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周显应答得如此干脆利落,神色间亦无半分沉湎女色的迷离之态,贾赦心头绷紧的弦才略略松了半分,脸上挤出几分欣慰的笑意,连声道:
“好,好,显哥儿如此明白事理,老夫便放心了,放心了。”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虚浮在面皮之上。
正事既毕,厅堂内凝滞的空气似也松动几分。
三人复又拣些京师年节风物、春闱备考轶事闲谈,贾琏亦适时插科打诨,说些市井趣闻。
只是那言语往来间,总似隔着一层无形的纱,不复初时的热络。
午膳时分,珍馐罗列,水陆毕陈,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然贾赦父子心中各怀鬼胎,那酒食入喉,也失了往日的滋味。
日影西斜,窗棂上冰花渐融。
贾赦父子起身告辞,周显送至二门滴水檐下。
寒风吹动贾赦身上石青缂丝锦袍的下摆,他最后深深看了周显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终是拱手道:
“显哥儿留步,春寒料峭,仔细身子。”
贾琏亦在旁含笑作揖。
车马粼粼,碾过青石板路,载着满腹心思的父子二人,驶出了周家别院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将一院初春的料峭与暗涌的机锋,尽数抛在身后。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悬挂的车厢帘幕微微晃动,透进几缕午后惨淡的天光。贾赦与贾琏相对而坐,车内弥漫着沉甸甸的压抑。
贾赦闭着眼,胡须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面色铁青。
贾琏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焦灼如同被炭火炙烤,终是按捺不住,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父亲,珍大哥这一手也太狠了,这是要釜底抽薪,彻底把显哥儿拉过去啊。”
“若真让他得逞了,那尤家姐妹花日夜在显兄弟枕边吹风,咱们爷俩可就彻底没戏唱了。”
贾琏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紫檀木座椅的雕花边缘。
贾赦眼皮微掀,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两道不耐的冷光,斜睨了儿子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废话。我还不清楚这个嘛。”
“方才在显哥儿面前,我为何苦口婆心劝他以功名为重,字字句句不离春闱在即。防的就是这个。”
“怕就怕显哥儿血气方刚,一时把持不住,让那两个狐媚子近了身,讨了欢心。”
“真到了那一步,东府吃肉,咱们爷俩怕是连点残渣剩饭都捞不着。”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烦躁。
“你光在这儿干着急有什么用。”
“把你平日里钻营那些勾栏瓦舍、寻觅粉头的本事拿出来,动动你那颗脑袋,想想该怎么才能断了东府的念想,把显哥儿的心思给扳回来。”
贾琏被父亲一顿抢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顶撞,只得强自压下心头的不快,凝神思索。
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抬起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父亲教训的是,咱们之前就是太低估珍大哥的无耻了。”
“咱们将迎春妹妹许过去,虽是庶出,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小姐,显哥儿那边多少顾及咱们府上的门楣颜面,虽则应了,日子却定在了春闱之后,显见是留了余地,不想张扬。”
“可尤氏姐妹是什么出身,小门小户的破落户,哪有什么脸面可顾。”
“珍大哥既将她们送了过去,她们必然使出浑身解数,主动往显兄弟怀里扑。”
“父亲您的缓兵之计,只怕……只怕挡不住那等烈火烹油的阵仗。”
“显兄弟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一旦开了荤,尝了那等滋味,再被尤氏姐妹的枕边风日夜吹着,对咱们荣府,对咱们爷俩,可就太过不利了。”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咱们必须也抓住这个空档,赶快安排一个女子过去,分一分显哥儿的心神,不能让尤家姐妹专美于前。”
贾赦听罢,嘴角猛地向下一撇,牵出一个极尽讥诮的冷笑。
他上下打量着贾琏,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呵。你小子之前不是觉得你老子干这种往人房里塞女人的事不上台面嘛,不是嫌丢了你琏二爷的脸面嘛。”
“怎么,如今火烧眉毛了,你也学着你老子的办法行事了。不嫌丢人了,不嫌腌臜了。”
贾琏被父亲这毫不留情的话臊得面皮发烫,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裳。
他眼神闪烁,不敢与贾赦对视,只得讪讪地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狼狈的告饶。
“父亲息怒,都是儿子之前无知,目光短浅,不识时务。”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府中情形,儿子……儿子也是没了旁的法子。”
“父亲恕罪,千万勿怪。”
贾赦鼻腔里又发出一声冷哼,那冷意似乎能穿透车厢的暖帘。
“哼。早该把你那些狗屁不通的礼义廉耻都丢到爪哇国去。”
“这般行事,你以后的日子才能过得松快些。”
“若是你祖父还在,咱们宁荣二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那才有资格讲讲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可如今府中是个什么光景,说一句摇摇欲坠、大厦将倾毫不为过。”
“这个时候再死抱着那点不值钱的脸面不放,搞不好便是害死自己,连带着全家都得跟着你陪葬。”
他眼盯着贾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行了,废话少说。”
“你既然能想出这个主意,想来心里头应该有了合适的人选吧。说来听听。”
贾琏见父亲不再揪着前事不放,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打起精神,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如同耳语。
“回父亲,孩儿心里的确盘算着两个人选。”
“一个,乃是年前孩儿到西门外牟尼院内降香布施时偶然得见。”
“那院中有一位带发修行的女尼,法号妙玉。”
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形容的意味。
“那妙玉师傅,年纪约莫十七八岁,虽是佛门中人,却未曾剃度,一头青丝如云似墨,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了个道髻,愈发衬得她……不似凡尘中人。”
“她生的,当真是……眉目如画,清冷至极。”
“一张脸,白得像是新雪堆砌,偏生唇色又极淡,如同初绽的玉兰花瓣。”
“最是那一双眼,澄澈得如同寒潭古井,看人时,无波无澜,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高与疏离。”
“通身的气派,比咱们府里那些金尊玉贵的姑娘还要清贵几分。”
“她那日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玄色缁衣,立在佛前添香,那身姿,挺拔如修竹,行动间却又带着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飘逸气韵,仿佛随时要羽化登仙而去。”
“儿子当时远远瞧着,只觉得周遭的香火气、人声,都污浊了她似的。”
贾琏顿了顿,似乎在回味,又似乎在组织措辞,继续道:
“儿子以为,显兄弟身边,莺莺燕燕想来不会缺乏,环肥燕瘦想必也见识过不少。似妙玉师傅这等人物,带发修行,身在空门却未断红尘,气质清绝孤高,恍若姑射仙人临凡,偏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禁忌意味。”
“这等别样的滋味,这等冰与火交织的风情,岂是寻常庸脂俗粉可比。”
“想来……想来更能打动显兄弟的心魄,更容易让他念念不忘,食髓知味。”
贾赦听着儿子的描述,捻着胡须的手指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眼珠里闪过一丝亮光,嘴角竟缓缓向上勾起,牵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缓缓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
“嗯……算你这次出了个不错的主意。”
“泰山姑子,大同婆姨,西湖船娘,扬州瘦马……再加上这带发修行的清冷尼姑,也算是别具一格,独有一番风韵了。”
“这份‘空谷幽兰’的调调,确实不比尤家那对烟火气十足的姐妹花差。”
“好,这是一个人选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贾琏。
“那么,另外一个人选呢,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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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金玉良谋荐岫烟,珠尘悄掩元春愁
贾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另一个人选,便是太太的内侄女了。”
贾赦捻着胡须的手指一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思索:
“你说的是……邢岫烟。”
贾琏微微点头:
“正是。那妙玉毕竟是个出家人,虽则生得貌美出尘,但咱们要想让她乖乖就范,怕也得费些周折,甚至动用些不甚体面的手段,难免落人口实,反倒不美。”
“但岫烟不同,她是太太的亲侄女,邢家门第本就单薄,这些年越发清寒了。”
“父亲只需与太太稍作商议,此事多半能成。”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深谋远虑。
“迎春妹妹的性子,父亲您是深知的,过于内敛怯懦。”
“显兄弟这般人物,将来身边环绕的莺莺燕燕必定不会少。”
“指望迎春一人去争宠固宠,怕是难上加难。”
“若有岫烟这个知根知底、性情温婉的姐妹一同过去,两人互为臂助,彼此照应,方能在那后宅之中站稳脚跟,为咱们荣府多争一分情面。”
“昔年汉宫赵飞燕、赵合德姐妹并蒂连枝,不正是凭着这份情谊稳固圣心么。”
贾赦闻言,指节在紫檀座椅扶手上轻轻叩击,沉吟片刻: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只不过……岫烟这丫头,我也有几年未曾见过了。”
“早年间看着虽也清秀,终究是个黄毛丫头,不知如今出落得是何等模样。”
“显哥儿的眼光不低,一般的庸脂俗粉,可入不得眼。”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商贾衡量货物价值的审慎。
贾琏听后笑了笑,带着几分笃定:
“父亲放心,我瞧着那丫头底子极好,眉眼是邢家人里少有的清丽。”
“这些年过去,想必是越发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了。”
“依着孩儿之见,父亲大可先与太太商议,只说接济亲戚,让邢家举家来京探亲住些时日。”
他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
“父亲有所不知,邢家这些年日子着实艰难,太太那边收到过好几封书信,字字泣血,都是恳求能举家迁来京师依附咱们府里过活。”
“只是太太……似乎心有顾虑,怕邢家人来了添麻烦,每每只托人捎带些银钱回去接济,并不曾松口答应让他们前来。”
“父亲此刻若出面,打着体恤亲戚、接济孤寒的幌子,先让邢家阖家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