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再势大,若敢明目张胆侵吞皇商产业,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周家不会如此短视,为了咱们这点家当,去触碰官家的忌讳,自毁根基的。”
听到这里,薛王氏紧锁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脸上反而显出更深的纠结与惶惑。
她长长吁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和不确定。
“宝钗啊,你说的这些道理,娘都懂。”
“可是……可是娘这心里头,实在是没底啊,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悬在半空。这么做……真能行得通吗。”
“万一……万一哪一步踏错了,咱们娘仨可怎么办。”
薛宝钗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中了然。
母亲这“膝盖软”、遇事总想寻个依靠的毛病又犯了,尤其是在面对强势的姐姐王夫人时,那份根植于心的畏惧更是难以消除。
她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了然:
“母亲,您是不是……担心姨妈知道咱们要搬走,甚至可能去寻周家合作之后,会给咱们下绊子,使手段。”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薛王氏最隐秘的恐惧。
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躲闪了一下,才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心有余悸的颤抖:
“宝钗,你不了解你姨妈。”
“别看她平日里吃斋念佛,见人三分笑,看着慈眉善目,一团和气。”
“可骨子里……骨子里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心肠硬,手段也厉害着呢。”
“当年在王家做姑娘时,她就……唉,只是这些年嫁到贾府,面上功夫做得更足了罢了。”
“真要是把她得罪狠了,让她觉得咱们是背弃了贾府,打了她的脸……她会记恨在心,一定会想法子给咱们使绊子的。”
“到时候,只怕真会出事儿的。”
薛王氏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惧意,仿佛已经预见到王夫人冰冷含怒的目光。
窗外,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梨香院内的凝重与不安。
薛宝钗闻言,面色沉凝如霜覆的湖面,烛火在她眸底投下两簇幽冷的焰。
她静默片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淬冰的刀锋,清晰地割开暖阁内凝滞的空气:
“母亲,若姨妈执意非要绑着咱们薛家一起陪葬,那她便不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咱们薛家,旁的不敢夸口,百年商路沉浮积攒下的家底,还明明白白摆在这里。”
“真到了那一步,女儿宁可豁出去这百年的基业,尽数抛出去,只求换得咱们一家三口安身立命的些许家用。”
“也要拉着那荣国府一同沉沦,鱼死网破,一拍两散。”
薛王氏被女儿口中吐出的“鱼死网破”、“一拍两散”震得浑身一颤,手中那串迦南香佛珠“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毯上,滚了几颗。
她猛地抬头,对上薛宝钗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赌气的虚浮,只有冰封湖面般的决绝与清醒。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薛王氏瞬间明白,女儿并非一时激愤,而是心中早已将最坏的结果、最惨烈的退路都思虑清楚,并已有了玉石俱焚的觉悟。
她怔怔地望着女儿,这个自幼被丈夫视作掌上明珠、悉心教导远超儿子薛蟠的姑娘,此刻眉宇间那份沉静与果决,竟让她这做母亲的感到一丝陌生,却又无比安心。
自家人知自家事,薛王氏不过是个能操持些家务琐碎、遇大事便六神无主的寻常妇人,丈夫生前便明白她没有顶门立户的能耐。
儿子薛蟠更是个被宠坏了的混世魔王,不堪大用。
唯有眼前这个女儿,聪慧机敏,心思缜密,深得丈夫经商处世之道的真传,甚至青出于蓝。
这些年薛家能在风雨飘摇中维持体面,大半靠的是宝钗在暗地里运筹帷幄。
此刻,薛宝钗口中那“玉石俱焚”的言语,便是她深思熟虑后为薛家准备的最后一条,也是最惨烈的一条生路。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涌上薛王氏心头。
她缓缓弯下腰,手指颤抖着,将散落的几颗佛珠一粒粒拾起,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腹的惶恐与不甘都压入肺腑深处。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只剩下一种认命的灰败与对女儿决定的绝对服从。
她看着薛宝钗,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宝钗,你既已思虑周全,连这最后一步都……都想好了,娘……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娘听你的。等过了十五,上元节一过,咱们就搬出这荣国府。”
薛王氏顿了顿,强打起精神安排道。
“明日我便打发几个得力又嘴紧的婆子,先回咱们家在城东的那处宅子,仔细洒扫归置起来。”
“这些年虽不住人,但年年修缮维护着,拾掇拾掇,住进去应是无碍的。”
薛宝钗见母亲终于应承,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颔首道:
“母亲安排得是。此外,还有一桩要紧事。”
她目光沉静。
“搬离之事,瞒是瞒不住的,迟早要传到姨妈耳中。”
“为免届时姨妈雷霆震怒,迁怒于咱们,甚至动用王家势力打压,母亲还需尽快寻个由头,去舅父府上走动一番。”
“您不必明言搬离之因由,只消透露咱们在荣国府住得久了,恐叨扰过甚,且哥哥年岁渐长,需另寻安静处读书习武,故而打算搬回自家宅院休养。”
“请舅父舅母体谅咱们孤儿寡母的难处,若日后姨妈问起,还请舅父从中转圜一二,说几句圆场的话。”
“舅父位高权重,他若肯开口,姨妈的气性总要收敛几分。”
薛王氏仔细听着,连连点头:
“是极,是极。还是你想得周全。你舅父那里,娘自会寻个妥当日子过去,必把这话带到。”
“你舅父素来疼你,又最是顾念大局,想必不会坐视你姨妈对咱们赶尽杀绝。”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寒风卷着枯枝的呜咽声隐约传来,更添了几分梨香院内的孤寂与沉重。
薛王氏脸上显出浓浓的倦怠,摆了摆手道:
“好了,夜深了,该歇息了。”
“你也累了一日,早些回房安歇吧。这些事,娘心里有数了。”
薛宝钗见母亲神色疲惫,知她心绪激荡后需要独处消化,便不再多言。
她起身,动作轻缓而端庄,对着薛王氏深深福了一礼:
“是,女儿告退。母亲也请早些安置。”
语毕,薛宝钗转身,步履轻盈无声地走出暖阁,藕荷色的裙裾在门帘处一闪,便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只留下薛王氏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手中紧攥着那几颗冰冷的佛珠,久久未动。
翌日上午,宁国府暖阁。
鎏金兽首熏炉里吐出袅袅沉水香烟,暖融的气息驱散了早春的料峭。
堂内陈设奢华,紫檀嵌螺钿的家具在透过高丽纸窗棂的柔和天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贾珍一身簇新的宝蓝缂丝锦袍,歪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和田玉球。
尤氏则侧身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穿着一身暗红缠枝莲纹的锦缎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几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显得颇为富态端庄。
她正细细地剥着一枚蜜橘,将晶莹的橘瓣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贾珍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尤氏身上,状似随意地问道:
“尤家那边,都安排妥帖了没有。可别临了再出什么岔子。”
他语气虽淡,眼底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审视。
尤氏将剥好的橘瓣轻轻推到他面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温顺笑容:
“老爷放心,妾身昨日亲自去瞧过了,一切俱已安排妥当。”
“母亲那里,二妹、三妹那里,都已说透。只等老爷一声吩咐,随时都能将两位妹妹送到周公子的别院里去。”
“箱笼细软也都打点好了。”
贾珍“嗯”了一声,捻着玉球的手指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就好。这次我可是实打实给她们姐妹寻了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归宿。”
“周家那是什么门第,泼天的富贵,显兄弟又是何等人物,年轻有为的解元郎,前途无量。”
“她们过去,虽是妾室的名分,可那日子,比起在尤家那小门小户里熬着,强了何止百倍。”
他目光转向尤氏,带着几分敲打。
“你可得跟她们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让她们心里有点成算,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到了显兄弟身边,收起在尤家时的那些小性子,拿出十二分的心思来,好生服侍,体贴周到是根本。”
“若能讨得显兄弟欢心,日后她们的造化,咱们宁府的体面,都在这上面了。”
第96章 暖阁计定姻缘策,寒院掌掴鸾凤分
尤氏连连点头,语气温婉而笃定:
“老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妾身岂能不知轻重。”
“二妹三妹她们都是明白人,对这事儿心里头是极愿意的。周家那样的家世,金山银海堆着的日子,她们做梦都想着呢。况且……”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对继母性格的了然。
“老爷是知道我那位继母的,天生的嫌贫爱富,眼皮子浅。”
“如今攀上这样一门天大的富贵,只怕是周公子拿棍子赶她走,她也要死皮赖脸地扒着门框不肯松手的。”
“两个妹妹最是孝顺,也最听她的话,有她在后面推着、盯着,断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贾珍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满意。
他捏起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慢悠悠地咀嚼着,橘子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如此便好。那便定在后日吧。后日一早,你亲自带着人,用咱们府里马车,悄悄把她们姐妹送到显兄弟新近置办下的那处别院里去。”
“给她们俩陪嫁的东西要带足,显出咱们宁府的诚意和体面来。”
尤氏应道:
“是,妾身记下了。”
她看着贾珍惬意的神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底那点隐忧说了出来,声音放得更轻缓。
“老爷,咱们这次……下这么大的本钱,连二妹三妹都舍了出去,周公子他……真的会领咱们这份情吗?”
“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全,但意思已明。
贾珍嗤笑一声,摆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妇人之见。跟显兄弟这样的世家子弟、未来的天子门生打交道,最忌讳的就是急功近利,把‘我要好处’四个字写在脸上。”
“那只会让他瞧低了咱们,反倒落了下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