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春的心,毫无预兆地悬了起来。
她抽出素笺,展开,周显那特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便清晰地呈现于眼前:
元春姑娘妆次:
冒昧致书,扰姑娘清静,显深怀歉疚。
然事态紧急,关乎姑娘终身,更牵涉荣国府阖府声名,显辗转思之,终不敢缄默。
此中内情,曲折幽微,非片纸只字所能尽述,亦恐隔墙有耳,徒生枝节。
显斗胆,恳请姑娘于正月初七巳时正,移玉趾至京郊白云观西侧“松涛”静院一晤。
此院僻静,显已着人打点妥当,绝无闲杂。
显届时当亲陈利害,剖白心迹,以释姑娘之疑,亦求为贵府解此隐忧。
此事关乎甚大,万望姑娘慎思。
显虽不才,然言出必践,断不敢以虚辞相欺。
若蒙允诺,显当焚香静候。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唯盼面晤。
周显顿首再拜
书信字字如石,沉甸甸地压在贾元春的心上。
她捏着信笺的指尖微微发白。
周显,黛玉的未婚夫婿。他竟绕过荣国府重重门禁,借黛玉之名,将这样一封密信送到她这深闺女子手中。
私相授受,暗室约见,这已是大大的逾礼犯禁。
更遑论信中措辞如此严峻——“关乎终身”、“牵涉阖府声名”、“事态紧急”。
荣国府近日风波不断,宝玉那桩丑闻已是沸沸扬扬,难道…还有更不堪的内情即将爆发?
而这内情,竟与自己有关?
抑或…是周显另有所图?
一个外男,一个即将成为自己妹婿的男子,深夜书信约见,本身就透着无法言喻的古怪与凶险。
烛火在信笺上跳跃,将那些墨字映得忽明忽暗。
贾元春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清誉”二字,那冰凉的触感仿佛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去,还是不去?
去,便是将自己置于流言与未知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不仅自己声名扫地,更会连累黛玉和荣国府。
不去…若周显所言非虚,荣国府真藏着足以倾覆门楣的祸事,自己身为贾府长女,难道要坐视家族沉沦。
那信中字里行间的凝重,不似作伪。
如今的荣国府,再也经不起什么风浪了。
若再闹出什么丑闻,那后果。
贾元春只是浅浅一想,便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悄然升起,不寒而栗。
窗棂外,夜色浓稠如墨。
贾元春将信纸缓缓折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凝视着跳跃的烛焰,眸中光影明灭,挣扎与决断在无声地交锋。
那封密信,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她已然绝望的心湖里,激起了难以平复的波澜。
梨香院西厢房内,窗棂紧闭,炭盆里银霜炭燃得正旺,烘得满室暖融。
薛宝钗端坐在南窗炕沿,一身半旧的蜜合色棉袄,下系葱黄绫棉裙,通身素净无饰,唯发间一支素银扁簪固定着乌油油的圆髻。
她目光沉静如深潭,望向对面炕上倚着大红引枕的薛王氏。
“母亲,事已至此,咱们怕是要早做决断了。”
薛宝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薛王氏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迦南香佛珠,闻言手指一滞,脸上显出深深的犹豫,眉头紧紧蹙着。
“宝钗,荣国府毕竟是百年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现在就做决断,是不是太早了啊。”
她声音里透着惯有的迟疑与侥幸。
“总得再看看……再看看情形再说。”
薛宝钗轻轻摆了摆手,动作带着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
“母亲,您还没看明白么。”
她语气平静,却如利刃剖开迷雾。
“荣国府没希望了,彻底没希望了。”
“阖府上下,大老爷沉迷酒色,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二老爷资质平庸,宦海浮沉多年,还只是个从五品的微末小官。”
“再往下的男丁有一个算一个,哪有一个能扛起家业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母亲忧惧的脸。
“原本咱们还盼着大表姐能在宫中站住脚,为贾家、也为咱们这些亲戚撑起一片天。”
“如今呢,连大表姐都黯然出宫了,荣国府还有什么指望可言。”
薛宝钗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紧迫。
“这个时候咱们不走,等到姨妈若真提出希望我与宝玉成就姻缘,咱们该如何自处。”
“拒绝的话,彻底便把姨妈得罪了,情分荡然无存。若是答应的话……”
薛宝钗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就彻底跟荣国府绑死在这艘沉船上了。”
“且宝玉如今声名狼藉至此,绝非良配,不仅无法庇佑咱们薛家,咱们更要被荣国府这污名连累拖垮。”
“母亲,眼下当断则断,才是保全之道。”
薛王氏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对未来的茫然。
“咱们如此做,只怕今后跟你姨妈再见面不好说话啊。”
“她毕竟是你的亲姨妈,我的亲姐姐,这层血脉……”
她说不下去,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正因是亲姨妈,血脉相连,咱们才更要此刻抽身。”
薛宝钗接口道,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咱们现在走,跟姨妈顶多是面和心不合,彼此留些余地。”
“若等到姨妈开口议亲,咱们再推拒,那可就要彻底撕破脸皮了。除非……”
她直视着母亲的眼睛。
“您愿意让咱们薛家彻底跟荣国府绑死,跟着他们将来一起沉船。”
“母亲,您愿意赌上薛家百年基业,赌上哥哥的前程么。”
第95章 佛珠惊落寒枝夜,烛影摇开破局棋
薛王氏被女儿的目光看得心头发虚,下意识地避开,手中佛珠捻得更快。
“可是……可是咱们离开了荣国府,又该找何人庇护呢。”
她声音里带着无助的颤抖。
“自从你父亲走后,咱们家的产业,内务府的皇商差事,外头的铺面田庄,哪一样不被人觊觎。”
“若非有金陵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这面大旗撑着,若非荣国府、王家、史家的名头镇着,只怕京里京外那群饿狼早就扑上来将咱们孤儿寡母撕碎了。”
“咱们离开了荣国府这棵大树,就凭咱们母子三人,如何抵挡那些明枪暗箭啊。”
薛宝钗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淡然。
“这一点女儿都考虑过了。母亲,咱们只是搬离荣国府,另寻居所,又不是要跟姨妈、跟王家彻底断了亲。”
“只要姨妈不因咱们搬走就与咱们闹翻,该给荣国府的红利,咱们照样按时按量给就是了。”
“这层供养关系不断,他们便还是受益者,未必会立时翻脸。”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
“若姨妈真因咱们搬离而动怒,甚至要断了往来,那也无妨。别忘了,还有舅父大人(王子腾)在。”
“舅父如今官居高位,他绝不会坐视姨妈因私怨而断绝与薛家的往来。”
“有舅父从中斡旋转圜,姨妈的气性总会平复几分,咱们薛家的招牌便不会倒。”
薛宝钗端起炕几上的温茶,浅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才抛出最后的底牌:
“实在到了万不得已,咱们薛家这偌大的产业,总有人想要。”
“咱们干脆直接去找那位周显周公子,主动请他周家在咱们家的生意里入上一大股。”
“以周家的财力、人脉和在江南的根基,与咱们这皇商身份、遍布各省的生意网结合,正是强强联手。”
“送上门的好处,周家还能往外推不成。”
“只要周家肯入股,哪怕他们要六成七成咱们也认了。”
“有周家这尊大佛在侧,那些觊觎咱们的宵小,谁还敢轻易动心思。”
“咱们家的产业根基主要在江南各省,与周家合伙,维持下去,甚至更进一步,都大有可为。”
薛王氏听得女儿条分缕析,心头那点慌乱稍定,但旋即又被新的忧虑攫住。
“这……这会不会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啊。”
她不安地绞着帕子。
“周家……那可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万一咱们引狼入室,他们反客为主,一步步蚕食,最终把咱们薛家的产业全吞了去,咱们孤儿寡母,如何抵挡,如何向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交代啊。”
薛宝钗闻言,不由得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和对母亲杞人忧天的安抚。
“母亲,您这担心,有点太过了。”
“周家做事,在商言商,最是讲规矩、重信誉。”
“您想想,这些年咱们在江南走动,您几时听过周家干过强取豪夺、巧取他人产业之事。”
“便是那些被他们挤垮的对手,也是输在经营不善或技不如人,怨不得周家手段卑劣。况且,”
她加重了语气。
“咱们家再怎么式微,还顶着一个内务府皇商的幌子,这是官家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