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揭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谷物香气瞬间在充满汗臭味的房间里炸开。
不是那种清汤寡水的涮锅水,而是实打实的燕麦粥,甚至还能看到里面夹杂着一些细碎的肉末和油脂。
这种成色,就算是她在好一点的酒馆里都不一定能顿顿吃到。
她伸出一根手指,伸进粥里搅了搅,然后捻起一点放进嘴里。
没有怪味。
魔法监测来看,没有毒药。
最重要的是——没有沙子。
“怎么样大姐头?是不是那帮炼金师脑子被门夹了?”断牙一脸期待地看着她,“还是说粥里下了那种让人变成哑巴的药?”
“没有沙子……”
卡特琳娜喃喃自语,眉头锁得更紧了,“居然连沙子都没掺……”
在北境,贵族和教会在灾年施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粥里必须掺沙子,或者是霉变的谷糠。
这不是因为他们坏——虽然他们确实坏——而是为了筛选。
只有饿到极点、连尊严都不要的人,才会去喝掺了沙子的粥。
这样能把那些想占便宜的体面人挡在外面,确保有限的粮食能喂饱更多的廉价劳动力。
可现在,炼金师协会给的是这种连小商人都舍不得吃的“好饭”。
“大姐头,这是好事啊!”
旁边一个小弟忍不住插嘴,“管他们有什么图谋,咱们弟兄也能去领几碗,这就省了一大笔伙食费啊!我看今年的雪季虽然来得早,但下城区平民的日子反倒比往年好过了。”
“好过?”
卡特琳娜冷笑一声,手中的匕首猛地插进桌子,入木三分,“蠢货!你以为那是粥?那是买命钱!”
周围的小弟被吓得一哆嗦。
“这帮大人物,贪婪无度,自私自利。”
卡特琳娜站起身,在这个狭窄的据点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在腐朽的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们存的粮食估计够把整个下城区埋起来。现在突然这么大方,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停下脚步,眼神阴鸷地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
“他们在害怕什么,或者……他们在图谋什么更大的东西。大到需要用全城的民心来做铺垫。”
“传令下去。”
卡特琳娜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兄弟会的人,可以去吃,可以去拿,但招子都给我放亮点!别吃了人家的饭,最后连皮都被剥下来做了鼓!”
“尤其是那帮炼金学徒,盯死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是在修房子,还是在房子里埋什么炼金阵法!”
……
同一时间。
霜狼城内城,炼金师协会高塔顶层。
这里温暖如春,昂贵的恒温法阵无声地运转着,将窗外那足以冻裂石头的严寒彻底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龙涎香”的奢靡味道。
皮姆会长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色泽如红宝石般的葡萄酒。
“会长大人,这……这实在是太浪费了。”
站在他身后的助手心疼得脸皮直抽抽,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账单,
“这一上午散出去的粮食,如果在黑市上卖,足够买下几个骑士的装备了!而且那些药膏……那都是钱啊!”
助手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建议道:
“要不,咱们往粥里掺点沙子?或者把燕麦换成陈年的黑麦粉?药剂也用兑水的那种吧?反正那帮贱民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能活,给他们吃这么好,简直是暴殄天物!”
皮姆会长转过身,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掺沙子?兑水?”
他轻抿了一口酒,摇了摇头,“你在我身边跟了五年,格局怎么还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小?”
助手愣住了,涨红了脸:“会长,我这是为了协会的利益……”
“利益?倘若是我们刚发现洛林在雪季中活下来的时候,我不挑你的理。”
皮姆冷笑一声,指了指窗外的风雪,“但你知道今天是雪季的第几天吗?”
“第……第十天。”助手下意识地回答。
“对,第十天。”
皮姆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透过风雪看到了极远的地方,
“那你清楚,一个被家族流放、没有任何资源支持的废物少爷,在没有魔女之塔庇护的雪原上活过十天,是什么含金量吗?”
助手的瞳孔猛地一缩。
“您是说……那个洛林少爷在雪季中活到了第十天?”
“正是那个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洛林。”皮姆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刚才哨塔那边的眼线传来消息,白狼哨站方向的魔力波动不仅没灭,甚至比我刚开始发现的时候更强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那种必死的绝境里,不仅没死,还建立起了防线。”
他把酒杯重重放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如果他死了,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当然是浪费。但如果他活着回来了呢?”
皮姆转过身,盯着助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雪中送炭的情分最贵,但也最难。因为帮人就得帮到底!否则甚至不如不帮!”
“别忘了,赈灾本来是领主的义务,不是我们的。”
“如果洛林少爷活着回来,听到的是炼金师协会用掺了沙子、霉变的猪食来赈灾,那我们之前做的一切不仅白费,反而会结仇。”
“我们既然做了,就要做得漂亮,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我要让整个霜狼城都知道,在伯爵夫人都不管不顾的时候,是我们炼金师协会,替他守住了这帮子民!”
皮姆重新拿起酒杯,对着虚空遥遥一举,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致意。
“这白花花的粮食散出去,换回来的可能是未来几十年霜狼领的魔药专营权。这笔账,你算不明白吗?”
助手听得目瞪口呆,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中年人,突然觉得比外面那些吃人的魔兽还要可怕。
第42章 王子的计划
霜狼城内城,一间装饰得极尽奢华的客房内。
“洛林”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熊皮软塌上,手里抓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雪鸡腿,毫无形象地大嚼着。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扮演成洛林的青年随手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扔在地毯上,立刻有不知从哪钻出来的炼金傀儡无声地清理干净。
他摸了摸自己那张英俊的脸庞——那是洛林的脸,但此刻却挂着属于帕西瓦尔的贪婪与惬意。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的一面全身镜突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原本映照着奢华房间的镜面瞬间变得漆黑深邃,仿佛通向另一个维度的深渊。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从镜子里渗出来,瞬间压过了壁炉的热度。
帕西瓦尔吓得一激灵,整个人直接从软塌上滚了下来。
他顾不上擦嘴角的油渍,连滚带爬地冲到镜子前,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大……大人。”
镜子里并没有出现人影,只有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两块生铁在摩擦的声音传了出来。
“任务进度如何?”
帕西瓦尔咽了口唾沫,强行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
“一切顺利!非常顺利!那个该死的洛林已经被我骗去了白狼哨站,按照这几天的暴雪强度,他肯定早就冻成一根冰棍了!我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霜狼城内……”
“呵呵。”
一声轻笑打断了他的表功。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浓浓的嘲弄,像是在看一个小丑拙劣的表演。
“冻成冰棍?”
镜子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帕西瓦尔,你的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如果他死了,为什么册封魔书上,代表白狼男爵的那团灵魂之火……还亮得像他妈的太阳一样?”
“什……什么?!”
帕西瓦尔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惊恐,
“这不可能!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一块完整的瓦片都没有!就算他运气好找到了些物资,这种连三阶魔兽都会频繁出现的鬼天气,他凭什么能活下来?!”
然而他回头看了一眼册封魔书,那团火确实亮的惊人。
“这……这……”
帕西瓦尔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事实胜于雄辩,册封魔书是王国的律法神器的分支,它说人活着,那就算尸体凉了魂也肯定还在。
“我不想听你的废话。”
镜子里的声音骤然转冷,一股无形的压力透过镜面轰然降临,重重压在帕西瓦尔的肩膀上。
“咔嚓!”
骨骼发出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帕西瓦尔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压得趴在地上,脸颊紧紧贴着地毯,原本完美的“洛林”面孔因为剧痛而隐隐出现了崩溃的迹象,属于他原本的那张平庸甚至丑陋的脸庞在皮下若隐若现。
“你还有十天。”
那个声音像是审判的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帕西瓦尔的心脏上,“诡变之刻的高潮将在十天后降临。倘若这十天之内,白狼哨站的那团火还没有熄灭……”
“为了保护王子计划的隐秘性,我会收回赐予你的‘千面’能力。”
“不!大人!别!”
帕西瓦尔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我对王子的计划至关重要啊!只有我能顶替洛林的身份!只有我能帮殿下兵不血刃地拿下北境!没了我,整个计划都会崩盘的!我是独一无二的!”
他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鲜血染红了昂贵的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