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睡魔”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根粗糙的木棍。
木棍轻触池沿,水面瞬间归于平静。
祂微微弯下腰,从地面上捧起了一层细白如霜的砂砾粉末。
那粉末在他掌心中安静地躺着,隐约闪烁着银色的微光。
祂抬起头,终于正视了拜伦。
随后,祂轻轻一吹。
闪着银光的粉末被一阵气息托起,朝拜伦飘来,在空中分散,如同一场无声的落雪。
它们没有带来任何寒意,只是在触及拜伦周身时,迅速消散,融入空气。
拜伦下意识地眨了下眼,心中浮现出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男人终于开口了。
祂的声音低沉却很清亮,每一个音节都传出摄人心魄的回响:
“年轻人......
年轻的生命,充盈的灵性,未知的命运。
我曾是虚梦之主,幻梦的织网,无眠之神,天国的摇篮......”
水池中的光影随之晃动,睡魔的倒影在水面上变得愈发破碎。
祂的神情在那一刻,流露出些许黯淡。
“如今,我已陨落,只留下一个名字......睡魔。”
睡魔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拜伦,投向那片无垠的夜空。
“孩子,你也许只是梦的过客,但这里......是我曾经的家园。”
拜伦轻轻点头。
一位陨落的旧神......
但这种说法并没有让拜伦放松警惕,恰恰相反,他认为陨落的原因,可能比神明本身更加危险。
“能在梦的国度里遇见您,是我的荣幸,睡魔先生。”
话出口的瞬间,拜伦才意识到“先生”这个称呼多少有些多余,但他还是顺着说了下去:
“作为您国度中的子民之一,我有些好奇......您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拯救我?”
睡魔听到这里,唇角缓缓上扬。
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这是仪式的一部分,这是......我的工作。”
祂的声音温暖平稳,让人有些瞌睡。
“即使陨落,我的工作,也没有其他神明能够完成。
我在这里,是为了唤醒迷失在梦境里的可怜人。”
话音落下,睡魔微微抬起手。
水池中央,一道银白色的辉光缓缓升起,被伟力牵引,脱离水面,朝拜伦飞来。
拜伦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
但那道辉光没有给他任何闪避的空间。
它径直落下,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中央。
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轻盈感。
睡魔注视着他,语气认真:
“死在梦里,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孩子。
我只是尽可能避免它发生。”
睡魔凝视着拜伦,似乎是在确认那道银白辉光已经生效。
“我是在仪式的过程中,察觉到有些异常的。”
祂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向水池中仍在缓慢流转的光影。
“在一位漫游之人的梦里,有某种不该出现的东西,闯了进来。”
睡魔的目光投向拜伦身上,银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更让我在意的是......
你明明沐浴着银月的辉光,却又沾染着污秽。”
祂的语气并没有厌恶,反而透着一种探索似的好奇。
拜伦心头一紧。
“您指的是...刚才在梦里攻击我的那道黑影吗?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起初拜伦确实以为,那是自己之前遇到过的、模仿自身的黑色影子。
但刚才那东西很快就暴露了目的,攻击性极强,没有任何迟疑。
睡魔摇了摇头。
“那是你的梦魇,孩子。
与你的梦有关,也只属于你。
至于那只乌鸦......”
睡魔的语气罕见地柔和了一瞬。
“它有些淘气,不过,在我豢养的孩子之中,它已经算是最安分的一只了。”
祂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是它最先发现了你。
而且...它似乎有点喜欢你,这种情况很少见。”
拜伦下意识抬头,看向那只三眼乌鸦。
对方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嘎”,听起来像是在回应。
睡魔伸手,轻轻抚摸着那黑色的羽翼。
“它们原本是有两只的,只是其中一只迷失在了梦里。”
水池中的光影出现了一瞬的紊乱,涟漪荡漾,混入了些混浊的颜色。
睡魔垂下眼帘。
“如今,我的权柄正在逐渐消逝。
就连我自己......也已经找不到它了。”
“不过......”睡魔挽起了衣袖,“我邀请你进入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
祂微微眯起眼,银白的瞳孔映照着拜伦的身影。
“你的身上......有月的气息。”
水池中的光影短暂一滞。
睡魔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是否......已经见过月了?”
拜伦斟酌着回应的话语:
“我...并不确定。
但如果您指的是某种回应或注视,那我想,我应该是得到过祂的帮助。
我得到过一样东西,名为银月遗砂。
我想它应该算是‘银月的馈赠’。”
睡魔听后,神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那是一种几乎被岁月掩埋的情绪。
“银月......呵,原来是银铠的阿丽安萝德......”
睡魔低声重复了一遍银月的名字。
祂的目光变得遥远,像是回到了某个早已崩塌的时代。
睡魔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很好,很好......”
祂缓缓抬起手。
地面上,那些细白的砂砾开始自行流动。
银白的沙子不断汇聚,在空中勾勒出轮廓。
先是修长的身形,随后是柔和的曲线。
长发垂落,宛如月光凝成的丝线。
不过片刻,一位婀娜的女性身影,便由银白砂砾构筑而成,静静伫立在梦境之中。
她的面容并不清晰,却自然地散发出一种温柔而清冷的气息。
睡魔走近。
祂走到那道由沙构成的身影前,动作郑重。
祂微微低首,伸手,轻轻握住那只由沙子凝成的手。
在拜伦的注视下,睡魔俯身,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一种优雅且沉重的献礼。
拜伦静静地观望着。
还未等那份情绪沉淀下来,砂砾构筑的女性身影,便在下一瞬溃散。
沙子如同被风吹散的月尘,纷纷扬扬地落回地面,铺成一道苍白的痕迹。
睡魔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祂只是站在原地停顿了一瞬,像是早已习惯了一样,重新走向水池。
“你明明知道我的名讳,却仍要询问旧神的身份。”
睡魔的声音在水池上方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