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近乎灭世的浩劫,空气中甚至还能闻到未散去的焦臭与血腥味,但整座城市却像是一头舔舐完伤口后重新站起的巨兽,正迸发着一种粗犷而蓬勃的生机。
领主大厅内,温暖如春。
奥斯伯爵前脚刚离开,厚重的橡木门就被猛地推开。
维克多大步跨入门坎,这位四阶大骑士的身上还穿着那套布满抓痕与凹陷的重型战甲,随着他的走动,甲叶碰撞出清脆而肃杀的声响。他走到书桌前,单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大人,城外忽然来了一支队伍。”
洛林正低头翻阅着一份撰写的报告,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领地重建所需的庞大物资缺口。
闻言,他拿着鹅毛笔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了过去。
“他们自称是王室使团。”维克多垂着头,语气带着几分生硬,“带头的人手里举着带有王室火漆印章的信物,要求立刻进城,面见霜狼伯爵。”
洛林眉头微微蹙起。
王室使团?
视线越过维克多,投向窗外尚未完全干涸的泥泞街道。
北境的雪季才刚刚被强行终结,暴风雪退去不过几天时间。
沿途的商道全是被冻裂的沟壑和深达半米的冰层,就连最熟悉路况的行商在穿越雪原时都需要谨慎再谨慎。
这支从王都出发的队伍,来得未免太快了。
“从王都到北境,就算是一路骑乘双足飞龙,也要换乘三次。”
洛林将手里的报告扔回桌面,指节轻轻敲击着木质桌面,“怕不是动用了某些耗费高昂的空间传送魔法,才能把这群人这么准时地塞到霜狼城门口。”
维克多猛地抬起头,手按在剑柄上,“大人,会不会是刺客?上次那个四阶刺客就是通过空间传送潜入的,要不我带人把他们……”
“不用。”
洛林站起身,顺手拽过椅背上的黑色大氅披在肩上,迈步朝外走去。
“既然打着王室的旗号,总得看看咱们那位王子殿下,又在玩什么新花样。开城门,把人带到正厅。”
……
领主大厅正厅。
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王室近卫分列两侧,隐隐透出三阶巅峰的斗气波动。
站在最中央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宫廷礼服,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
下巴微微扬起,打量着四周略显粗犷的石质墙壁,眼底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轻蔑。
沉稳的脚步声从回廊深处传来。
洛林走上主位,转身大马金刀地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起身迎接,甚至连让人上茶的吩咐都没有,就这么静静地靠在宽大的领主椅上,目光扫了下去。
空气中仿佛瞬间压下了一座无形的山峰。
男人呼吸一滞,原本刻意保持的优越感在触碰洛林视线的瞬间荡然无存。
那是一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压迫感,尤其是刚刚才斩杀了五阶凛冬君主,那股残留在灵魂层面的凶戾气息,根本不是一个常驻王都的文官能承受的。
男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几分,上前一步。
“尊敬的霜狼伯爵。”他勉强挤出一个合乎礼仪的笑容,微微躬身,“我叫罗德里克,国王陛下的特使。”
说着,双手捧起一份由暗红色丝带绑着的羊皮卷,最上方那一团猩红的王室火漆印章格外醒目。
维克多走下台阶,一把接过羊皮卷,转身大步跨上台阶,恭敬地递交。
洛林随手扯断丝带,指尖挑开火漆印,单手抖开羊皮卷。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宫廷花体字上快速扫过。
从头到尾,面部肌肉没有任何波动。
没有惊喜,没有愤怒,平静得就像在看一份今天的晚餐菜单。
“册封令。”
洛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随手将那份羊皮卷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将北境之外的卡米歇尔城,连同其附属的三座中型魔晶矿脉管辖权,全部授予霜狼伯爵洛林。”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的特使:“理由是表彰我击杀凛冬君主,拯救了整个北境的赫赫功勋。”
罗德里克连忙堆起满脸笑容,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
“正是!伯爵大人击杀凛冬君主,提前结束雪季的英勇事迹已经通过通信法阵传回王都,陛下大悦。
卡米歇尔城可是出了名的富庶之地,那三条魔晶矿脉更是能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这是王室对您最大的恩典!”
洛林没搭腔。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罗德里克的笑容僵在脸上,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被那双深邃的黑眸盯着,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虫子,所有的说辞和伪装都被剥得一干二净。
洛林终于收回视线,却没有正面回复,而是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话。
“维克多,使团一路颠簸辛苦了,带罗德里克特使下去休息。记住,务必用最高规格的礼遇招待,别让王都的人觉得我们北境人不懂规矩。”
维克多立刻上前,一把攥住罗德里克的手臂,那力道几乎要捏碎后者的骨头。
“特使大人,请吧。”
罗德里克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维克多半强迫地拖着朝大厅外走去,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
书房内,壁炉里的无烟焦煤燃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安娜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走进来,将一杯刚泡好的红茶轻轻放在书桌上。
火红的长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五阶熵之魔女的庞大魔力在体内完美收敛,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贴身女仆。
“少爷。”
安娜轻声开口,视线落在那份摊开的羊皮卷上,眼神里透着几分疑惑。
“那位王子殿下,之前不是还不惜派四阶暗影刺客来刺杀您吗?怎么雪季才刚结束,刺客的尸体都还没凉透,转眼就送来了一份册封令?”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连一座城市和三条魔晶矿脉都赏赐下来了。是不是他们终于认可了您击杀凛冬君主的功绩?还是说……王室想与您,重新和好?”
洛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笑出声。
“和好?”
将茶杯搁回原处,洛林站起身,走到书房墙壁上悬挂的巨幅北境地图前。
指尖顺着霜狼城的位置一路向下,穿过那条象征着北境边界的红色虚线,最终停留在了一座标注着金色堡垒图标的城池上。
“看看这儿。”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卡米歇尔城。”
安娜走上前,目光随着手指落在那座城市上。
“这座城,确实富庶。那三条魔晶矿脉每年的产出,抵得上十个曾经的霜狼城。”洛林转过头,看着安娜,“但有一点,王室的册封令上绝对不会写。”
“什么?”
“这块肥肉,已经被德萨伯爵家族,整整咬在嘴里,经营了四代人。”
洛林的目光回到地图上,指尖顺着卡米歇尔城向外画了一个圈。
“一百多年的时间,德萨家族在当地的根基早就盘根错节。作为重要的魔晶出产地,他们靠着矿脉积累出的恐怖财富,硬生生砸出了一位五阶魔女坐镇。”
“不仅如此,卡米歇尔城地处交通枢纽,跟周边三个老牌实权领地都有着极深的联姻和利益往来。”
洛林冷笑一声,回到书桌前,两根手指捏起那份盖着王室火漆的羊皮卷,在半空中晃了晃。
“就凭这么一张轻飘飘的废纸,想让德萨家族心甘情愿地把经营了四代的祖业双手奉上?让出他们赖以生存的魔晶矿脉?”
“嗤。”羊皮卷被随手扔回桌上。
安娜愣住了。
哪怕是不懂政治的她,在听到“四代经营”、“五阶魔女”和“利益同盟”这些字眼时,也瞬间意识到了这份赏赐背后的险恶用心。
“少爷的意思是……”
洛林靠进椅背里,十指交叉叠在身前。
“安娜,你想想看。如果我接下这份册封令,拿着它去卡米歇尔城上任,会发生什么?”
安娜咬了下嘴唇,顺着思路往下说:“德萨家族绝对不可能交出领地。如果我们要硬吃下来,就只能开战。霜狼城就要和他们正面爆发夺城战。”
“没错。”洛林点头,
“我们刚刚才打完五阶的凛冬君主,底牌尽出,魔女们急需修整,领地的防线和物资都需要时间去消化和重建。这个时候如果卷入一场毫无意义的领主内斗,去死磕一个拥有五阶魔女的百年家族,我们的军力和资源会被瞬间抽干。”
安娜呼吸一紧:“那我们绝不能接受!直接把使者赶回去,拒绝这份册封令不就好了?”
“如果拒绝呢?”
洛林眯起眼,眼神里透出几分冷意。
“罗德里克被赶出霜狼城的那一刻,我拒绝册封的消息就会插上翅膀飞遍整个王国。你信不信,那位王子殿下绝对有手段,在一天之内确保德萨家族拿到最详尽的情报。”
洛林身子微微前倾,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德萨伯爵,当你知道那个刚刚在北境杀死了天灾、风头正盛的霜狼伯爵,明明有机会名正言顺地吞并你的领地,却主动放弃了。你会怎么想?”
安娜被问住了。
“会觉得少爷大度?或者觉得您是在释放善意?”
“不。”
洛林一字一顿地打断。
“他们会怀疑。”
“他们会想,连五阶魔物都能杀的强者,为什么会对着到嘴的肥肉松口?”
“他们会猜测我拒绝的原因,会怀疑这看似退让的背后,是不是隐藏着更深、更恐怖的图谋。比如,霜狼城是不是打算绕开明面上的交接,直接暗中出兵血洗卡米歇尔城?”
洛林靠回椅背,
“猜忌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消除。从此以后,德萨家族会对霜狼城充满戒备,甚至为了自保,会联合周边的领主主动对我们发起防御性攻击。”
安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托盘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接受是死战,拒绝是树敌……”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那位王子殿下……是在逼我们二选一?”
“他在分而治之。”洛林转头看向窗外,
“王子的替身计划肯定在别处碰了壁。这些没能被替身替换的实权领主,就是他最大的阻碍。他要把我们这些刺头,全部拉下水去互相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