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斯蹲在田垄边看着那片金色的麦浪,烟杆都忘了点。
他种了四十年地,春种秋收,一茬麦子从播到割,少说也得四五个月。
遇上年景不好的时候,拖到六个月才勉强能收也不稀奇。
十二天。
他妈的十二天。
格里斯把烟杆别回腰间,拎着镰刀下了田。
他割得很仔细,一把一把地割,一捆一捆地扎,再一捆一捆地搬到田垄边上码好。
他老伴儿死得早,儿子三年前在雪季外出采薪的时候被霜狼咬死了,就剩他一个人,没人帮忙,所有活计都得自己来。
好在就一亩地,磨磨蹭蹭干了大半天,总算全割完了。
格里斯找来家里那杆老秤,把脱好粒的麦子一袋一袋地过秤。
第一袋,45.2磅。
第二袋,41.9磅。
第三袋,49.6磅。
……
他蹲在麦堆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横杠计数。
最后一袋过完秤,格里斯盯着地上那堆横七竖八的横杠,嘴唇哆嗦了一下。
239.6磅。
一亩地,十二天,239.6磅大麦。
他以前那一亩薄田,大半年的收成也就不到220磅。
格里斯把树枝扔了,坐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239.6磅,十二天一茬。
一个月能收两茬半。
一年……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不太清楚,但粗略一估,差不多能收将近三十茬。
三十茬。
239.6乘以三十。
格里斯不太会算大数,但他知道那是一个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梦到过的数字。
七千多磅。
一亩地,一年七千多磅粮食。
“三十倍……”格里斯嘟囔着,想起了公告上写的那个数字,“他奶奶的,还真是三十倍。”
他仰起头,望向远处城外那座钢铁巨物的轮廓。
巴别塔静静地矗立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四条机械腿深深扎入雪原之中。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它像一座倒扣的铁塔,塔身上密密麻麻的结构线条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就在那里面坐着。
格里斯又低下头,看了看面前那堆金灿灿的大麦。
他忽然想起老约瑟夫。
那个跟他做了二十多年邻居的老头儿,在雪季第三个月的那个清晨,被人发现死在自家空荡荡的地窖里。
手里还攥着半个发霉的黑面饼子。
那年伯爵夫人收了七成的税。
格里斯揉了揉眼睛,把最后一袋麦子扎紧口,扛上了肩膀。
他正准备把麦子搬回家,田垄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格里斯回头一看。
来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铜质徽章,上面刻着巴别塔的纹样。
腰间挂着一个皮质的公文夹,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炭笔。
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瘦瘦高高的,戴着一副铁丝边的圆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跟田间地头的泥巴味格格不入。
“格里斯先生?”年轻人翻了翻公文夹,抬头冲他笑了笑,“下城区北田段第七区,编号一三九?”
格里斯点了点头,把肩上的麦袋放下来。
“我是领主府的征税专员。”年轻人自我介绍道,“按照领地法令,魔能农田的作物产出需上缴百分之三十予领主府——”
“公告上写的是百分之二十。”格里斯立刻纠正道,眼睛眯了起来。
年轻人愣了一下,赶忙翻了翻公文夹,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
“抱歉抱歉,口误,是百分之三十——不,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他用炭笔在纸上划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
“格里斯先生,您本次收成的大麦总重为——”
他顿了一拍,目光落在公文夹上。
“239.6磅。”
格里斯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好半天。
“你说多少?”
“239.6磅。”年轻人又重复了一遍,表情很平静,仿佛这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是天经地义的。
格里斯愣住了。
他刚才用自己那杆老秤称的,加起来正是239.6磅。
“你怎么知道?”格里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你——你在这儿盯着我称的?”
年轻人摇了摇头,推了推眼镜。
“不是,这个数字是领主府那边直接给我的。每一户的产出数据,都在我的名册上。”
他把公文夹翻转过来,朝格里斯晃了晃。
格里斯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行都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编号、一个田块位置,后面跟着一串精确数字。
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格里斯,一三九号,北田段第七区,本期产出:大麦,239.6磅。
应缴:47.92磅。
一分都不差。
甚至比他自己算得还精确。
“这……”格里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领主府是怎么知道他这一亩地的精确产量的。
他一个人在田里种地、收割、脱粒、过秤,前后左右连个人影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人知道他收了多少粮食?
“你别问我。”年轻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着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领主府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个跑腿送数据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说:
“我猜大概是某种魔法手段吧。听说巴别塔里头有一位万机之魔女,什么都能算出来。反正我也搞不懂,上头给数字,我就照着收,一个铜币——哦不,一粒麦子都不会多收您的。”
格里斯沉默了片刻。
精确到小数点。
不是精确到整磅。
这意味着领主府对他这一亩地里每一颗麦粒的重量都了如指掌。
如果他想瞒报产量、少交粮食——
格里斯打了个寒颤。
这念头他可没有,但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被堵得死死的,就让他后背发凉。
这位新领主,管得比伯爵夫人还要精细。
但转念一想,只收两成。
伯爵夫人收六七成,还动不动就加税。
这位领主大人收两成,还免费给你转化魔能农田。
就算他知道你兜里有几粒芝麻,那又怎么了?只要他不多拿,知道就知道吧。
格里斯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点发凉的感觉很快就消散了。
“行,那我交多少?”
“47.92磅。”年轻人念道,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型折叠秤,“您称出来就行,我来复核。”
格里斯闷声把粮食袋子解开,用木碗舀了粮食出来,一碗一碗地往征税专员带来的麻袋里装。
老秤、木碗、麻袋,这些老家伙什儿用起来慢,但格里斯干了一辈子这种活儿,手感准得很。
最后称下来,47.9磅。
差了一点。
格里斯又捏了几粒麦子丢进去,再一称,正好。
年轻人在公文夹上打了个勾,然后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沓纸。
薄薄的,带着油墨特有的微涩气味。
每一张大约巴掌大小,正面印着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轮廓——线条锐利,下颌紧绷,目光直视前方。
轮廓下方印着“壹”的字样和一行极细小的花纹,翻过来背面是巴别塔的塔形纹章,四角各有一个防伪标记。
纸张的质地比普通的纸厚实不少,摸上去有一种微妙的粗糙感,不像是能轻易揉烂的东西。
年轻人一张一张地数出来,嘴里念着数。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这是四十三枚巴别塔币,对应您上缴的47.9磅大麦。剩下的零头按比例折算,再加上零头补偿……”
他又多掏出一张“壹”面额的纸币。
“一共四十四枚。”年轻人把那沓纸币递给格里斯,“格里斯先生,请您收好。领主府按每1.1磅粮食兑一巴别塔币的比例发放,零头四舍五入往上取整,不会让您吃亏。”
格里斯接过那一沓纸币,捏在手里翻了翻。
轻飘飘的。
四十四张纸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