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就在他出声的同时……
轰——
一道庞大壮硕的阴影，猛地自水潭中跃出，朝着祭坛上的两人直扑而去。
……
不同于其混血的相貌，莱妲骨子里非常保守而传统。
当然，就像是日常生活中面对其他人的高傲表现，她所遵循的传统，来自其血脉中那四分之一的精灵氏族。
与人类无关。
尽管在外历练多年，与许多其他种族的冒险者有过接触，也染上了赌博、酗酒之类的恶习。
但发自内心的，她仍然骄傲于自己体内的精灵血脉，以至于每当有人称呼其为“半精灵”时，那个“半”字总让她觉得刺痛。
说来也有些矛盾，混血的身份让她在精灵王国中更不受待见，但偏偏就是因为这些她所受到的歧视，让莱妲对“精灵”本身更加向往。
发展到最后，便是其比某些精灵一族的老学究，更加古板而遵循传统的行为。
半兽人骨卡同为混血者，本身低劣的智商和粗莽的性格却向来被莱妲所鄙视。
可毕竟相处这么多年，也算是成为了她所认可的队友，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其尸体在祭坛上腐烂。
按照精灵一族安葬亲友的方式，莱妲想要把骨卡的尸体带回到对方的家乡，在其出生部落长辈亲人的见证下埋葬。
对此，尼克则完全持反对的态度。
他清楚地知道，当曾经信誓旦旦在半兽人的长辈面前保证，会给予骨卡一个光明未来的自己，带着对方的尸体回到部落，会遇到多少麻烦。
埋葬当然可以，把尸体带回梭鱼湾都行，但绝不能返回骨卡的家乡。
两人因此发生了争吵。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彼此知道对方的性格，稍微发泄情绪之后，很快就能够得到解决办法。
例如让半精灵独自带着骨卡的尸体回去，尼克则在部落外接应之类。
只可惜，这场争执注定没有结果。
因为就在尼克放完狠话的下一秒。
其身前那位性格执拗而高傲的高挑半精灵，便当着他的面，被一道从身后跃出的庞大黑影，给咬掉了下半身。
第420章 鲨兽入场
尼克出身于溯滨行省东北山区的一个偏远村落。
他的家庭条件至少在村子里还算不错，父亲是一位木匠，平日里接一些生意，能够养活他们一大家子。
这也使得尼克不用像村里同龄孩子那样，把童年的美好时光消磨在好似永远也干不完的农活之上。
在夏日天气最为炎热的午后，他经常会去到村子后山躲避酷暑，密林罩下的树荫让这里比外面要凉快的多，平日里也经常有村里人进来伐木拾柴火，安全有所保障。
很多时候，靠着树干，躺在阴凉深处，听着头顶树枝摇曳的莎莎声，眯上眼睛，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当然，少年人的精力就像是村子里那些四处乱窜的流浪狗，怎么也用不完，几年时间，他几乎摸清了后山之中的每一个角落。
在靠近山顶的位置，有着一小汪水潭，倒映树冠，碧绿清澈。
也不知来自何处，水潭中栖着几尾游鱼，不是很大，大概巴掌长短，却因为过于透彻的潭水而格外显眼。
与自小生活在群山深处，犹如白纸般的懵懂少年人一样，这些在幽潭中长大的鱼儿也没有经历过外界的熏染，对于哪怕一丁点诱惑也毫不设防。
哪怕尼克使用的是他以“掉落树木枝条”、“废弃纤绳”、“荆棘别刺”制作而成的简陋鱼竿，用随手挖的蚯蚓为饵，这些游鱼也没有一丝警觉，一次又一次的上钩。
老实说，这些小鱼并不好吃，肉里面全部都是细小的骨刺，吃过两趟之后尼克便不再把上钩的鱼儿带回家，而是重新把它们放回到潭水里。
可能这就是未来的他能够在无数底层冒险者中脱颖而出，成功获得职业等级，成为资深者的原因。
——尼克并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因为过于轻松得到的结果，而很快失去对垂钓的兴趣。
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更深处。
他开始仔细观察鱼咬钩时候的动作。
被蚯蚓在水中挣扎的细微振动所吸引，尾鳍轻微摆动，悄然靠近，上唇试探般轻轻触碰，确认其“无害食物”的本质。
后撤，留足冲刺的空间。
随即……
“唰！”
时至今日，尼克仍然记得，那条巴掌大小的游鱼扑咬狩猎时的表现。
两颊、下颚和喉部肌肉以惊人速度协同收缩，就像是一根压缩的弹簧，然后随鱼体前冲骤然弹伸，形成一个扩张的空腔。
蚯蚓连带着鱼钩被猛地吸入鱼嘴，上下颌迅速合拢，鳃盖收张，将口中的水流滤出。
尼克觉着这个过程非常有趣，也从未有过其他方面的感受。
毕竟他就是那根鱼竿的掌控者。
继续或者离开，主动权就在自己的手上。
哪怕当时年幼的他直接跳入到水潭当中，那些小鱼也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危险……
直到现在。
当被掀起的狂暴劲风刺得脸颊表面阵阵刺痛，刺目猩红倒映在瞳仁表面。
当猎人真正成为猎物，手执鱼竿的垂钓者成为了刺钩上挂着的鱼饵。
自内心迸涌的极度危险之感，与死亡之音在脑中的凄厉回响。
尼克才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
那位面容姣好，五官精致的高傲半精灵就站在对面。
来自体内精灵血脉，身材本就高挑修长，多年冒险经历更让其紧身衣物下的肉体多了几分起伏，充斥着力量线条之美。
她仿制精灵古时传统精心修剪的细长叶眉此刻正皱在一起，精致小巧的鼻翼因为激烈情绪而稍显急促的鼻息微微翕动，纤薄双唇微张，隐约能看到内里洁白齿间黏连的涎水，执拗顽固的清脆女声还回荡在嘴角。
但在此刻仿若凝滞的时空中，与之形成刺目对比的，却是那道裹挟着无数溅碎水珠，在空中定格的灰蓝色拖影。
那是一张令人望之脊背发寒，狰狞畸形的血盆大口。
五排锯齿状的森寒锐齿仿若一朵绚烂绽放的骨白花朵，难言腥臭随喉口气流喷涌，能看到其深处蠕动的暗红喉肉。
“哧……喀！”
那是一道由多种音声混合而成的湿重闷响。
金属在蛮力扭曲下迸发的尖啸、由被暴力挤裂的骨骼、内脏和筋肉共同形成，某种饱满多汁物体被瞬间压爆的嗤声。
血盆大口的上下颚，精准地合拢在半精灵的腰间。
她没有发出惨叫，那张精致的面孔之上甚至没来得及表现出苦痛的表情。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好似连痛楚都被隔绝。
莱妲的上半身，还保持着前一刻站立争执的姿态，右手甚至还抓着一根刚刚从尸体上拔出来的木箭。
但自腰部往下，那两条套着鹿皮长靴的修长双腿、特意挑选用于搭配颜色的护膝、刻着精灵族传统纹饰的裙甲，却已然消失。
只剩下参差不齐、仿佛被某种野兽粗暴啃噬而过的断口。
“噗。”
猩红血液和内脏失去血肉的束缚，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劈里啪啦喷落地面。
也直到半精灵的上半身同样落到地上，莱妲痛苦绝望的惨叫声，才在尼克耳边炸响。
或许是迎面而来的汹涌劲风，也可能是某种心理因素。
这位冒险多年的中年男人，那双溅满了鲜血的皮靴，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脖颈僵硬，扭转脑袋，望向身旁不远处，那道巨大壮硕的狰狞身影。
尼克从未见过这种魔物。
站立时的高度接近九尺，姿态微微前倾，重心低稳，带着陆地生物少有的流线感，肩膀异常宽阔，自胸膛往下则迅猛收束，形成夸张的倒三角形躯干。
就像是某种由大洋深处的“猎手鲨”和人类交媾诞生的禁忌产物。
一面高耸背鳍自粗短有力的后颈沿脊椎生长隆起，肩胛骨两边长有用于在水中辅助转向的小型侧鳍；通体覆盖着砂纸质感的粗糙灰蓝表皮，隐约能看到其表面的暗斑和条纹。
臂膀皮肤下肌肉清晰膨胀，臂围比一般成年男性的腰腹还要粗壮，手部是四根由厚实皮蹼连接的黑色利爪；下肢则稍微纤细，更适合于水中游猎，尾椎略微延长延伸出一根上宽下窄的新月形尾鳍。
当然，这头魔物浑身上下最惹人眼球的，自是它那颗与身体完全不成比例，硕大狰狞的鲨鱼脑袋。
吻部呈尖锐的倒三角形，厚重宽长，锯状牙齿层层排列，一双鱼眼幽黑无光，脸颊后侧的鳃裂翕动张合，喷吐血气。
莱妲的下半身，此刻就在这头鲨兽的嘴巴里。
两只穿着皮靴的小腿耷拉在外面，不过稍稍仰头做吞咽状，伴随着令人牙根发酸的森冷咀嚼声，那些半精灵的血肉便被其全部吞入腹中。
迸溅喷洒的鲜血，好似涎水般自嘴角如瀑般淌落。
尼克站在原地，脑袋发空，还没死透的半精灵仍然尖叫着。
这一刻的他脑中所想，并非对自己费尽多年心血好不容易建立的“银爪鱼鹰”小队团灭的绝望，也不是对又一名队友的惨死而感到悲伤。
刹那间的冲击，死亡的阴影与来自魔物的暴戾气息，让他就像是那些被【夜母凝睇】所影响的脆弱敌人，陷入了震慑状态。
好在，多年历练下养成的肌肉记忆，使尼克哪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便下意识举起手中双剑，交叉挡在胸口，自动起效作用的战技让双剑剑身在交叉的瞬间迸发坚固的金属光泽，大幅提升了他的防御能力。
让尼克在鲨兽紧随其后的冲击下避免了当场死亡的下场，只好似破布袋般被轰飞出去，与岩壁猛烈碰撞。
昂——
狼啸声早在鲨兽现身的瞬间便已经响起。
空间的阻隔被刹那跨越，裹挟着赭红光芒的灰黑狼牙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完满弧光，朝着魔物的后颈劈去。
高度凝缩仿若符文的力场能量收缩膨胀，即将绽放迸发至极，那头魔物似是隐约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危险之感，在野兽本能的作用下强行扭转身体，令本应该在其后颈要害斩落的赭红剑光移到了左侧肩膀。
“嗡轰！”
显然不具备力场能量的特殊抗性，灰蓝色的粗糙鲨鱼皮被轰然炸开，露出其中血肉模糊的伤口。
庞大躯体微微摇晃，通过了【重潮】的“失衡”检定。
昂——
一击不中，狼啸声在空气中再一次响起。
当鲨兽那根足以碾碎钢铁的粗壮臂膀如鞭子般从身体背后挥过的时候，那头身姿轻盈的幽邃黑狼早已后跳至了洞穴另一边。
皮靴踩地，鞋底碎肉被挤压渗出鲜血。
眼角余光在一旁尼克被击飞出去的方向扫过，见那边还有动静，不再关注。
漆黑眼眸死死盯着前方巨大壮硕的畸形魔物，夏南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心中却愈发慎重。
眼下，距离鲨兽自水潭中跃出，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场上一共四名冒险者，已是一死一伤。
而他也已经完成了第一轮试探。
大脑急速转动，收集着场上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