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欧文是个好老大,他知道分寸,团结工人,对每一个人都抱有善意,知道牺牲必然发生,却也会尽力减少牺牲。
他想知道好老大的动机。
“我害死了人——保罗老大把我从粪坑里,真正意义上的粪坑里拉出来,让我和他一起干,又撮合了我和柯琳,但我害死了他。”
欧文回忆着过去:“那是个矿井,不知道怎么的挖出了毒气,有人当场被毒死,尸体搅进机器里,蒸汽爆炸,矿洞塌陷。
他推了我一把,自己被卡在石头里。
为了不让毒气充满矿洞,我只能关闭管廊,把他堵死在里面...
他说咱们都是他的兄弟,所以我想着既然我害死了他,就得带着剩下的人活下去。”
欧文挪了挪屁股:“因为我关掉了管廊,其他人都感激我。
他们也知道我没有救保罗老大,但他们知道我救了他们,我就成了他们的新老大。
就这样了。”
一旁的波尔多听入神了,他竟然主动问道:“很果断,可是你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吗?你会不会幻想...”
“不会。”欧文似乎有些疲惫,干抹了一把脸,“我不会幻想。”
矿洞里只剩下外面传来的风声。
不一会儿,呼噜声打破了这种沉默,洛安低头看去,发现是凡妮莎已经睡着了,低着脑袋趴在他胸前。
欧文坏笑道:“外国美女,归你了——不过今晚可别想着干什么,会冻死的。”
洛安白了一眼欧文:“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精力充沛?”
“那就是喜欢,只是没精力。”
“你...唉,老大,我感觉我们还是休息吧。”
“我来守夜。”
波尔多站起身来,跨过毛皮和雪构成的保暖层。
外面很冷,但洞穴里还算暖和——现在还算暖和。
洛安想到:或许明天会更暖和。
......
“狼肉!”
“每人都能吃一小块!!”
“敬你,敬洛安,敬欧文,还有那个瓦国女孩凡妮莎!”
尽管暴风雪正在过境,但泽尔海姆还是热气腾腾。
人们聚在工棚里大声喧闹,仿佛罐子里那一小块拳头都不到的肉是什么神仙美味。
今天每个人都有肉吃。
但好在这一天有个英雄般的收尾:他娘的,他们打回来狼肉!
经历了十一天前的大降温之后,这是泽尔海姆第一次人人都有东西吃。
“告诉你们,我们还干掉了一只怪兽!”
“怪兽?”
皮埃尔神秘兮兮,众人都停下了吵闹。
“对,一种叫做混合兽的怪物...你们听好了...”
“哦哦...”
神父在门外静静的听着。
听了一会儿,等到整个城市都安静下来,他就带着微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真是被神眷顾的孩子。”
第68章 不重要的过往
暴风雪会带走轻浮的雪,风也会安静下来,没有漂浮的雪,雪原变得清晰。
温度似乎都回升了不少。
狼真是好东西。
皮革可以做衣服,肉可以直接撕成丝,骨头磨碎成粉,内脏切碎,煮熟了就是一锅人间绝味。
皮埃尔这么想完之后又给了自己一巴掌,苦涩地笑了笑——
要是他的队员也能吃上就好了。
吃过东西之后,这是泽尔海姆最近最有活力的一个早晨。
“伙计,你可真牛逼,以后就靠你了——还有什么吩咐不?总督大人?”
皮埃尔用扳手拧紧充气阀门,卸下蒸汽充气管,拍了拍雪橇车。
弗朗茨瓦站在一旁,苦笑道:“我感觉你怎么阴阳怪气的。”
皮埃尔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看吧。”
正说着,安德烈带着一个奴工营的冰血人路过,后者身后还背着杀人武器【蒸汽冲击叉】。
在他看来,教会就是偷走了洛安的设计,把工具变成凶器。
信仰卫队,或者说这些【信仰守护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形状近乎一模一样的十字架。
只是安德烈的十字架在黑色的披肩衣上,他狗腿子的在额头上——那使用烙印留下的痕迹。
他们走过的地方,人们避之不急,低着头努力干活,生怕被定性为受诅咒者一枪毙掉。
“你真的觉得没问题?”
弗朗茨瓦不回应,只是挪开了视线:“神父有话和你说,他马上就过来。”
不一会儿,神父就来到面前。
皮埃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你好,神父,愿...愿上帝保佑你和我。”
神父好像被逗笑了一样咧开了嘴:“好的,愿上帝保佑你和我——队长,我从没怀疑过你们会带回收获。
洛安是个神奇并且有天赋的孩子,这台机器一定让你很惊艳。”
“是啊。”
皮埃尔不清楚神父想干什么,只是老老实实点头,也不说多的。
神父主动摸了摸雪橇车,像是在怀念:“我曾经也是个滑雪好手,雪面看上去很平坦,可是硬度的不同会让雪橇经过时有所起伏。
如果只是一眼扫过去,没人能分得清哪里有雪突起,哪里有雪凹陷,哪里下方有石头,所以雪很硬,哪里下方空无一物,划过去就会变成雪坑...
速度越快,这些显得微不足道的凹凸就会越发明显,好似大地在震击脚面。”
“您也滑过雪?是在大霜冻之前还是...”
这番话让皮埃尔有些意外:这些感受很真实。
有些蠢货以为在荒野雪原上滑行是一种享受,事实并非如此,尤其是在大霜冻之后,雪占据整个世界,成了荒野中危险的一种掩护。
“都有,用心感受世界是神给予智慧的礼物——
希望波尔多圣骑士没有给你们带来什么麻烦,严格来讲他并没有达到所有指标。”
那个沉默寡言的圣骑士?
或许是一起战斗过,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皮埃尔觉得波尔多有点像一个可怜的孤儿——
因为他更像一把武器。
面对威胁永远站在前面,挥动大剑从不迟疑,让人注意不到,甚至不回去注意他有多大、有什么过去、自我喜好...
这就是士兵的命运,一切关乎自我的特征都要学会打磨掉。
皮埃尔忽然觉得有些同情,摆了摆手朝着神父说道:
“他...挺好的。”
说一半,他忽然想到波尔多唯一一次流露出自我情感的请求。
于是他说道:“神父,我们想在外面建一个安全屋——你知道我们宰了一头混合兽吗?
那玩意儿老大了,运回来也麻烦,你们派点人,就干脆在安全屋处理了算了。”
神父微微颔首:“是谁的建议?”
皮埃尔摇头耸肩:“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昨天我和暴风雪赛跑,要不是我牛逼...洛安牛逼,我就死外面了。
咱们的打猎队和探索队应该分离开来,只要找几个好手每天顺路去安全屋看看,就不用探索队往返跑。”
“嗯...这也有道理,总督阁下你怎么看?”
一旁的弗朗茨瓦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我会安排。”
“那我会让修女搬到安全屋去,一个更安静的地方有利于她开展工作。”
皮埃尔咧嘴笑了:“还有什么事吗两位?没事我就要走了,别把咱们的小天才给冻成冰棍了。”
“行了,快去吧。”
弗朗茨瓦挥手告别皮埃尔,雪橇车发出挞挞挞的声音朝着雪原驶去。
今天视野很好,他可以目送到很远的地方。
神父在一旁说道:“洛安不会变成冰棍的——总督,这位皮埃尔是什么来历?”
“他其实是瓦勒斯特共和国的人,说是猎户——咱们救下他的时候大概是去年九月份,那会儿正好缺人去打猎。
看他身子壮,又有本事,使得一手好弓,就让他去做猎人。
不过我们组织向外探险的时候他就闭嘴了,似乎不太想向外探险。”
“猎人?”神父摇了摇头,“他杀过人,那股味道是掩藏不住的。”
这话让弗朗茨瓦愣住了。
“可是...您是说他犯过罪?”
“那就要看你怎么定义罪孽了:不是所有的谋杀都是犯罪,最起码对于世俗的国家来说是这样。
但我的确从他眼中见到忏悔之意。”
杀过人却不一定犯罪...
弗朗茨瓦也不是傻子:行刑人、执法人、士兵...
乃至于现在在泽尔海姆中游荡的信仰卫队和信仰守护者。
他们都有杀人的权力。
想了一会儿,弗朗茨瓦决定停止猜测——
大霜冻清洗了人类社会,现在他们不过是抱团取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