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亩地了。
他格里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现在有两亩魔能农田了。
他把凭证和那两张纸币小心翼翼地贴着胸口塞好,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伴随着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隆隆声。
格里斯回头一看。
一辆四马拉的大篷马车正从集市的东面街口驶来。
马车的车厢用上好的橡木板箍制而成,漆成深棕色,侧面挂着一枚鎏金的商会徽章,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车还没停稳,车帘就被掀开了。
一个穿着裘皮大衣的胖子从车里探出头来,冲着跟在马车旁边的几个佣人大声吼道:
“快!搬下来!都搬下来!”
佣人们手脚麻利地从车厢底部抬出两口大铁皮箱子,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哐。
哐。
那声音,格里斯太熟悉了。
是钱。
是金币。
大量的金币互相撞击的声音。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两口箱子上。
胖子从马车上跳下来,肥硕的身躯在地上弹了一下,裘皮大衣的下摆扬起一片雪沫。
他完全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目光,挥着手催促佣人们抬着箱子往领主府的专营店铺冲。
“让让让让!都让让!”胖子的佣人在前面开路,粗声粗气地嚷嚷。
格里斯被挤到了一边,看着那两口箱子被佣人们抬进大棚,重重地搁在柜台上。
箱盖打开的一瞬间,金光闪得格里斯眯了眯眼。
满满两箱金币。
每一枚都是标准的通用金币,正面刻着王国纹章,背面刻着面额——“壹金”。
格里斯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金币堆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那胖子一眼。
鎏金的商会徽章,裘皮大衣,四匹好马——这是霜狼城上城区的大商人,有头有脸的那种。
这种人,兜里的金币比下城区所有农民加起来都多。
可他来这儿干什么?
他怎么也来兑巴别塔币了?
格里斯带着满肚子的困惑,往外挤了两步,凑到一个同样在围观的年轻人身边。
还是刚才队伍里那个黑黝黝的小伙子。
“那个胖子是谁?”格里斯问。
“上城区的格伦德商会。”年轻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做木材和矿石生意的,霜狼城数得着的大商家。”
“他兑那么多巴别塔币做什么?”
年轻人撇了撇嘴。
“老伯,领主府专营店铺里卖的可不光是魔能农田。”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魔能灯具,市面上一盏要五十个银币的那种,这边卖五个巴别塔币。炼金合金农具,犁、锄、镰刀那些,市面上至少二十个银币一把,这边两个巴别塔币。还有什么炼金收割机、自动脱粒机,那些我听都没听说过的机械玩意儿——”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价格全是市场价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格里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年轻人重重地点了点头,“而且只收巴别塔币,金币银币一概不收。所以你看那个胖商人——”
他朝大棚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他得先把金币兑换成巴别塔币,然后才能在这儿买东西。领主府那边有个窗口专门做金币兑巴别塔币的业务。”
格里斯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胖商人在柜台前指手画脚地挑选货物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纸片子——那些他刚才还觉得“花不出去”的纸片子——
不是花不出去。
是太好花了。
好花到连上城区的大商人都要拉着一车金币来排队兑换。
年轻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嘿嘿笑了两声。
“老伯,我跟您说实话,我估计那个商人不光是自己用。您想想看,市场价十分之一的东西,他大批量囤起来,等雪季过了,拉到别的城市去卖——”
年轻人搓了搓手指。
“这不是白捡钱吗?”
格里斯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攥紧了贴身口袋里那两张剩余的巴别塔币,慢慢往家走。
脚步不快。
但脑子转得比脚步快多了。
他在想——
下一茬大麦,十二天后就能收。两亩地,四百七十多磅。交百分之二十,剩下三百八十多磅。全部兑成巴别塔币,再买一亩魔能农田的转化权——
不,两亩魔能农田产出的大麦可不止买一亩的了。产量足够的话……
格里斯的嘴角缓缓咧开。
他忽然觉得,这纸片子,比金币还实在。
——
巴别塔,领主大厅。
洛林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听皮姆汇报纸币推广的最新进度。
皮姆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报表,念得口干舌燥,但精神头极好,两只眼睛放着光。
“……截至今日,霜狼城已经有百分之九十八的人在使用巴别塔币,货币推广计划几乎已经圆满完成。”
他翻了一页。
“领主府专营店铺方面,开业七天以来,累计售出魔能农田转化权三千一百一十二亩,魔能灯具一千四百盏,炼金合金农具两千七百余件,自动脱粒机八台,以及各类日用杂货若干。”
“回收巴别塔币总计二十万六千余枚。”
他合上报表,抬起头。
“购买需求仍然在快速增长。另外还有十七家商会的代表提交了大宗采购申请,总额——”
皮姆深吸了一口气。
“总额预计超过一百万巴别塔币。”
他把报表放在桌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憋了好几天的问题。
“领主大人,恕属下斗胆……”
洛林抬了抬眼皮。
“说。”
皮姆咽了口唾沫。
“您如此低价出售这些机械和魔能农田转化服务,成本上……受得了吗?”
他的措辞很谨慎,但意思很直白——不会亏得底裤都没了吧?
皮姆是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人。
他太清楚“物美价廉”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在赔本赚吆喝,要么是成本低到了一个常识无法解释的地步。
前者是自杀,后者是奇迹。
洛林看着皮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皮姆从里面读出了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皮姆,你觉得我会做亏本的买卖?”
“属下不敢……”
“放心,不仅不亏。”洛林靠回椅背,抬手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在皮姆看来毫无意义,但洛林的目光似乎扫过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
“我还有得赚。”
皮姆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不该再问了。
“至于为什么我能做到如此低廉的成本——”
洛林的目光从那个虚空中的什么东西上收回来,落在皮姆脸上。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他的语气没有威胁的意味,但那份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
皮姆立刻弯下腰。
“属下明白。”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洛林竖起一根手指,“我提供的这些商品,只能用巴别塔币购买。全天下任何一个地方,你都买不到同等价格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