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在剧烈的晃动中向前狂奔,跑酷者似乎正在躲避着身后某种无形的追赶。他猛地一脚蹬在长满青苔的红砖墙上,借力腾空,单手撑起身体,“唰”地一下利落翻过一张生锈的铁丝网。
紧接着,画面传来运动鞋底与金属重重摩擦的刺耳声响。跑酷者跳上芝加哥废弃的列车顶部,在两节车厢巨大的断轨裂隙间纵身一跃,落地后顺势接了一个前滚翻卸去冲力。
当镜头重新抬起时,一只戴着半指手套的手伸入画面,从兜里掏出一罐街头喷漆。
“咔哒、咔哒——”
喷漆罐里钢珠摇晃的清脆声响,完美卡进了背景音乐的重低音节拍里。
下一秒,跑酷者对着镜头按下了喷嘴。
“哧——”
一团刺眼的猩红色漆雾喷薄而出,瞬间吞没了整个镜头。
就在视线被完全遮蔽的零点几秒内,粗糙暗淡的街头实景丝滑地溶解。当红色的漆雾完全散去时,画面已经无缝切入了《地铁跑酷》色彩明快、帧率拉满的游戏运行界面,那个戴着标志性蓝色兜帽的虚拟小男孩,恰好在铁轨间跃起。
这种将街头亚文化与游戏操作无缝衔接的剪辑手法,在2012年堪称降维打击。它瞬间抓住了那些看腻了粗糙游戏界面和千篇一律广告的年轻人的眼球。
但这只是开胃菜,玩家早就被那些“预告片里画质精美,进游戏卡成PPT”的大厂CG骗怕了。单纯的酷炫,撑不起口碑的二次爆发。所以这支视频真正的重头戏,在后半段。
当背景乐中那种充满爆发力的808鼓点戛然而止,画面切回一张架满了二十多台手机的黑色工作台。
从刚刚发布、性能强悍的iPhone 4S和三星Galaxy S3,到中端机型HTC One X,再向下,一直排到了两三年前发布的、配置堪称落后的廉价安卓千元机,比如屏幕分辨率极低的摩托罗拉Defy(戴妃)和HTC Wildfire(野火)。
镜头开始以一镜到底的方式,平缓地划过工作台上的二十多台设备。
没有任何掩饰性能的后期修饰,长镜头只负责陈述一个无情的技术事实:在这二十多台跨越了不同硬件架构、性能天差地别的新老手机上,正同步运行着同一局《地铁跑酷》。
无论是搭载着最新双核处理器的算力怪兽,还是两年前发售的廉价安卓机,屏幕里的涂鸦男孩都在以完全一致的速率奔跑、跳跃。
没有一台设备出现肉眼可见的掉帧,更没有幻灯片般的卡顿!
哪怕是面对HTC Wildfire这种还在使用上一代单核处理器的低端“老爷机”,凭借魔笛手极其克制的底层渲染管线和严苛的对象池优化,游戏依然稳稳锁死了流畅的30帧。
当工作人员的手指快速划过那些屏幕甚至有些泛黄的老旧设备时,角色的闪避动作瞬间响应,输入延迟几乎被压缩到了物理极限。
就在观众以为这就是技术展示的全部时,画面突然一闪。
视频里插进了一张极具YouTube恶搞风格的黑底字卡,伴随着海绵宝宝动画里那种经典的法式口音旁白:
“One hour later(一小时后)……”
镜头切回桌面。画面已经变成了红外热成像仪的视角——这正是之前曝光视频里,将互利游戏钉在耻辱柱上的同款“处刑工具”。
镜头以同样的平缓速度,再次扫过这二十多台连续高强度运行了一个小时《地铁跑酷》的手机。
屏幕上没有大片触目惊心的深红色,更没有互利游戏那种即将自燃般的刺眼亮白。除了那几台两三年前发售的老款手机背部,呈现出代表正常发热的浅橘色之外,绝大多数的双核甚至单核手机,在热成像仪下依然保持着良好的深蓝色与浅绿色。
没有发烫,没有锁频,没有降温报错!
猜猜究竟是哪款“大厂神作”完美集齐了以上所有致命缺陷?请在评论区大声敲出它的名字。
当进度条走到尾声,热成像画面的冷蓝色渐渐暗下。纯黑的背景正中央,敲出了一行白字:
“我们不挑剔你的设备,我们只在乎游戏好不好玩。”
这条视频与之前那条“互利游戏把旗舰机烤出45度高温”的惨烈评测形成了鲜明残酷的对比。
玩家的认知在这一刻觉醒,摆脱了对手机设备不行的内耗心态。
“我chovy,原来不是我手机不行,而是互利的技术太烂!”
魔笛手,这个之前做出了《2048》和《Flappy Bird》的初创团队,用无可辩驳的工程实力,给了所有设备用户一个享受游戏的机会。
一夜之间,《地铁跑酷》的下载量呈井喷式爆发,后台的数据曲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疯狂向上攀升。
……
视频发布后的第二天。美国中南部,田纳西州的一座小镇。
下午三点,初中生托比背着书包,从黄色的校车上跳下来,踩着满是尘土的公路跑回了家。
这片区域距离最近的大城市有几百英里,推开门就能看见大片的玉米地和停在院子里的破旧福特皮卡。
托比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熟练地连上家里的DSL宽带Wi-Fi,掏出了父母上个月刚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一台只有3.5英寸屏幕的iPod Touch 4。
在这座没有多少娱乐设施的乡下小镇里,这台不能打电话、只能连Wi-Fi上网的设备,就是托比连接外部世界的唯一窗口。
他习惯性地打开YouTube,主页推荐的第一条,正是马科斯昨晚发布的那支视频。
“Holy crap(卧槽)……这特么也太帅了吧!”托比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喃喃自语。
极具张力的跑酷动作和明艳的游戏色彩瞬间死死抓住了托比的眼球。看完视频后,他立刻打开App Store,毫不犹豫地点击了下载。
游戏体积不大,几分钟后安装完毕。托比点开那个涂鸦小男孩的图标,伴随着轻快的背景音乐,他控制着角色在铁轨上开始了第一次奔跑。
向上划跳跃,向下划翻滚,左右滑动在三条平行的铁轨间来回横移。
托比操控着涂鸦男孩灵巧地钻过路障,猛地起跳跃上迎面驶来的列车车顶,在一节节疾驰的车厢上方惊险地跑跳,同时还要尽可能多地去扫荡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成串金币。
操作逻辑简单,但那种不断加速的失控感、吃金币时清脆的音效反馈,以及只要稍微失误绊到路障,身后那个凶神恶煞的胖保安和恶犬就会立马贴上来狂吠的紧迫感,逼得托比的手指在屏幕上越划越快,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他原本只打算玩两把就去写作业。但当他一次次因为撞墙而倒下,又一次次不服输地点击“重试”时,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速流逝。
“最后一把!”
“刚刚手滑了,再来一次肯定没问题!”
“分数离整数很接近了,超过整数我一定去写作业!”
“刚破纪录,手感巅峰,不来一把可惜了。”
“砰砰砰!”
下午四点,房门被敲响。三个同班同学把自行车停在托比家门外,走了进来。他们今天约好来托比家一起做州立中学的科学课题作业。
“托比,你怎么连材料都没准备好?你在干什么?”带头的胖男孩抱怨道。
“闭嘴,先看这个!这游戏太疯狂了!”托比头都没抬,双眼死死盯着那块只有3.5英寸的屏幕,手指在玻璃面板上疯狂滑动,“我差一点就要突破两万分了!”
三个男孩好奇地凑了过去。
五分钟后,原本的科学课题作业计划被彻底抛诸脑后。
托比的房间沦陷了。这群初中生围成一圈,为了争夺那台iPod Touch的控制权大呼小叫。
每一次有人打破了最高分记录,都会引发一阵欢呼。每一次有人不慎撞上迎面而来的火车,都会换来一片毫不留情的嘲笑。
对于这群生在田纳西乡下,出门只有皮卡和农用拖拉机的小镇男孩来说,他们这辈子都没去过纽约或芝加哥,更没见过真实的地下铁网络。
随着游戏时间的加长,这群初中生对大城市的“地铁文化”产生了一种极其离谱且搞笑的认知偏差。
“你说这游戏咋想出来的捏?也太好玩儿了!”
“所以,大城市的地铁保安真的这么凶吗?居然会牵着这么大的恶犬在铁轨上追人?”胖男孩一边吃着多力多滋玉米片,一边天真地问道。
“肯定是真的啊。”另一个男孩煞有介事地附和,“你看游戏里做得多逼真。而且我觉得如果我真的去纽约,只要跳到行驶的火车顶上,说不定真的能吃到飘在半空的金币,然后还能捡到飞行背包!”
“下次学校组织去大城市参观,我们一定要去地铁站试试跳车厢!”
这种荒诞的对话在全美无数个中学校园、车库和快餐店里上演着。《地铁跑酷》就是时下学生之间最好的社交货币。
它通过年轻群体之间极其恐怖的病毒式传播,迅速向着更广泛的市场渗透。
第120章 弗兰克,怎么老是你
游戏评测视频发布后的第四天。
《地铁跑酷》在年轻群体中的自然增长已经势如破竹,但在整个北美移动端的大盘子里,想要彻底掀翻互利留下的庞大阴影,登顶真正的现象级国民游戏,还需要一把突破圈层的火。
WeWork第五层,杨坚的独立办公室大门被敲响了。
卢克拿着一份薄薄的营销策划书,和马科斯一起走了进来。两人拉开椅子,在杨坚的老板桌对面坐下,神色间都透着一股兴奋。
“老板,我们在传统科技博客和游戏杂志上的投放效果开始出现边际递减了。”
卢克将策划书推到杨坚面前,直入主题,“现在的年轻玩家根本不看那些长篇大论的测评文章。我和马科斯刚刚商量了一下,我们需要一种更具破坏力、更草根的传播方式。”
杨坚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示意他们继续:“比如呢?”
“在2012年,大厂们都还在迷信门户网站的广告栏和电视广告。”
马科斯接话道,眼中闪烁着搞事情的兴奋,“但我们可以把目光投向YouTube上刚刚兴起的‘恶搞整活(Prank)’圈子。我们盯上了一个顶着一头乱糟糟金发、嗓门极大,专门靠在街头作死起家的网红博主。”
杨坚挑了挑眉,翻开了面前那份策划书。
首页上,卢克和马科斯拟定的企划案标题简单粗暴:
《带一千美金现金,去美国最危险的地铁站,教流浪汉打游戏》。
“这能行吗?”杨坚看着标题,嘴角已经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很清楚这种毫无底线的街头恶搞视频在2012年的互联网上具备多么恐怖的猎奇吸引力。
“绝对能行。这不带任何虚伪的包装,直接把镜头怼在社会底层的脸上,还能完美契合我们游戏的‘地铁’和‘街头’元素。”
卢克咧嘴一笑,“而且赞助费也便宜,对互利那种大厂来说,这笔钱可能都不够他们高管喝一个月的咖啡。”
“在这个企划里,流浪汉、现金、最危险的地铁站,每一个词都精准踩在了网民的猎奇点上。”马科斯补充道。
杨坚看着眼前这两个越来越上道的宣传和运营,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漂亮。”杨坚合上策划书,随手签下自己的名字,将文件推了回去,“放手去干吧。告诉那个金发小子,让他拿着大喇叭和现金,去纽约的布鲁克林,去芝加哥的南区,敞开了玩。场面越乱越好,不要干预真实的冲突。”
拿到了老板的“尚方宝剑”,两人兴奋地领命而去。
很快,一场在2012年堪称超前与野蛮的“网红KOL广告恰饭”行动,正式拉开了帷幕。
卢克和马科斯找来的,正是当时在YouTube上刚刚冒头、专门靠在街头作死博眼球的早期网红罗根(Logan)。
之前杨坚在办公室里看到照片上那个顶着一头乱糟糟金发、满脸张狂精神小伙时,差点笑出声来。这个整天大呼小叫、作死整活的非主流小痞子,十年后会转行去打职业拳击,甚至还能在擂台上跟世界拳王比划两下,靠出场费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现在,这个未来的“拳王”还只是个为了区区几千美金赞助费,就敢拿着现金去纽约黑人区地铁站玩命的楞头青。
视频的开场,伴随着身后呼啸而过的脏兮兮的列车,罗根对着镜头挥舞着手里一叠明晃晃的钞票,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兄弟们!今天我们在布鲁克林!谁能在这款叫《地铁跑酷》的游戏里活过两分钟,这二十美金就是他的!”
在这片鱼龙混杂的地下世界,明晃晃的现金简直比血腥味更能吸引鲨鱼。录制过程瞬间演变成了一场失控的灾难喜剧。
镜头一阵剧烈晃动,怼到了一个裹着破烂睡袋的老流浪汉脸上。
老头一边用脏兮兮的手指在屏幕上乱划,一边对着镜头喷着唾沫星子狂吼:“跳?跳个屁!就像华尔街那帮穿西装的猪猡,他们每天都在剥削我们!政府不给我发汉堡,凭什么让我在这个小盒子里去捡那些不存在的金币!去死吧资本主义!”
紧接着画面一切,来到站台另一边。一个满身酒气的壮汉刚接手游戏不到十秒,屏幕里的小人就“砰”地一声迎面撞上了火车,胖保安立马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
壮汉瞬间暴怒,以为手机在嘲笑他。他狂吼一声妈惹法克,高高举起那台价值大几百美金的测试机,作势就要朝着二十米外正在巡逻的警察砸过去。
“别别别!老兄!那是我的手机!”
罗根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竟然展现出了惊人的动态视力和闪避天赋(这或许是他日后能去打职业拳击的唯一解释),猛地一个猫腰躲过壮汉的挥拳,死死抱住了对方的胳膊。摄影师吓得连连后退,画面瞬间歪到了天花板上。
但最出圈的还是视频的后半段。
一个穿着宽大兜帽衫的黑人小哥凑了过来。他淡定地从罗根手里接过正在运行游戏的测试机,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了看罗根,又看了看旁边那张二十美金的钞票。
“想要这二十块吗,兄弟?跑起来,躲开那些火车!”罗根兴奋地在旁边鼓动。
黑人小哥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他不仅没去接那二十块钱,反而将手机顺势往裤兜里一揣,转身拔腿就跑!
“Holy Sh*t!站住!你他妈把手机还我!”
伴随着罗根绝望的破音,整个视频瞬间变成了现实版的“地铁跑酷”。摄影师扛着机器在后面狂奔,镜头剧烈颠簸,满屏幕都是布鲁克林站台粗糙的水泥地和飞奔的鞋底。
两人狂追了两个街区,期间还撞翻了一个热狗摊,险些连摄像机都摔得粉碎,最后连黑人小哥的尾灯都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