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奥，一个路过的特级术师罢了。”
这精神小伙上来就杀气腾腾，害得他憋了半晌的台词都没机会出口。
斯科特彻底愣住。
他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复杂的变化。
从最开始的惊愕茫然，到某种信息的猛然对接而产生的恍然，再到意识到对方身份与刚才自己所作所为之后的僵硬与尴尬。
“……啊？”斯科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啊——啊！原来您是……是那位来欧洲访问的霓虹咒术总监啊……”
他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懊恼、后怕与尴尬的扇形统计图苦笑。
那表情活像刚经历了当众“社会性死亡”，又被推上审判台公开处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狄奥大人，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最近经济形势不好，这几个月一直在和周边几个家族的人抢地盘、争资源，神经绷得太紧，有些应激了。
看您穿得那么帅气、气场又强，我还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派来抢地盘的厉害同行呢……这才……”
他挠了挠头，看着地上那摊正在阳光下迅速融化的冰水混合物，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狄奥挑了挑眉：“抢地盘？”
斯科特散去了手中剩余的最后一点咒力操控的水，也顾不得地上脏污，一屁股原地坐下，大口喘了几口气，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咒力。
他看着狄奥，又看了看狄奥身后沉默的爱莲，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啊，总监阁下。”
“那就长话短说，”狄奥也随意地靠在了旁边教堂斑驳的外墙上，掏了掏耳朵，“我正好，还有点空闲。”
“我叫斯科特·利奥波德，来自奥地利的传统奇术师家族——利奥波德家。”
斯科特抬起头，目光穿过街道，望向远处起伏的山丘与零散的屋舍。
“我们家世世代代，都在克洛斯特新堡到维也纳北郊这一带讨生活。
因为从小就得在课余进行严苛的体能训练和咒术修行，能一路读到高中毕业……差不多就到头了。
整个家族上下百来号人，学历最高的一位，也只是勉强读完了硕士。”
第一百二十二章 烛影斧声·其一（4/5）
斯科特说起后面的话时，语气里浸满了自嘲的苦味：
“我们家族算是比较‘守规矩’的那类奇术师。
遵守世俗法律，也守着行业里那点可怜的道德底线。
不接诅咒杀人、不干敲诈勒索的脏活，所以找上门的，基本都是正经祓除咒灵的委托。
虽然接一单像样的委托，就能让全家过活一阵子，平时也开着几家古董店、旧书店装点门面……
可总体的光景，终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尚未融尽的冰碴，看着它们在掌心被体温一点点化开，变成冰冷的水滴，从指缝间漏下。
“以前啊……科技不发达，信息也闭塞。
很多走投无路的人，或是纯粹出于迷信，会自己捣鼓出五花八门的仪式，结果往往召来些不成气候的咒灵。
那时候，我们的生意还算热闹。”
他苦笑着摇头，目光有些涣散：
“但是现在呢？
网络把世界都连成一张网，娱乐方式多到眼花，连痛苦和绝望都换了模样。
因为愚昧或绝望而‘召唤’出低级咒灵的情况，越来越少。正经的除灵委托自然也跟着稀少了。
对我们来说，咒灵这东西几乎成了不可再生的‘宝贵资源’……”
狄奥听到这里，眉梢微微一动。
“况且，”斯科特继续说，声音低沉下去，“奇术师这条赛道，看着神秘高冷，内里的竞争却从没停过。
整个欧洲，像我们这样大大小小的家族、学派、独立术师，为数并不少。
这个镇子是我们利奥波德家族经营了数百年的传统势力范围。
所以刚才……当我误以为你是来抢‘资源’、踩场子的同行时，那股敌意才会烧得那么凶。”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沾满尘泥与冰水的裤腿，动作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
“真不好意思啊……唉，仔细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为了混口饭吃，守住祖辈传下来的这点地盘和营生，我们这些术师家族之间，简直像是领地意识过强的野狗。
见面不到一分钟就可能龇牙咧嘴，甚至直接开打。
上个月……隔壁市的一个家族还和我们这边的人因为一条河道的‘归属’发生了冲突，见了血，差点闹出人命。
现在想想，搞得跟街边混混争地盘一样，何必呢？真是……掉价。”
“你很缺钱？”狄奥不动声色地问道。
斯科特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里所有郁结都呼出去。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脸，调整了一下僵硬的表情，然后朝着狄奥郑重地伸出手。
“是啊，狄奥大人。请允许我重新向您介绍我自己。我是利奥波德侦探俱乐部的理事长。
鄙俱乐部规模虽不大，但长期、专业地提供各类侦探调查服务，尤其擅长处理一些……嗯，‘非自然因素’相关的委托。
我想，这正适合您这样远道而来、需要高效率寻找特定咒灵或线索的术师。”
狄奥低头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并没有去握。
“你能帮我解决什么麻烦？”他的问题直截了当，斩断了所有多余的寒暄。
斯科特也不尴尬，自然地将手收回，插进裤兜。
“寻踪觅迹、调查事件背后的真相、处理各种棘手的‘杂活’……其他正规侦探社能做到的常规与非常规工作，我这边同样可以承接。”
他露齿一笑，试图让话语显得更有说服力。
“并且，凭借我的‘专业知识’和本地根基，我向您保证，我会做得比其他人更加优秀。”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依稀的车声和风吹过教堂尖顶的呜咽。
狄奥看了他三秒，开口说：“似乎……没什么用啊。”
斯科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我可以直接‘看见’半径两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咒力残秽和咒灵本体。”
狄奥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附近。
“所以，定位和寻找咒灵这件事本身，我并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或侦探服务。你的优势对我而言并不存在。”
斯科特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难以掩饰的失落和“果然如此”的无奈。
“唔——”狄奥却忽然歪了歪头，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音节，“斯科特，夸我两句。”
斯科特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夸我两句。”狄奥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刚才贸然攻击了我。现在，真心实意地夸我两句，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不计较你的冒犯，也不追究你家族的‘地盘’问题。”
斯科特眨了眨眼，大脑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消化完这个突兀的要求，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认真的。
“好吧……”他有些无措地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异常局促，眼神游移，似乎在脑海里拼命搜索着合适的词汇。
“唔……”他试探着开口，语气充满了不确定，“您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引人注目的魅力？总是能自然而然地成为人群的焦点？”
狄奥面无表情。
斯科特额头开始冒汗，硬着头皮继续：“您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而有感染力？一定能……照亮身边人的世界？”
狄奥仍然面无表情，甚至眼神都没动一下。
斯科特深吸一口气，几乎要放弃思考：
“像您这样实力强大、洞察敏锐的强者，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和挑战，总能以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迎难而上、解决问题……
所以，呃，应该会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伙伴？”
狄奥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斯科特终于放弃了，肩膀垮了下来，懊恼地挠了挠自己褐色的短发：
“啊……我好像，真的不是非常擅长这个。
在人生的前一万天里，我很少、或者说几乎没做过这种事情。
如果效果不好，没能让您满意，请……请接受我最诚挚的道歉。”
出乎意料地，狄奥终于笑了起来。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他语气轻松地评价道，“要是以后觉得这边待着没意思，或者想换个环境看看，不妨来霓虹走走。那边的‘风景’，或许不太一样。”
说着，他从内侧衣兜里掏出一张设计简洁的黑色名片，两指一甩，飞射而出。
第一百二十三章 烛影斧声·其二（5/5）
斯科特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接住名片，随即也笑了起来，抬手在胸前划了个端正的十字圣号。
“「若你受到伤害，愿那伤害不致使你堕落」——这是在家族中流传已久的祝福与诫言。
我们始终相信，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合作，不应全然建立在威胁、算计或纯粹的武力威慑之上。
狄奥大人，愿您此行顺利。我就不多打扰了。”
“好的，谢谢，再会。”狄奥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这份别致的祝福。
他心念一动，收回了始终静立一旁的「大江山外道丸」，然后伸手轻轻提起了身后爱莲的后颈衣领，就像拎起一只不情愿的猫咪。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斯科特的眼前，仿佛从未存在过。
斯科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片，耸耸肩，随手塞回兜里。
他转过身，踩着地上尚未干透的冰水，朝着来时的方向慢悠悠地踱步而去。
两个小时后，维也纳北郊，高速收费站。
狄奥的车缓缓驶入收费车道。
车窗降下，收费员从工作岗亭内探出身。
“您好，请缴费——”
话音戛然而止。
爱莲看着那张脸，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都微微皱起了眉。
“……又是你？”
斯科特穿着并不合身的收费员制服，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
“我……你……我……”他张了张嘴，最后“哎呦”一声自己先笑了出来，“嗐！”
狄奥向九十九由基简单解释：“他是我之前在克洛斯特新堡遇到的一个当地术师。
所以——斯科特，怎么老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