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伶俐的小厮提着一盏羊角风灯,在前引路,恭敬地将周显送至早已收拾停当的梨香院厢房。
房内陈设雅洁,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夜寒。
小厮手脚麻利地奉上一杯温度适中的清茶,躬身道:
“周大爷请安歇,小的们便不打扰了。”
见周显颔首,小厮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周显并未急着解衣就寝。
他踱至窗边,端起那杯清茶,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却未能完全熨平心绪。
王夫人暗中侵吞林家产业一事,如一块石头投入心湖。
正面戳破,固然能阻止她的图谋,但黛玉与荣国府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必将彻底撕裂。
届时,黛玉难免会落个“忘恩负义”、“依仗夫家欺凌外祖”的恶名,于她清誉有损。
可若置之不理,任由王夫人得逞,将属于黛玉的产业蚕食鲸吞,这口气,他周显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如何破局,既能保全黛玉名声,又能拿回属于她的东西,同时让王夫人付出代价呢。
周显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窗棂,目光落在窗外梨树枝桠在月色下投下的疏影,陷入沉思。
就在此时,笃笃笃——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显眉峰微蹙,放下茶杯,转身走到外间,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姿窈窕的明艳妇人。
一身银红撒花袄裙,外罩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云鬓微松,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正是王熙凤。
她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上面稳稳放着一个甜白瓷盖碗,碗口氤氲着淡淡热气。
见到周显开门,王熙凤未语先笑,一双丹凤眼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流转生辉,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显兄弟在府上宴饮,想是没少吃酒。”
“更深露重,怕你夜里不适,妾身特意让人熬了碗醒酒汤送来,给你解解酒,夜里也好安睡。”
第116章 玉碗夤夜盛汤至,春山暗度藏机锋
周显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贾琏与王熙凤夫妻不睦,在府中早已不是秘密。
尤其贾琏跟着周显做洋货行生意,手头宽裕后,更是变本加厉在外眠花宿柳。
王熙凤为此没少与贾琏争执,夫妻关系形同水火。
按常理,王熙凤对他这个“助长”了贾琏气焰、分了贾琏心思的合伙人,心中不忿才是常情。
此刻她却夤夜前来,亲自送一碗醒酒汤,这份突如其来的殷勤,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的意味。
周显不动声色,伸手接过托盘,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
“嫂夫人有心了,如此关怀,显愧领了。”
他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疏离而客气。
“夜色已深,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多有不便,便不留嫂夫人了。”
“嫂夫人请回吧,显多谢了。”
眼见周显态度明确,泾渭分明,王熙凤却并未退缩。
她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眼波盈盈,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爽利:
“显兄弟还真是谨遵礼教,一丝不苟。”
“不过,妾身已是嫁作人妇的妇人,又不是那等未出阁的小姐,何须如此避讳。”
“况且这是在自己府里,四下并无闲杂人等,显兄弟也无需这般拘谨。”
她向前略移了半步,目光扫过屋内。
“再者,妾身巴巴地送了这汤来,一路走得口干舌燥,此刻只想向显兄弟讨杯清茶润润喉。”
“显兄弟总不至于,连杯茶水也吝啬,要将妾身拒于千里之外吧?”
她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姿态放得低,却又带着一种不容轻易拒绝的坚持。
周显看着她那双在灯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念头微转。
堵不如疏,与其让她在门外纠缠引人猜疑,不如看看这位“凤辣子”深夜造访,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周显侧身让开门口,面上浮起一丝礼节性的浅笑:
“嫂夫人既如此说,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既是为送汤而来,又走得辛苦,一杯清茶自当奉上,嫂夫人,里边请。”
王熙凤被周显请进屋内后,周显面色平和地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嫂夫人请用。”
王熙凤笑着接过,抿了一口,眼波流转:
“到底是英俊潇洒的解元郎,便是倒的一杯茶水,都颇有滋味,比往常要甜上几分。”
周显淡然一笑,并未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王熙凤见周显一副老神在在、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火气便有些按捺不住。
这段时日贾琏仗着有了私财,腰杆硬了,对她横眉冷对,在外花天酒地,她空有管家之权却拿贾琏毫无办法。
王熙凤思来想去,这祸根便是眼前这周显。
若非他给贾琏指了这条财路,贾琏岂能如此嚣张。
此刻见周显这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王熙凤强装的笑脸也快挂不住了。
她放下茶杯,看向周显,语气带上了几分直接:
“显兄弟,妾身这次过来,除了送醒酒汤外,还有一事相求,望显兄弟应允。”
周显略一沉吟,目光平静无澜:
“嫂夫人该不会是想说洋货行的事情吧。”
王熙凤点头:
“显兄弟果然聪慧,一语中的。”
“你琏二哥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于经商一道实非所长。”
“我想着,不如把洋货行接过来代为打理,也好替他分忧。”
“只是这洋货行的大东家是显兄弟你,所以特来与你商量。”
周显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嫂夫人,非是我要驳您的面子,实是爱莫能助。”
“洋货行在琏二哥手上经营得宜,井井有条,无缘无故便易手交给嫂夫人打理,琏二哥心中必生芥蒂不说,更易惹得外人闲言碎语,若有损嫂夫人清名,那便是我的罪过了,还请嫂夫人体谅。”
“若嫂夫人真心想助琏二哥查遗补缺,你们夫妻二人关起门来商议便是,何须越过琏二哥,寻我这外人说话。”
他一番话滴水不漏,婉拒之意再明显不过。
王熙凤看着周显那张平静的脸,心头的怒火再也藏不住了。
她粉面含煞,声音也冷了下来:
“显兄弟,你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帮着贾琏欺负我这个妇道人家是吧。”
周显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嫂夫人这话,我半点都不明白。”
“我与琏二哥合伙做生意,各取所需,怎么就叫帮着他对付嫂夫人了,此言实在费解。”
王熙凤被周显的言语激得怒不可遏:
“周显!你欺人太甚!若非你让他手里有了银子,整日在外头胡天胡地,他能那般欺辱于我。”
“就因为你,惹得我们夫妻失和,如此坏人姻缘,岂是名士所为!”
周显不紧不慢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抬眼看向王熙凤,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情。”
“嫂夫人如此言谈,怕有触犯七出之条‘善妒’之嫌。”
“方才这番话,我就当从未听过,嫂夫人请回吧。”
他语带规劝,却字字如针,刺在王熙凤心上。
眼见周显非但毫无愧意,反倒教训起她来,王熙凤气得一拍桌子站起身,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周显!你别逼我跟你玉石俱焚!”
周显淡然打量着她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脯,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哦。是么。我倒是想看看,嫂夫人如何个玉石俱焚法。”
王熙凤指向门外,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你信不信,我现在只要高喊一声‘非礼’,你瞬间名声扫地,前程尽毁!”
周显听后,不仅没有惊慌,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弄:
“我原以为嫂夫人协理荣国府数年,该是个明白人。”
“却不曾想,竟会说出如此蠢笨之言。”
“你高喊非礼又能如何,无非是诬陷我酒后失德,见色起意,趁着嫂夫人送醒酒汤之际,对你调戏非礼。”
“你觉得我刚刚春闱结束,必然投鼠忌器,不愿闹出风波,影响考官阅卷,乃至前程,对么?”
他慢悠悠地说着,仿佛在剖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王熙凤被周显如此从容的态度弄得有些心慌,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难道不是么?”
“你是前程似锦的解元郎,若在这节骨眼上坏了名声,本次会试,你怕是颗粒无收。”
周显看着王熙凤强撑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忽然站起身,一步跨到王熙凤面前,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到自己身前。
那力道之大,让王熙凤痛呼一声,瞬间懵了。
“你疯了!”
王熙凤又惊又怒,奋力挣脱开来,退后两步,瞪着周显。
“你竟敢真对我动手动脚!”
周显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灰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不是要诬陷我么。那我总不能白白担了这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