉得奇怪了。
菲利普感觉到手掌微微刺痛,像有细针在不停地扎着。
他皱了皱眉。
但工头告诉过他,这是正常现象。
新来的都是如此,只要等手磨出茧子就好了。
菲利普低下头,继续翻动那桶橘色的溶液。
毛皮在水里缓慢沉浮,像一团正在被染色的云。
处理完后,他抱走那一批坯料,怀里的湿毛皮还在往下滴着橙色的液体。
他转过身,刚想把它们送到下一道工序的桌子上,一个工人从旁边挤过来。
那人肩膀又宽又硬,像一堵移动的墙。
菲利普被狠狠撞在胸口,脚下打滑,整个人摔倒在地。
怀里的毛皮散了一地。
菲利普有些发懵。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耳朵里充斥着机器的轰鸣声。
他只隐约听见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
那个撞倒他的工人停了下来,回头看了菲利普一眼,嘴角咧开。
他一把揪住菲利普的衣领,把他粗暴地拽了起来,用力把他推到一边:
“嘿,你这个死娘们。
你知道因为你手脚不利索,我们这些人每天都要分担你的量吗?”
他凑得更近了一些,脸上沾着油污和汗水。
“你他妈的有没有想过,给我们工钱呢?”
菲利普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抱歉...我...我实在没有钱了。”
那工人听完,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
下一秒,拳头已经砸在菲利普的脸上。
菲利普再次倒在地上,嘴里尝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那工人没再说什么,甩了甩手腕,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机器依旧轰鸣,没有人过来搀扶。
菲利普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慢慢爬起来。
他把散落在地上的毛皮重新捡回怀里,动作有些迟缓。
其实,他已经有些习惯了。
这里的空气太沉闷了,工人每天在机器与酸液之间工作十几个小时。
愤怒无处发泄,所以他们总会找到一个目标。
新来的、笨拙的、倒霉的人。
菲利普就是那个丑角。
至少麦克曾经告诉过他,当初他刚进厂的时候,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菲利普继续干活。
时间慢慢过去。
直到工厂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铜铃声。
午饭时间到了。
对大多数工人来说,这是一天里最重要的时刻。
他们会迅速停下手里的工作,拿出包好的食物。
面包土豆,偶尔还有一点冷肉。
但对菲利普来说,这不是什么填饱肚子的时间。
他只是松了一口气。
至少在别人忙着吃东西的时候,不会有人再来找他的麻烦。
他靠在墙边,闭上眼。
他只想睡一会儿。
哪怕只有几分钟。
“跟我来吧。”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菲利普睁开眼,看到麦克正站在旁边。
他拍了拍菲利普的肩膀,叹了口气。
麦克带着菲利普离开车间,穿过狭窄的走廊。
他们来到了工厂外围,那里有一段残破的石台阶。
墙体斑驳,砖缝里长着细小的杂草。
远处还能看到河水缓慢流动。
两人坐了下来。
菲利普的手里空空如也。
他今天没有带食物。
麦克识破了菲利普的窘态,从兜里掏出一个煮熟的土豆。
“拿着。”麦克递过去。
菲利普愣了一下,接过土豆,低头大口咬了下去。
土豆的味道很简单,但菲利普觉得很美味。
那感觉比他以前在餐厅里吃过的土豆泥还要美味。
麦克看着他,也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土豆,慢慢吃起来。
“这里就是我们吃饭的地方。”麦克含糊地说道,“中午有半个小时休息时间,有时候也会有人在这里偷偷喝点酒,抽几支烟。
算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麦克搓了搓鼻子。
“我记得你叫菲利普,没错吧。
我能看出来,你不属于这里,先生。”
菲利普勉强地笑了笑:
“是因为我干活太慢了吗?”
麦克摇了摇头。
“不是。”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灰黑、粗糙、布满裂纹的手。
指关节发黑,皮肤厚得像老树皮。
看上去简直像一位老人的手。
麦克语气平静:
“我们这种普通工人,随时可能被开除,或者碰上工厂倒闭。
像我,就干过不少工作,码头工、搬运工、煤工......”
他耸了耸肩。
“这些活,大多数都是在外面干的。”
麦克把手掌翻过来,裂开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更明显。
“我们这些人的皮肤,早就被磨得像砂纸一样了。冬天的时候,嘴唇和手掌都会开裂出血。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又看向菲利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