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那岫烟果真出落得如儿子所言,姿容不俗,咱们便顺势与邢家舅老爷商议,晓以利害,将岫烟一并许给显兄弟。”
“若其姿色才情只是差强人意……”
贾琏嘴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淡笑。
“那也无非是随手在铺子里或庄子上给邢家男丁安排个闲差,打发了便是。”
“这点微末小事,对咱们荣府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父亲以为如何?”
贾赦听罢,捻须的手指松开,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连连颔首:
“嗯,如此安排甚是妥当,进退皆有余地。既如此……”
他眼皮微抬,目光扫向贾琏,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意味。
“那你就即刻打发几个得力又嘴紧的家人,乘船南下,带上足够的盘缠和我的名帖,启程往姑苏走一趟吧,先把邢家那几口人接进京来再说。”
贾琏对贾赦乾纲独断毫不意外。
父亲行事向来如此,对继室邢夫人那点微末出身,打心底里是瞧不上的。
续弦娶她,在父亲看来已是邢家祖坟冒了青烟的天大恩典。
邢夫人在父亲面前,从来只有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的份,父亲要做的事,几时需要与她商议了。
他当即躬身应道:
“是,儿子回府后便安排,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车厢内,父子二人达成一致,先前因贾珍献美而生的阴霾似乎被这新谋算冲淡了些许。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重新清晰起来,车内陷入一种各怀心思的短暂平静。
窗外的天光透过晃动的帘隙,在贾赦那张写满算计的老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岁月如梭,转瞬便到了初五。
这日,天阴着,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荣国府高耸的屋脊上。
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悄然驶入后门巷子,停稳后,车帘掀起,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扶着丫鬟的手,踩着矮凳下了车。
这便是贾府的嫡长女,贾元春。
她穿着一身极为素净的莲青色细布棉袄,下系一条深灰棉裙,通身不见半点鲜亮颜色,也无一丝绣纹珠饰。
乌发挽作一个最简单的圆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她面容清减了许多,昔日的丰润被一种沉静的苍白替代,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身形也较入宫前单薄了些,只余下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端凝气度,提醒着她昔日的身份。
此刻,贾元春刻意收敛了所有光华,如同蒙尘的明珠,只想悄然融入这府邸的阴影里。
周瑞家的早已候在后门口,一见贾元春下车,忙不迭地迎上前,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压得低而恭敬:
“大小姐,您可算到了,老太太和太太在荣庆堂等您呢,命奴婢在这儿候着。”
贾元春微微颔首,面上波澜不兴,声音亦是平和的:
“有劳嬷嬷了,咱们走吧,别让祖母和母亲久等。”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久未归家的疏离与客套。
周瑞家的连声称是,侧身引路。
贾元春脚步轻缓,随着她步入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后门。
几个粗使的小厮丫鬟低着头,手脚麻利地从车上卸下两个不大的箱笼,默默跟在后头。
荣庆堂内,炭火烧得旺,驱散着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贾母与王夫人之间的焦灼。
当那道素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两人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元春!”
贾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浑浊的老眼瞬间蒙上水雾。
“我的儿……”
王夫人更是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贾元春快步上前,在堂中站定,敛衽,深深拜了下去:
“孙女儿给祖母请安。女儿给母亲请安。不孝女元春,回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
贾母颤巍巍地伸出手,亲自将贾元春搀扶起来,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目光在她清减的脸上来回逡巡,满是心疼。
“好孩子,好孩子……这两年,委屈你了,瞧瞧,瘦了这许多……”
贾元春任由祖母拉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平和,轻轻摇头:
“祖母言重了。这都是元春该做的本分。倒是祖母您……”
她抬眼,目光落在贾母满头的银丝和愈发深刻的皱纹上,声音里带上一丝真切的忧心。
“两年未见,祖母头发都白完了,要好生保养身体才是。”
贾母闻言,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岁月无可挽回的沉重:
“七十多的人了,黄土埋了大半截,怎么会不老呢。不说这个了,快坐,坐下说话。”
她拉着贾元春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王夫人也坐回原位,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女儿身上,片刻不离。
丫鬟奉上热茶。王夫人接过茶盏,却无心饮,只看着贾元春,小心翼翼地问道:
“元春,出宫之时……一切可还顺利。”
贾元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指腹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点了点头:
“母亲放心,戴内相(戴权)亲自派了身边得力的公公过来帮着料理出宫事宜,宫里负责的人都很给戴公公面子,并未为难。”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王夫人紧绷的肩头似乎松了松,连声道: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戴公公肯施以援手,是咱们家的造化。”
她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却又旋即被更大的忧虑攫住。
短暂的沉默后,贾元春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贾母,又落在王夫人脸上,那平静的面容下终于透出一丝深重的忧虑:
“祖母,母亲,宝玉……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在宫中亦有所耳闻,竟胡闹至此,跟个下九流的戏子……搞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这一次,阖府上下都要为他的荒唐行径名誉受损,几位妹妹尚未议亲,今后又该如何是好。”
提及宝玉,王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不自然,眼神躲闪了一下,强自镇定道:
“你弟弟……他,他年岁还小,一时糊涂,不晓得事情厉害轻重。我……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
“这件事,就……就到此为止吧,府里也下了封口令,外头那些嚼舌根的,过些时日也就淡了。”
贾元春静静地看着母亲,那双沉静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王夫人勉强的辩解。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母亲,‘惯子如杀子’啊。”
“宝玉他早已不是懵懂幼童。”
“这次惹下如此滔天大祸,几乎断送了府里最后一点指望,您身为母亲,不严加管教,以儆效尤,反倒只是骂了两句便草草了事,这岂非是变相纵容,越发助长他今后恣意妄为的气焰。”
“长此以往,祸患无穷。”
贾元春这话语直白得近乎尖锐,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戳破了王夫人强自维持的体面。
王夫人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嘴唇翕动着,被自己亲生女儿如此不留情面地指责,那份难堪让她几乎坐不住,眼中瞬间涌上羞恼与委屈交织的水光。
就在气氛僵滞之际,贾母人老成精,适时地轻轻咳了一声,浑浊的目光扫过儿媳和孙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将话题硬生生岔开:
“好了好了,元春才刚回来,舟车劳顿,又经了宫中的事,心神俱疲,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暂且搁下不提。”
“宝玉那里,自有我和他老子再行管教。”
她转向贾元春,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容,语气也刻意放得轻松:
“元春啊,你许久未曾归家,祖母已经吩咐厨下了,今晚就在我这荣庆堂,给你接风洗尘,做的都是你素日里爱吃的菜。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贾元春看着祖母刻意缓和气氛的笑容,心中并无多少暖意,只觉一股浓重的悲凉弥漫开来。
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有劳祖母费心了。只是……这次我折戟而归,无功而返,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实在不宜张扬。”
“家里人一起简单吃个饭就好,不必兴师动众,太过铺张。”
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化开,点头应承:
“也好,也好。就依你,咱们关起门来,一家人清清静静地吃顿饭。”
她明白贾元春此刻的处境,那低调素净的衣着,那刻意收敛的气度,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内心的难堪与避讳。
三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多是贾母问些宫中琐事,贾元春拣着能说的,平淡应答。
王夫人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盘算,趁着贾元春低头饮茶的间隙,试探着开口:
“元春,你这次……出宫之后,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贾元春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母亲,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丝了然的询问:
“女儿初回府中,诸事未定,却不知母亲……有何安排。”
王夫人像是得到了鼓励,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
“你也二十了,不小了。”
“既然……既然入宫之事功败垂成,这条路断了,就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起来。”
“我想着,趁着如今你刚回来,外头议论虽有些风声,但咱们贾家多年的根基还在,我和你祖母会尽快为你操持一番,总要早早订下一门稳妥的姻缘才是正理。”
“女儿家,终究是要有个归宿的。”
“归宿……”
贾元春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舌尖泛起苦涩。她看着母亲眼中那熟悉的、带着家族利益考量的热切,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第93章 莲袂决然辞绣户,深帷十日锁寒谋
她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母亲,眼下这个光景,宝玉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府里名声受损,女儿又……又刚从宫中出来,带着这样的‘名声’,此时议亲,又能议到什么好人家。”
“若……若可以的话,女儿只想在府中求个清净,侍奉祖母和母亲膝下,求个今后安宁,还望母亲……成全。”
“胡闹!”
王夫人脸上的慈爱瞬间被严厉取代,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哪有女儿家终身长居府中的道理。”
“名声?咱们这样的人家,些许流言蜚语算得了什么。”
“你只管放心,我和你祖母定会为你寻一门门当户对、体体面面的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