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这种主观能动性,就会踌躇不前,就会迷茫、绝望、悲伤、后悔...反复在不长的人生中遭受挫折又站起来,也有人会再也站不起来——
随之而来的,大概就是各种各样的精神问题。
如果一个人做的总是对的,即使在可感知的时间内招致恶果,却也会在更远的未来得到好的结局,那这个人就永远不会失去这种主观能动性。
但人类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人毕竟只是人,不可能总是对的。
不过同样的,人毕竟是人,不可能客观上达成这样的后果,还不能欺骗自己能做到吗?
欺骗自己这样做一定是对的,即使短期内发生了和自己想象中不一样的事情,也只是必定的牺牲,为的是更大的目标。
洛安忽然想到:第一如此欺骗自己的人一定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在大脑里,神开始对他说话,告诉他坚定的去做。
当这种笃定感染了心灵破碎的人,人们汇聚到一起等待着指示,第一个“先知”便出现了。
承认神的存在,承认先知的存在,如此一来自己的行为一旦得到认可,就意味着在“永恒”尺度的意义上,自己绝对不会犯错,这将是一种多大的安全感和幸福感?
说到底,这种事情实际上也只是人行为模式的一种延伸:
此时此刻自己也不过是坚信自己的行为是好的,这才会动手操作。
但若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坏事呢?
如果条件允许,洛安不会敷衍任何一个人,所以他真的在思考。
他没有注意到安布罗斯修士手中紧紧抓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也没有注意到修士脸上的欣慰。
只是他的答案让安布罗斯修士十分意外:
“我还是会选择善良,我不会因此后悔——或者说我会控制自己不后悔。”
“何意啊?”
洛安指了指组装到一半的零件:“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个机器,每一个我往上面堆砌的特质、技能,都只是为了成就一个理想中的我。
所以当我将这个零件...”
洛安拿起一块齿轮,放到指定的位置上:“堆砌到名为‘我’的主体上时,我就会感到莫大的满足感。
也就是说我并不追求在无尽远的地方,这个齿轮为我带来一个好的运行效率。
我只追求此时此刻,当我将名为‘我’的机器拼凑完成时,我就会感到满足和欣慰。”
“可是这块齿轮可能会运行不良。”
“那就换一个。”
“可是...当你能做的越多,走的越远,反而会遭受莫大的损伤。”
“那我就动手修补。”洛安顿了顿,看向角落里的一些废零件。
那些零件在运输过程中遭到了严重的挤压,机械损伤让它们失去了本来的形体,难以使用。
金属也不是永不弯折的。
“这一块可能真的因为那些伤势变得很难换上同样的零件——
金属会变形、木头会燃烧,再完美的物质也很难经历时间的腐蚀。
但我仍然会尝试将理想中的机器组装出来——当然可能会调整设计,但我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什么?”
“不会放弃组装这台名为‘我’的机器。”
咔咔咔咔咔咔——
变形组件随着洛安完成组装和开始运转,修士看着这块让他赞不绝口的变形部件愣了愣神。
他有多少年没有尝试亲手设计和组装一台机械了?
他9岁那年向师傅发誓要组装全南列支敦最好、最复杂的机器,许愿未来的自己会是南列支敦最好的工程师。
但现在,他已经几乎忘了那些年在工坊学到的东西,忘记了会用戒尺打自己手掌,却也会把自己举到肩膀上的师傅。
忘记了他爬进烟囱里清理堵塞物救下整个工坊,忘记了他在乡间骑着自己制造的自行车狂奔,风吹过他稚嫩的脸,后座上的女孩告诉他这是她人生最棒的时刻——
告诉他25岁的时候,他们会在山坡上有个自己的家。
现在,他25岁。
他满头白发、身形佝偻,他...
不对,不对,他是神的仆人!
安布罗斯修士像触电一样将自己的手从变形关节上收了回来,一屁股撞在身后的桌子边角,零件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修士?你没事吧?”
洛安扶住这位修士,后者看着洛安,满头冷汗。
“我没关系,抱歉,我要离开一会儿。”
看着匆匆离开的安布罗斯修士,洛安只觉得有点懵逼——
怎么说得好好的忽然发癫了?
不过看得出来,这位修士也确实是牺牲了很多东西:要不是他自己说,洛安觉得这位修士最少50岁。
其实以洛安前世的观感来说,50岁其实都有些小了。
修士啊...
不管怎么样,这些人牺牲自己,确实挽救了崩溃中的泽尔海姆。
他为安布罗斯修士的过去感叹,但很快就把目光放回了眼前的设备上。
刨去故事里的教化成分,里面还是有不少信息的。
圣髓的危险程度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如果只有教会的人能安全接触圣髓,那这种东西没有随着地理大发现和殖民浪潮而暴露也算合理。
不是没有人接触或者见过圣髓,只是见过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怪物。
也许再给卡特文家族,也就是前身的家族一些时间,没准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
卡特文家族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教会以外,目前这是洛安了解圣髓的唯一渠道,有机会应该关注一下。
当然,一切都先得活过暴风雪再说。
在他面前放着一叠厚厚的矿井结构地图——
这些都是路易现场勘测回来的数据。
有了蒸汽冲击锤之后,不只是破碎煤矿的速度变快了,洞穴掘进的速度也是大大增加,二者可以说是一件事,只是前者是资源层面,后者是结构层面。
采集煤矿的作业面越来越宽敞,矿体的厚度和延伸方向都在越来越明晰。
这让洛安注意到一件事:
厄拉里斯矿井的储量可能远比他想象得要丰富,也就意味着他花大量材料铺设蒸汽管道和道路的设计是完全正确的:
这座煤矿的条件可以支持水力采煤技术。
想到这,洛安又继续开始在绘图板上修修改改。
哪怕暮钟敲响,他也没停下手来。
第43章 工业技术带来的震撼
“今天是第六天。”
“泽尔海姆已经没有只能躺在床上的残疾人了。”
“我们手头有8套外骨骼和冲击锤,我感觉我们像一群传说里的阿尔法地鼠,只用一周就能挖空一座山脉,建起一座自己的‘壳城阿尔法里斯’。”
“以防我的小巧思不能被后来者看懂(那我不白写了吗?),阿尔法地鼠是矿工作者萨缪尔在1750年出版的书籍《寻找地下城》中记载的生物。”
“书中描绘了一种叫做阿尔法地鼠的奇妙生物,会挖空山脉建造城市。”
“呃,跑题了,看来我的心情是真的很好——说回工作,路易说时候到了,按照工程计划,今天我们要在其中一条矿道采区里铺设沟渠和蒸汽管道。”
“洛安说冲击锤和外骨骼都只能算是施工工具,真正的蒸汽煤矿采集设备还在后面,我们今天就要开始动工了。”
“老天,我可是检查过的,研究所里没有其他蓝图,这些东西都是他从零开始设计的,现在他却说还有更猛的东西!”
“他简直是超人!”
“泽尔海姆,1786年2月8日,零下五十摄氏度。”
“(一行小字)对了,我觉得洛安可能会喜欢这本《寻找地下城》,毕竟他是个读书人,其他大老粗根本不懂。”
......
第五天早晨,洛安在一座工厂里,手里拿着一本《寻找地下城》。
这是今早弗朗茨瓦塞给他的,他还没来得及看,因为工厂的组装工作到了最后环节。
这所谓的“工厂”依然是简陋无比,原本只是一座仓库——
科拉带着她的仓管小队把所有洛安需要的零件都堆在了这里,经过洛安一定的培训之后,这里已经成了手工装配作坊。
专门为洛安装配一些体积大但不复杂的东西,比如蒸汽管道。
工人坐在地板上,面前用小木棍支撑着一块板子,板子夹着一套组装示意图,每个工人都有自己的任务。
啪!
大门被打开,大风穿堂而过,发出呼呼地尖啸。
路易浑身发抖,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洛安!今天的施工进度到这里了——
今天也太冷了,有热水吗?又给我脸上吹裂了,嘶...真疼。”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
根据弗朗茨瓦先前拿回的气象预测表来说,这波降温最少要持续到第七天或者第八天,那会儿才会有一点温度回升。
这种天气下在矿道干活更艰苦了,好在蒸汽管道已经开始往里面铺。
考虑到煤炭储量和产能问题,这条管道不太可能会开全功率供暖,但逸散的热量多少能保住一点温度。
不过出勤仍然是个问题,特别是对恢复期的路易来说,这项工作可不简单。
洛安接过图纸,直接在桌面上展开,边看边说道:
“去找个人替你吧。”
路易喝了热水之后长长舒了口气:“哈——那可不行,还有比我更了解矿道和工程计划的吗?
况且都快建好了,我可不想被人摘了桃子。
到时候咱们能办个剪彩仪式吗?我想站最中间!”
一旁的科拉狠狠地锤了一下路易:“让你休息你就休息,哪来那么多话?”
路易反而急眼了,两手一摊:“你这婆娘懂个屁!我休息了万一矿道出问题怎么办?咱们现在在干工作懂不懂!”
这两夫妻的体型相当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