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位再善良不过，受到整个小镇人民爱戴的老人，真有可能是镇上所发生一切的罪魁祸首吗？
他不知道。
目光下意识往上。
顺着橘树饱经风霜，布满深褐色纵裂树皮的主干。
一段约莫成年人手臂粗细的枝干，以一种绝非自然生长，有些突兀的方式，与枝干融合在一起。
中间交界处隆起的扭曲组织，就像是一道已经愈合却仍然清晰可见的狰狞伤疤，将两个不同的生命体强行糅合。
少女口中的“奇迹”正从这道伤疤中长出，郁郁葱葱，旺盛的生机让它的叶片更为鲜亮油绿，枝头挂满了饱满诱人，如夕阳般橘红的蜜糖桔。
以“嫁接”的方式，或许留下了永久性的扭曲伤痕，但那株已经枯死的橘树，却也终究在另一个生命体上重获新生。
……
……
羊角镇中心，教堂。
来自天穹之上的明亮阳光被窗格与藤蔓状的窗棂分割成柔和的光斑，洒落在青石板地面之上，空气里充斥着干草和泥土的芬芳，夹杂光柱中飞舞浮动的微尘，让整个空间就像是一个温暖而静谧的午后谷仓。
教堂最深处，映衬着后方斑斓彩窗，【农业女神】裳缇亚的石制雕像，静立于祭坛之上。
并不是想象中神圣庄严、高高在上的伟大神明，雕像本身只是一位慈祥宁静的中年妇人。
穿着一件绣有各类植物生长模样的厚重丝绸长袍，藤蔓、花朵与叶片好似装饰般点缀在浑身各处。
双手微微向前，掌心分别托着几颗饱满麦粒，以及一株含苞待放的玫瑰。
就这么跪倒在女神雕像之下。
身着褐绿亚麻长袍，发须苍白的老人，眼帘下垂，嘴唇翕动，无声念诵着颂词。
“啪嗒。”
一阵急促而零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教堂内的沉静。
来自“羊绒锈钉”，旅馆老板圆润的身体匆匆忙穿过大堂两边整齐排列的木椅。
喘着气，弯腰俯身，在仍保持着祈祷状的牧师耳边小声汇报了几句。
见对方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才松了口气。
以一种无比尊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教堂。
空气再一次恢复了宁静。
摩恩牧师始终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跪在女神的雕像之前。
恰逢云层飘动，来自头顶的明亮光线被遮挡小半。
方才将教堂内部照得通亮的日光，只剩下悠悠一束，自藤蔓窗棂中落下，将整个空间一分为二。
高大慈祥的女神沐浴在阳光之中，其身前虔诚的牧师却恰好处在这束光明的边缘，身体笼罩在阴影深处；
摩恩牧师脑袋低垂，面孔被阴影覆盖，看不出表情；
女神石雕眼眸凝固静谧，但原本那道自上而下，落在信徒身上的慈祥目光，此刻在光影衬托下，却仿佛多了一丝审视与怜悯。
第363章 突变
“这个摩恩……在羊角镇的威望看起来可不一般。”
两人并肩行走在返回旅馆的道路上，玛格丽特意有所指地向身旁的夏南说道。
此刻，时间已是来到傍晚。
夕阳余晖悠悠洒落，在地面粗糙的青石板上铺了一层金辉。
离开橘园之后，两人分别又前往了计划中的驿站、贸易街等诸多场所进行了调查。
虽然说不上有多少突破性的发现，但对于羊角镇本身，以及那位信奉着【谷物女神】的老牧师“摩恩”，也算是有了一个更加全面的了解。
首先，最为关键的。
夏南今天早上的猜想，得到了进一步的确认。
旅馆老板、铁匠以及农妇，在提及粉彩宝石相关信息时所表现的反感，并不是个例。
两人在镇上调查信息的同时，也进行着不同程度的测验。
结果……在预想之中。
上到小镇中心的治安官，下到街边乞讨的流浪汉，都无一例外，不论程度地表现出了对讨论宝石相关信息的抵触。
哪怕只是稍微擦边，原本和善的反应也会骤然变得激动起来，并对夏南和玛格丽特在言语和行动间显露出一定的攻击性。
果不其然，整个羊角镇的居民，都已经被粉彩宝石控制，影响了认知。
也难怪消息已经有了这么久，也就霍拉柯手里那一枚宝石流传出去。
这种在无形间将整个镇子里的人笼络在一起，对于某种特定事物的共同掩盖，即使是像他们这样的职业者，若非提前就已经有所察觉，带着答案找问题，还真不一定就能有所发现。
其次，关于摩恩牧师，两人也掌握了更多关于对方的信息。
知道这位在羊角镇有着莫大威望的白发老人，并不是镇子里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而是大约在四十年前被教会总部分配到这里，眼下估摸着已经有七、八十岁的年纪。
而在这四十年间，对方几乎完美展现了一位“裳缇亚”女士旗下牧师的应有素养。
为受伤的猎人治疗伤势、教授农夫更加省力高效的耕作技巧、帮助果农提高产量……
如此一年一年积累下来，让摩恩在镇中的威信，特别是在其帮助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逐渐长大，成为羊角镇各个地方的中坚之后，已经来到了一个堪称夸张的程度。
哪怕是所谓的镇长、治安官，单论威望也远不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说的极端一点，倘若有哪个外乡人胆敢在公共场合发表对于这位牧师极为不敬、侮辱性的言论，第二天就是被愤怒的镇民们绑起来吊在橘树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么一来，这件事情反倒变得更加奇怪了。”
玛格丽特眼神思索，似是在回忆着之前那些镇民的反应。
“能够成为一名【农业女神】教派下的牧师，并被外派出来在这样一座小镇的教堂坐镇，也就意味着他本身的行事风格与性格品质，是符合教会标准的。”
“至少在四十年前，摩恩刚刚来到羊角镇的时候，他应当是一位合格的牧师，而这些年他在镇民口中流传的事迹也证明着这一点。”
“霍拉柯之前透露过，粉彩宝石的传闻最早来自半年前，距离现在也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而在此之前，整整四十年，摩恩在镇民当中的形象始终是一位友善而无私，令人尊敬的牧师。”
“没理由只是几个月的时间，性格就发生这么大的转变，任由甚至暗中帮助宝石在镇子里流传，控制其中居民的精神。”
认真听完了女剑士完整的分析，夏南沉吟片刻，然后才又缓缓道：
“你的意思是……摩恩牧师，也已经被宝石魅惑，改写了认知？”
玛格丽特点头。
“不然根本没理由啊。”
“就算他本身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坏人’，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人能有这种耐心，就这么强行伪装了四十年，装到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才展露本性。”
“况且，我说句实话……”玛格丽特顿了顿，微微转头，目光在街道两边显得有些破旧寥落的建筑上扫了一眼，神色中带着些古怪。
“就算他真是装的，好歹也是一位眷受神恩的正经牧师，四十年的时间，就为了这么个恐怕连附近村庄的居民都叫不出名字的偏远小镇……”
“未免也太不值当。”
夏南没有回话。
玛格丽特的考虑非常全面，其中细节也令人信服。
考虑到眼下羊角镇的情况，似乎她口中“摩恩牧师被宝石影响改写了认知”的猜测还真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
但不知道为什么，夏南总感觉事情的真相并没有这么简单。
毕竟那一伙把宝石从羊角镇带出，在纽姆卖给霍拉柯的冒险者小队已经证明，粉彩宝石对职业者的影响能力有限。
摩恩真的也和那些镇民一样，在宝石的魅惑下被控制了精神吗？
这一刻，浮现在他脑海的，是早晨与摩恩第一次相遇时，对方胸前摇荡的女神圣徽、是霍拉柯第一次将粉彩宝石拿出来展示给众人时，宝石所散发的璀璨光芒、是今天上午……
那根被强行嫁接在橘树枝干之上，郁郁葱葱却又留下扭曲疤痕的茂密枝条。
脚步迈动，夏南脑袋微垂，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光彩。
……
……
有着作为lv4职业者的索尔丁贴身保护，商队主人霍拉柯自然不会出什么问题。
当夏南他们根据出发前就已经约定好的时间回到旅馆的时候，霍拉柯已经安排好了一大桌丰盛的菜肴，坐在餐桌旁等待着两人。
也不急着用餐，夏南从腰包中掏出一个蜜糖桔——上午果园中的那位少女格外热情，硬要送他们一大篮，说是反正每年都会剩下很多，与其掉在地里烂掉，还不如送出去当作礼物。
夏南推辞不过，便随手揣了几个放进腰包。
一边剥着果皮，一边向索尔丁问道：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闻言，矮人摇了摇头：“能有什么事情，一整个白天，连外来人都没见过几个，就干坐着了，一点意外没有。”
“不过……”
话说到一半，他犹豫了一下，似是在考虑这件事情是否值得汇报。
“觉得拿不准就直接说。”玛格丽特非常清楚自己这位队友的性格，坐到桌子旁边，瞥了对方一眼。
“是这样的。”矮人索尔丁果然不再犹豫，当即开口道。
“今天上午，你们出门之后，旅馆老板主动过来了一趟。”
“也没聊几句话，但听霍拉柯说，对方的态度有些奇怪。”
一旁，富商连连点头，神情严肃。
“昨天刚到羊角镇，也就是我还没有在夏南先生的帮助下，从那鬼东西的精神控制里挣脱的时候，曾经拜托过旅馆老板，想让他帮着打听粉彩宝石相关的情报。”
“但是当时对方表现得非常反感，就差没把我赶出去了，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那个时候我急着寻找宝石矿，也就没有多想。”
“但今天上午，你们出门之后，他却主动过来说，我之前向他打听的东西可能有了消息，让我多留几天，说话时候的态度也和之前大不同，我觉得有些奇怪。”
闻言，夏南顿时警觉。
“所以你拒绝他了？”
“当然！商队紧急处理货物，补充物资的动作瞒不住，他肯定已经知道我们有离开的意思，如果故意伪装欺骗，反而可能引起怀疑吧？”
“问题的关键……可不在这里。”桌边的玛格丽特似乎也意识到了夏南警觉的原因，眉头紧皱，神情格外严肃。
“你必须要考虑到一种可能。”
“如果所谓‘打探的情报有消息了’只是一个幌子，他的真实目的，有没有可能是想要借着粉彩宝石的信息，来试探你是否已经真的脱离了宝石的精神控制。”
毕竟如果真的还处于宝石的魅惑状态，在听到相关消息之后，绝不可能拒绝。
而霍拉柯之前突然改变在羊角镇长时间停留的计划，打算尽快离开，就已经让对方有所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