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迪这一说就说了整整一下午。等他用车床车出手柄基本形状时,太阳已然西斜,只剩西边一抹晚霞被漫天沙尘遮掩得朦朦胧胧。
“接下来就剩组装、打磨这些手工活了。不过还得再等几天,咱们最近忙着搬家呢!”老卡西将零件和工具一一收起,带着景佐走出帐篷。
帐篷外聚集了不少孩子,似乎整个营地的小孩儿都来了,围成了一圈;圈子里的希里正给孩子们表演实战剑术。她让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站在两边,拿着一颗篮球丢来丢去,而她自己就站在两个孩子之间,一边以脚步躲闪左右穿梭的篮球,一边挥舞着长剑做劈砍、刺击等攻击动作;不论人还是剑,从始至终都没有碰到篮球一分一毫。
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希里是蒙着眼睛做到了这一切。
一大群人看得如痴如醉,叹为观止。
刚才老卡西拉着景佐聊制枪工艺,希里百无聊赖地出来外面,不知怎么地就跟营地里的几个孩子聊了起来,又不知怎么地聊起了她背上的长剑,以及她传承自猎魔人的剑术。最后的结果就是希里只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成功上位,荣登阿德卡多营地“孩子王”宝座。
“这女孩倒是挺受孩子们欢迎。”卡西迪和周围来来往往的阿德卡多大人们一样,对这副其乐融融的画面乐见其成。
景佐同样忍俊不禁,偷偷在远处揶揄道:“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心理年龄比较接近?”
“这是你女朋友?”卡西迪冷不丁一问。
景佐刚想摇头,心里却莫名浮现一个画面,是自己复刻混沌魔力失控时,希里抱着他安抚、压制魔力暴动时的模样。那一刻两人气息相闻,似乎就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萌动。
想及此处,景佐继续摇了摇头,答道:“暂时还不是。”
“啊哈——”卡西迪拖长了声音,递过来一个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眼神。景佐则坦坦荡荡地两手一摊,表示:你有意见?
在营地里蹭了一顿晚饭,又费了点功夫,将那群被希里一个下午就折服,从此不想着学好,只想着学剑的小屁孩打发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景佐手机里接到了罗格发来的密语短信,他知道该回去了。
分别的时候老卡西问他:“在夜之城,帕南能联系上你么?”
“可以。”
“那就好办了;如果你找不到我们的新营地,等枪做好了,我就让她送过去。可惜她今天在外边跑活没回来。”
“我听说她又跟索尔吵架了?”景佐问。
“他们俩总这样,大家都有点习惯了。每次一吵架,总有几天、十几天见不着帕南的身影,就像小孩子赌气一样。”老卡西的语气一半是不以为然,一半是无可奈何。
换成景佐,那就更无可奈何了。
将近午夜时分,皮卡车开进了来生酒吧的停车场。这个时间点正是就把最热闹的时候,推门进去,重金属音乐声扑面而来,震耳欲聋。
景佐轻车熟路地走进玻璃房所在的走廊,发现除了一直以来和罗格会面的那一间隔离房外,其他所有隔离房的玻璃墙全都变成了黑色。
看来这个时间点不但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也是佣兵们洽谈业务最繁忙的时候;毕竟只有那些最敏感、危险系数最高的委托单子才需要在隔离房里谈。
换而言之,能让这么多人将敏感委托放到来生酒吧里谈,正是罗格在夜之城佣兵界拥有无上地位与声望的最佳证明。
玻璃隔间里不止有罗格,凡妮莎也在。而见到凡妮莎的同时,景佐也明白,荒坂美智子大抵还是倾向于接受自己的建议。
景佐进门的时候,罗格正在“考察”凡妮莎的业务水平。生物技术公司的原科研高管此刻眉头紧锁,对“来生女王”提出的产品要求大惑不解,同时又隐隐感到一丝危险的征兆。
“你想要的这种毒素,既要让人失去意识,又不能对人体造成任何长期后遗症,同时还要求创伤小组和任何一家医院都无从识别和治疗?”
“对;而且你只有一个星期时间来完成毒素的制造工作。”罗格瞥了一眼进门的景佐和希里,大部分注意力依旧放在凡妮莎身上。
“你们想用这种毒素对付谁?”凡妮莎一开口,景佐就发现她犯了经验不足的毛病;不问毒素怎么造,却问用来对付谁,岂不是间接承认自己有能力做出类似产品,甚至眼下都有现成思路了么?
可惜,既然是经验不足才犯下的错误,亚当斯小姐自然是无从发现;她这会儿正盯着罗格等待答案,甚至因为背对着房门,都没察觉景佐的到来。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知道了反而是麻烦。”罗格面无表情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凡妮莎又问:“那为什么来找我?你凭什么觉得我有这样的技术?”她显然正在犯下更多错误,不经意中泄露了更多信息。
“有人推荐了你。”罗格答道。
“谁?”
“来生女王”没吭声,只是朝门口方向以眼神示意。凡妮莎转过头,正好和景佐的视线撞个正着。
“居然是你?”短短一句话,震惊中带着一丝委屈,潜台词大约就是:你怎么可以出卖我?
景佐耸耸肩,理直气壮地说道:“不然罗格女士凭什么让你住在酒吧里?”
凡妮莎听得牙根直痒痒,双手抱胸靠在沙发上,对着罗格愤然道:“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他只是个佣兵,懂什么生化技术,又凭什么推荐别人?”
罗格对凡妮莎的愤怒神色视而不见,这里是“女王陛下”的主场,凡妮莎这种小姑娘在她手心里根本翻不起一丝一毫的浪花;只听她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我当然不会偏听偏信。事实上,今天白天我花了点时间——当然也花了点钱——找到了一份创伤小组的内部报告,是他们几天前一次紧急救援行动的报告,而当时的被救援对象,就是亚当斯小姐你。”
“你……你怎么能找到……这是侵犯隐私。”凡妮莎又惊又怒。
“你可以去告创伤小组泄露病人隐私,我不反对。”罗格不以为意地一笑,“但是在此之前,有些问题我非常有兴趣知道,亚当斯小姐;这份报告中提到的‘血液中存在不明成分、不明成因、导致病人陷入休克状态的非致命过敏源’究竟是什么东西?”
凡妮莎不答,只是气鼓鼓地瞪了景佐一眼,也包括景佐身边的希里。要不是在一个极度敏感的时间被这两个家伙堵在停车场过道,她又怎么会主动往自己血管里注射所谓“不明成分、不明成因的非致命过敏源”?
眼看凡妮莎不说话,房间里气氛有些僵,景佐只好上前一步提醒道:“别忘了你还得在酒吧里住几天。”
“……”凡妮莎差点当场暴走,气不打一处来;可惜形势比人强,最后还是有一个不情不愿的声音响起:“刺激人体内分泌系统,使其进入紊乱状态,大量合成特定激素,从而刺激大脑陷入保护性休克。”
在场四个人,有三个同时做一脸茫然状。这是学渣面对学霸的无力感;不同专业之间的壁垒,有时候比珠穆朗玛峰还高。
景佐现在的感觉比之前听老卡西介绍制枪过程还糟糕——至少老卡西的话还能听懂一小半。
“内分泌系统,内分泌系统!”这个时候的凡妮莎既焦躁又暴躁,“这是人体最神秘、最复杂的系统,到现在医学也没有对它形成一个完整认知。你们想要一个别人查不出来又治不好的毒素?针对内分泌系统就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你能做得出来,对吧?”罗格不问其他,直指核心问题。
凡妮莎气哼哼地不说话。
“很好!欢迎加入我们的行动,亚当斯小姐。”
第107章 还得薅生物技术的羊毛?
“我要全套实验室设备,我要这份清单上全部材料,我还要目标人物详细的义体改造清单、身体监测程序和植入身体的应急药物资料。”稀里糊涂被拉上贼船的凡妮莎,到了技术层面又立刻恢复了精明姿态;提出的一连串要求无不是为了增加难度,为自己谋求退出的筹码。
“没有设备和情报的支持,光有技术可没用。”这位生物博士不光有美貌,在她专长的领域也不缺智慧,“每个人的身体情况各有不同,针对内分泌系统的攻击必须做到精细无误;对我本人有用的药,对你们的目标可未必有用。”
她显然是低估了夜之城第一中间人与荒坂公司董事会成员联手的力量。第二天中午,凡妮莎所要求的设备就全部到位,目标人物的情报也在隐去真实姓名后摆在她面前;惊得生物博士目瞪口呆。
没及时到位的唯独一样;“你列出来的这种新型抗生素,市面上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罗格指着材料清单上一个标记为“成品药”的名词问。
凡妮莎看都没看罗格指出来的名词,张口就答:“因为它还在生物技术的实验室里,并没有上市。”
“你为什么不早说?”罗格很生气。
“我以为你们知道的。瞧瞧这里,这么多市面上见不到的实验设备都能弄到,我以为你们也早就知道这款抗生素了。”凡妮莎的指尖在实验室设备上滑动,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干干净净,只凭经验她就能判断出来,这间实验室的无菌标准执行得很到位,绝不是表面文章。
“在哪儿能弄到?”罗格知道凡妮莎心里的怨气,懒得跟她废话。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生物技术还未上市的产品。”
“我问具体在哪儿。”罗格冷冽的声音稍稍拔高了两度,气势为之一变,“生物技术在夜之城有一个总部、三个仓储,还有三个大小不同的实验室。我该到哪儿去找?”
凡妮莎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老实回答道:“乔安妮·科奇之前负责的实验室,她过去搞了好几次临床测试、室外真实环境测试,都失败了;有一次从我所在的实验室抽调人手去测试场做无害回收,有一部分没用完抗生素就到了我所在的实验室。”
“无害回收的药物还能流入无关人员手上?生物技术做事这么不严谨的吗?”罗格质疑道。
“你知道她的真实环境测试是怎么做的吗?又知道无害回收时被收回来最多的是什么东西吗?”凡妮莎冷笑着反问。
“我正要听你说。”
“回收最多的是志愿者的尸体。我拿到的抗生素可不是放在封装好的试剂瓶里,而是从尸体的衣物、皮肤表层分离回收的残留物。那些东西稍微用点心就能昧下来一部分。”
罗格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凡妮莎的解释,随后又问:“这种抗生素很重要吗?一定要用它?”
“当然,我的过敏源制剂就是以那种抗生素为基础研制出来的。它就像鸡尾酒里的基酒,不可或缺。”
凡妮莎似乎猜到了罗格接下来会问什么,冷笑着提前堵住了对方的话;
“别问我能不能找到替代物,答案是给我足够的时间,我确实有可能找到替代品,可问题就在于你们没有时间。乔安妮那个臭婊子连续几次测试失败,死了那么多志愿者,依然不舍得完全放弃抗生素配方从头做起;为什么,因为她已经在上面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时间才是最大的成本。你又能给我几年时间呢?”
罗格无言以对,最后丢下一句:“能做的事情先做,抗生素的事我们会搞定的。”
从实验室出来,不出意料地,窃取抗生素的任务果然被交到了景佐手上。
“你不是跟乔安妮·科奇打过一次交道了么?正好地方你都熟,就不用麻烦找别人了。”罗格带着理所当然的态度说道。
“乔安妮·科奇还住在那间酒店里?在我不请自来地‘拜访’过她一次之后?”景佐感到不可思议。
“当然,那是生物技术自营的酒店,内部有直通他们夜之城总部以及各个经营节点的网络,还有独立服务器,做什么都方便。不过,从你上次‘拜访’之后,他们确实加强了安保措施。”罗格的眼睛亮起蓝光,几乎与此同时,景佐的手机接到了她发过来的酒店最新安保措施资料。
“看来是把我上次潜行进入的路线给封死了……哟,居然还有我上次去订房时的照片。”手机屏幕里浮现景佐上次进入酒店时经过化妆的脸,以及好几张“推测”为改妆或卸妆后的“真实相貌”。不得不说,其中一张照片的确非常接近景佐真实的五官。
看着景佐不断划动手机屏幕,罗格随口提了一句:“你真应该去安装个眼部义体;通过人工视网膜投影查看,不比手机方便得多,而且还更隐蔽,很多时候办事也方便。”
“我不放心任何能够外联的义体。”景佐随口答道。
“为什么,‘技术阴谋论’?宗教信仰?”罗格饶有兴致地提问,她一直都在尝试探查这个年轻人心底的秘密。
“都不是。我没有宗教信仰,也不认为技术阴谋论真的全都是阴谋论。任何阴谋论能够流行起来,肯定基于一定的现实真相;真相就是任何能够外联的义体确实都存在失控风险。”
“我说的可不是垃圾箱里翻出来的二手货、残次品,而是真正的高端产品;不管你想往上面装多牢固的ICE(防火墙),我都能帮你做到。”罗格并不气馁。
“抱歉,可我听说,再牢固的ICE,都挡不住高级AI的渗透。”景佐看完资料收起手机,脸上的表情颇为玩味,“我还听说,黑墙(网络封锁程序)之外,那些仍在运行的旧网络里有很多流窜的AI智能,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对人类抱有敌意?甚至还有传言说,失踪的著名黑客比如蜘蛛墨菲、奥特·坎宁安等人都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网络,变成了AI智能?她们当年似乎都和你有所关联?”
第108章 另一种“潜入”方式
当天傍晚,景佐再一次来到市中心,守在生物技术自营酒店的楼下,等候乔安妮·科奇博士下班回家。
在枯燥无聊的等待中,景佐又不由地回想起先前与罗格谈论的流窜AI话题。他清楚地记得,当自己提到蜘蛛墨菲和奥特·坎宁安的时候,“来生女王”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一会儿惋惜,一会儿缅怀,一会儿又咬牙切齿;短短时间里几度变幻,不知想起了什么人。
可惜,这位夜之城的第一中间人城府极深,到最后什么都没说。
“咦,景佐,你看墙上那些都是传感器吗?”希里坐在副驾驶座,手里端着望远镜,还鼓捣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望远镜上有一条信号线连接到电脑上,将望远镜内看到的画面投送至电脑屏幕。
希里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虽然不能理解现代工具的原理,但不妨碍她在短时间接触之后就掌握其基本功能和用法。
景佐瞥了一眼屏幕,上面以最大景别呈现了酒店的外墙;屏幕上闪烁着许多个红点,密密麻麻遍布酒店九层以上的外墙。这是电脑内的扫描和辨别程序发现了墙面上存在的可疑电子器件。硕大的“传感器”字样在屏幕旁跳动。
在景佐“认知”里,这些侦查、渗透设备已经达到了军用级别,可不是他有钱就能搞到手的。只能说“夜之城第一中间人”的称号果然含金量十足。
“亡羊补牢啊!”景佐通过望远镜亲眼观测过之后,确认了电脑程序的判断。外墙上每一个有可能供人攀爬、落脚的位置,都被运动传感器所覆盖;更高的楼层上,从每个窗台都向外伸出一只带红外扫描的摄像头。这样的布置,别说上去一个人,估计一只老鼠爬过去,也得挨三遍红外扫描。
“那我们还上得去吗?”希里担心地问。
“看来外墙是走不通了。”景佐自言自语,语气轻松,与希里截然不同,“只能走大门了。”
“大门那么多人看着,怎么进去?还要伪装成住客吗?”希里将望远镜指向大门口,再次门外硕大的“暂停营业”通告,“他们都不对外营业了。不如你试试传送吧?我不是刚教过你怎么用混沌魔力短距离传送吗?”
景佐想想昨晚的“学习过程”,不禁心有余悸,赶紧摇了摇头:“还是算了,贸然用不纯熟的技巧容易坏事。”
“真是因为技巧不纯熟,不是害怕传送过去眩晕?”希里坏笑着揭短。
“当然不是!我最担心的是现在不确定酒店内部做了什么样的改造,稀里糊涂传送进去,万一落地才发现正好在防御炮塔的炮口底下呢?”景佐振振有词。
“我就问问,你急什么?你说是就是吧!”希里笑嘻嘻地;二十一世纪的“阴阳怪气常用语”她已经学得很溜了——外置翻译机无法模拟语气,但用词翻译得很准。
景佐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然嘟囔抱怨:“不是说自己开车就不会晕车么,怎么到混沌魔力上这句话就不成立了呢?”
希里笑得更开心了。放下了最初陌生情况下的戒备与疏离之后,尤其是在这个世界交到了像景佐、杰克、乃至阿德卡多营地里一大帮小孩做朋友之后,她身上属于青春少女的性格特征表现得越来越明显。
“我看到那个乔安娜的车回来了。”希里端着望远镜,急切地提醒道,“你还是说说从大门怎么进去吧,反正我是没办法了,你又不让用传送魔法。”
“那还不简单,大大方方走进去就是了。”景佐推门下车。
希里紧跟其后,同时惊讶不已:“你不是说我们要潜入进去抓人问话的吗?”
“对啊,不过潜入有两种方式,上次用的是其中一种,这次我可以教你第二种。”景佐检查着手中的武器,包括一柄爪刀、几枚闪光弹、震撼弹、烟雾弹、以及两支制式“前奏”左轮手枪——这是见到卡西迪做的左轮枪雏形后专门更换的,就是为了提前熟悉一下手感。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第二种方式最好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希里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三分揶揄、七分惊愕。
“如果我也没猜错的话,你心里想的就是我说的那一种。”景佐就像在说绕口令,“不如你在车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