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M舱的照明灯熄灭,三重舱门全部确认关好并锁紧。维持真空的各种泵组保持运行状态。
一切收拾停当,他关掉实验室主要的顶灯,只留下角落里一盏黯淡的安全指示灯,最后看了一眼在昏暗中轮廓分明的各种设备,轻轻锁好门。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晚上回家后计划好的放松节目:
看两集正在追的电视剧,补一下更新的动画,或者翻翻没看完的小说。
总之,得看点什么,放松一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走在研究所傍晚略显空旷、灯光冷白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
阿修纳德思绪飘散,不禁想到,所有那些值得被严肃对待、反复品味的故事,无论是古老的史诗还是现代的电影,似乎都共享着同一个深邃而永恒的主题。
「人,应当如何渡过这仅有的一次、无法重来的人生。」
生命是如此短暂,犹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即便是历史上那些被铭记的圣贤伟人,也免不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抛掷到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经历一段充满未知与挑战、喜悦与痛苦的旅程。
也因此,人们总是很难“完美”地、毫无遗憾地度过一生,难免在某个深夜回首时,感到些许空虚,觉得似乎虚度了某些光阴。
但好在,人类拥有“故事”。
在故事所构筑的平行时空里,创作者与阅读者得以共享另一段截然不同、或波澜壮阔、或细腻婉转的人生。
在故事的光影与文字中,人的生命体验得以被延长、拓宽、加深,仿佛能在这有限的物理躯体与时间囚笼中,短暂地触及某种超越个体生命的、“不朽”的共鸣与慰藉。
电影、小说、戏剧,它们需要充满矛盾与成长弧光的角色、尖锐的戏剧冲突、爱恨交织的复杂关系来吸引眼球、打动人心。
而阿修纳德现在只是一个按部就班与微观粒子打交道的“普通研究员”,过着平静、规律、甚至有些单调重复的生活,并不拥有那些激烈如火山喷发般的情节。
但正因为有了故事,他得以在精神的世界里活上成千上万次,体验悲欢离合的万千种可能,从另一个维度,丰富着自己这段平凡却独一无二的人生旅程。
就在阿修纳德一边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念头,一边走向研究所大门时,他的视野余光里,突然捕捉到了一个不自然的模糊影子,紧贴在走廊拐角的阴影处。
那影子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已被那短暂一瞥所察觉。
几乎是同时,一个子弹形状的细小飞行物,以远超普通手枪的惊人初速,从影子方向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划破空气,却没有带起半点风声,直取他的眉心!
阿修纳德的心脏猛地一跳。
长期在精密仪器前工作培养出的、对细微变化的敏锐反应救了他。
他几乎本能地向侧后方猛仰头,同时脚下如同触电般向侧面全力错步闪避。
一声沉闷而坚实的撞击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颗直径约五毫米的金属弹丸,已然深深嵌入了研究所由特种合金制成的厚重墙壁内,飞行轨迹与他刚才头部所在的位置,仅差分毫!
袭击者似乎有些惊讶于这个看似普通的研究员竟有如此迅捷的反应速度,阴影微微波动了一下,并未立刻发动第二次攻击,仿佛在重新评估猎物。
阿修纳德稳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他迅速扫视周围环境,咒力感知全力展开。
没有,周围并没有留下任何属于攻击本身的咒力残秽痕迹。
也就是说,看起来是子弹的东西确实就是子弹。
这句话看起来有些废话,却说明了一些问题。
只有对外主动输出、运用咒力进行攻击、防御或发动术式时,才会在环境中留下清晰、可供追踪的咒力残秽痕迹。
否则,术师们光是日常通勤、生活,就会在世界上留下无数如同蛛网般密集的“残秽网络”了,这当然不现实。
因此,不难推断……
这个袭击者,似乎在刻意避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身术式特征或来源的咒力痕迹。
其行事风格谨慎而隐蔽,有点像尼查里派(阿萨辛派)的刺客。
阿修纳德不动声色地悄然启动了自己的术式,同时身体重心微微调整,看似随意地移动了半步,实际位置却已在术式作用下发生了大幅的偏移。
他的术式「天涯海角」,效果是扭曲、干扰目标对空间距离和自身位置的感知,包括但不限于五感和直感。
能让近在咫尺的致命攻击,在对方感知中变得仿佛远在天边,从而产生致命的延迟或误判。
也能让远处的威胁,仿佛瞬间逼近到眼前,引发不必要的慌乱与提前反应。
可以通过精准地误导对方的距离感与空间判断,来为自己创造规避或反击的战机。
越是依赖常规五感和直觉进行战斗和定位的对手,越容易被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能力所克制、戏耍。
“你怎么能‘看到’或‘感觉’到我的?”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从阴影中直接响起。
无脸的小男孩「影無」并未完全显形,但声音的方位清晰可辨。
它真的感到困惑。
六眼那种级别的异能可以看到“不被看见的男孩”并不奇怪。
但眼前这个看起来咒力量平平的人类术师,为何能在它刻意隐藏下仍有所察觉?
“一点小小的……经验罢了。”阿修纳德只是保持着面向大致方向的姿势,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松弛。
“就像一个人看了许多漫画、小说、电影之后,自然而然就会对‘超能力战斗’或‘校园恋爱’的标准剧情套路无师自通一样。
某些‘不协调感’,看多了,就会变得显眼。”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语气异常诚恳:“当然,如果可以不用战斗、不用流血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您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事情吗?只要在我的保密权限和职业道德范围之外,我愿意知无不言。”
“好家伙,你是哪里来的喜剧演员吗?”
第一百二十七章 魔术师×喜剧×演员
“喜剧演员……也不错啊。”阿修纳德竟然真的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他甚至刻意将嘴角向上拉扯,咧开一个与鼻翼齐平、近乎滑稽的夸张弧度,浮夸地“笑”了一下。
“谁会不喜欢能让人暂时忘掉烦恼、开怀一笑的故事呢?
还是说……在您看来,我不过是个沉闷无趣、只会埋头摆弄冰冷仪器和数据的家伙?
绝非如此口牙!
现实世界已经有太多苦大仇深的阴谋、诡计,和不得不背负的沉重了。
至少在虚构的演出里、在他人书写的故事中,我们难道不该多找些轻松愉快的桥段,来慰藉自己吗?
毕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夸张的笑容也迅速垮掉。
“我自己的故事,仔细想想,恐怕也算不上什么有趣的喜剧,更多是乏味的日常和偶尔的无奈。
例如,按照研究所的安全保卫条例,我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立刻触发紧急警报,然后不计代价地战斗、拖延,直到支援抵达。
每个人在故事的关键时刻,或许都能成为挺身而出的英雄,只需要鼓起平时没有的勇气,踏出那超越平凡的一步而已。
但我实在是个不可救药的胆小鬼,一个贪图安逸、害怕疼痛、畏惧死亡的‘凡人’。
面对这种情况,我能做的,大概只有奉上您可能想知道的情报,然后摇首乞怜,祈求一条生路吧?”
悄悄站在一旁未被察觉的「贄鏡」,轻轻拉了拉「影無」的小手。
后者回以同样力道的轻拽。
这个像在表演独角默剧的古怪研究员,给它们一种隐约的违和感。
仿佛某种与它们相似却又不同的术式,悄然遮蔽了它们对他的清晰感知。
而阿修纳德仍在走廊中自顾自地低语:“毕竟我一看就像是个注定活不过三集的跑龙套角色。
世人在意的只有天上星辰的明灭,永远是那些被称作‘特级’的大人物们生死相搏、足以改变世界的壮绝史诗。
和这些相比,一个小小研究员无声无息的死,在这偌大的世界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连一丝涟漪都未必能激起。
所以……所以……嘻嘻,我绝不要死。”
“你还真会说些……让人一时高兴不起来的话呢。”「影無」终于出声回应。
它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幽幽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那么,老实交代,你们在这里偷偷研究的那个‘核聚变’装置,磁约束装置部分藏在哪里?说出来,我就饶你不死。”
它试图诈唬,抛出一个它其实并不十分确定、但听起来至关重要的目标。
阿修纳德沉默了一两秒,仿佛在艰难地权衡,然后熟练地开口扯谎:
“……我这种级别、只负责基础材料试错的研究员,当然不可能知道那种最高机密的具体位置。
连我自己制造、测试出来的样品材料,都不会由我本人经手送往下一环节。
整个研发流程中的所有模块都是严格分隔、保密的。我知道的,只是我这一环的参数和结果。”
随后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但我知道……谁可能知道。
材料研发所的所长,奥加博士,还有主管项目协调的副所长,胡夫博士。
他们两个人,肯定知道核心装置的分布和细节。
他们的办公室……在五楼,房间号是5100和5101。我可以给您带路。”
“人类还真是有意思的生物。”「影無」的声音飘忽不定,“你这样,不算背叛你的同僚和组织吗?”
阿修纳德继续小声回应:“那种道德和忠诚的事情……等活下来之后,再慢慢思考、忏悔也不迟吧。
何况,如果我能一路‘配合’地将您顺利带到5100门口,不也等于牵制了您很久,为可能存在的应对争取了时间吗?
这或许,也是一种微弱的抵抗?”
“有趣的逻辑。那就走吧,路上不妨讲讲你自己的故事。我对你这种矛盾的人类有点兴趣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影無」猛地一缩、一弹,如同没有实体的幽灵,倏地贴附在了走廊天花板的角落,随即,其存在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
仅仅是从视野里消失了一瞬,阿修纳德就无法再从空气中辨认出入侵者的踪迹了。
保禄“牢大”说过,日本的咒术总监拥有「咒灵操术」,这恐怕就是他持有的特级咒灵吧。
隐形?次元潜行?认知遮断?
不管是哪种都没有关系。
毕竟他只是一个辅助系的一级术师,面对堪称自然灾害的特级咒灵,在自己已经落入后手的情况下,无非是一秒死还是两秒死的区别……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好像本来应该第一时间开启极之番去找一个人的。
那个人是谁来着……
好奇怪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乱的念头甩开,目光重新聚焦。
尽管仍带着“恐惧”,却似乎也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您是特级咒灵吧?可能不是很能理解人类那些复杂又无聊的故事和情感。”
他一边向前走,一边低声说,希望对方没经历过高等教育,听不出他在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