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则兴致勃勃地说着外头听来的新鲜趣事,屋内的气氛重新变得融洽温馨,一扫方才谈及烦心事的沉郁。
又闲话了一阵家常,林黛玉示意紫鹃:
“把咱们早上新做的那两样点心,用食盒装好,让秋月带回去给世兄尝尝。”
紫鹃应声去了。
不多时,提着一个精巧的藤编食盒回来递给秋月。
秋月起身接过食盒,再次行礼:
“多谢姑娘费心。奴婢这就回去向公子复命了。”
林黛玉颔首,温声道:
“路上当心。”
秋月提着尚带点心余温的食盒,在紫鹃的相送下,离开了这方静谧安宁的小院。
午后温暖的阳光洒满庭院,林黛玉重新拿起书卷,心境却已不同。
那些恼人的算计似乎随着秋月的离去被暂时关在了门外,而一份沉甸甸的托付与信任,连同对未来安稳的期许,已稳稳地落在了那个远在都中的人身上。
傍晚的京师贡院至公堂内,烛火通明。
春闱主考官张思礼端坐案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面前堆叠着厚厚一摞朱卷,皆是十八房同考官们推荐上来的所谓“佳卷”。
张思礼已接连看了十几份,这些文章或堆砌辞藻,华而不实;或陈词滥调,了无新意;或空谈义理,不着边际。
虽格式工整,字迹清晰,却鲜有真知灼见,更遑论经世致用之才。
张思礼不由得在心中暗叹,这一届考生的文章,实在是他历年来阅卷所见最差的一届,空洞乏味,言之无物者居多。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因失望而生的浮躁,端起案头已微凉的茶盏啜了一口,试图让心神稍定。
目光再次投向那堆积如山的卷子,张思礼深吸一口气,伸手又取过一份。
他并未抱太大期望,只当是例行公事。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卷首那篇以《周易·乾卦》初九爻辞“初九,潜龙勿用”为题的文章上,甫一阅及开篇破题两句,原本微蹙的眉头便倏然一展。
那文章开篇写道:
夫龙德而隐者也。
阳气潜萌,位卑力微,故戒以勿用。
君子体此,当敛华就实,卑以自牧,如深渊之龙,养其全德,待风云之会。
非终不用也,时未至也。
妄动则亢悔,静守则元吉。
圣人垂训,示人以知几之学,藏器待时之义焉。
盖龙之为物,神变不测,然当其潜也,则蛰于九渊之下,敛其鳞甲,藏其爪牙,非不能也,时不当也。
君子之德,亦犹是焉。
初九居乾之始,阳气方生,其位最下,其势犹微。
当此之时,才德虽具,而羽翼未丰;抱负虽宏,而根基未牢。若急于求显,躁进妄为,则力有不逮,势必招尤取戾,是谓亢龙有悔。
故圣人特著“勿用”之戒,非抑其才,乃惜其器,欲其韬光养晦,厚积而薄发也。
昔文王羑里演《易》,仲尼厄陈蔡而弦歌不辍,皆潜龙之象也。
身困而志不夺,道塞而学益勤,涵养其德器,以待天时。
一旦时来运至,云从风动,则沛然莫之能御,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此岂偶然哉。
故君子处微贱,当知所养。
养其学识,则腹有诗书气自华;养其器识,则胸罗经纬志自远;养其定力,则临危不乱神自安。
潜非伏匿,乃养晦待时;勿用非无为,乃慎始慎微。
是知君子之道,贵乎能潜。
潜则深,深则蓄,蓄则厚,厚则发必有力。
故曰:潜龙勿用,阳气潜藏。
待时而动,天下文明。
张思礼的目光牢牢锁在卷面上,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精神瞬间振奋起来。
这破题、承题,直指爻辞核心,将“潜”与“勿用”的辩证关系阐述得清晰透彻。
接着看下去,起讲、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层层递进,引经据典,不仅深契《周易》本义,更将“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处世哲学阐述得淋漓尽致。
文章结构严谨,对仗工整,音韵铿锵,义理深邃,辞章斐然,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沉稳内敛、胸有丘壑的气度,一扫之前那些试卷的空洞虚浮。
张思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卷面,眼中渐渐流露出激赏之色。
他提笔,在那份试卷上郑重地圈点起来。
转眼又过了两天,到了二月十八日上午。
贡院至公堂内,春闱第一场考试的试卷已全部审阅完毕。
主考官张思礼端坐主位,十八房同考官分列两旁,气氛肃穆。
众人围坐一处,正商议着最后的事项。
张思礼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本次春闱五经魁首,除《周易》一门外,其余四经皆已敲定。”
“然《周易》一门,有四篇文章,文采斐然,义理精深,实难分伯仲,本官亦难以抉择。”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集思广益,将此门魁首定下。”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
随后,张思礼示意侍立的书吏。
书吏立刻上前,将早已抄录好的四篇《周易》经义文章分发给在座的同考官们传阅。
纸张在众人手中传递,堂内只余下翻阅的沙沙声。
同考官们凝神细读,时而点头,时而蹙眉,脸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文章确实如张思礼所言,篇篇锦绣,立意高远,破题承题精妙,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层层递进,引经据典,论证严密,将《周易》的万象哲学阐发得淋漓尽致。
四篇文章,风格或有不同,但水准之高,实难判出高下。
礼部给事中钱文静放下手中文章,略一沉吟,起身向张思礼行了一礼:
“大人明鉴。”
“依下官看,这四篇文章,皆有五经魁首之姿,确实难分伯仲。”
“既然人意难决,莫不如交由天意裁定。”
他顿了顿,提出建议。
“请大人抽签定序,我等同考官一同见证,以示公平,绝无徇私舞弊之嫌。”
“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张思礼听后并未立刻表态,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位同考官,沉声问道:
“诸位大人以为钱给事中之议如何?”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纷纷拱手附和:
“钱大人此计甚妙。”
“下官附议。”
“天意裁定,最为公允。”
“如此甚好,可免争议。”
见众人皆无异议,张思礼这才微微颔首:
“既如此,那本官便依钱给事中之议,抽签定序。”
他随即吩咐书吏:
“将四篇文章定序,取签筒来。”
书吏们立刻行动起来。
一人将四篇文章分别标记为甲、乙、丙、丁,另一人取来一个内装四支分别刻有“一”、“二”、“三”、“四”字样的竹签签筒,当着众人的面,将签筒反复摇晃打乱。
张思礼神色肃然,伸手从签筒中缓缓抽出一支竹签。
书吏接过,高声唱道:
“甲篇,序一!”
接着,张思礼依次抽出第二、第三、第四支签。书吏依次唱道:
“丙篇,序二!”
“丁篇,序三!”
“乙篇,序四!”
至此,四篇《周易》文章的排序已然确定。
张思礼看向众人:
“文章排序已定,可拆去糊名了。”
钱文静此时脸上带着浓厚的兴趣,再次开口:
“大人,下官斗胆提议,不如先将这四篇《周易》文章的糊名拆开。”
“下官属实好奇,能作出此等锦绣文章的四位举子,究竟是何方俊杰。”
“如此大才,往年一篇也难得一见,今年竟同时涌现四篇,实乃文坛盛事。”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其他同考官的共鸣,纷纷点头称是,眼中都流露出探究之色。
张思礼见众人兴致颇高,便也点头应允:
“也好。”
他亲自拿起那四份已经定序的朱卷,用小刀小心地剔开糊名的纸角,然后缓缓揭开。
当四份试卷上的姓名籍贯一一显露时,张思礼的目光骤然凝固,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身旁离得近的几位同考官凑近一看,也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同样写满了愕然。
只见那四份试卷上,赫然写着同一个名字,同一个籍贯:
扬州府城,周显。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