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死寂了片刻,空气仿佛凝滞。
很快,笙箫管笛之声又小心翼翼地重新响起,这一次,曲调变得幽咽婉转,缠绵悱恻。
幕帘再次拉开,扮作杜丽娘的琪官袅袅娜娜地登场,水袖轻扬,眉眼含春,嗓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如梦似幻的哀愁: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游园惊梦》开唱了。
这绮丽缠绵的词句,在经历了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议论之后,听在众人耳中,总不免带上了一层隔膜,显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戏台上的春光烂漫,园中盛景,与这窗外天寒地冻、雪压枯枝的严冬景象,形成了奇诡而讽刺的对照。
暖阁内依旧香气馥郁,炭火温暖,但方才那场风暴残留的寒意,却丝丝缕缕地渗透在每一个角落。
贾珍与周显显刻意轻松的闲谈声,女眷席间压抑的呼吸与偶尔杯盏轻碰的微响,混杂在那游园寻梦的娇啼莺啭之中,织成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网罗。
冬日白日本就短暂,随着《游园惊梦》那幽怨的唱腔在“没乱里春情难遣”的余韵中渐渐低落,最后一声檀板敲响,窗纱外的天色已是不知不觉地暗沉下来。
天香楼内早早掌起了灯,明亮的灯火驱散了暮色,却驱不散那股盘旋不去的沉郁。
下午的大戏,便在一种虎头蛇尾的奇异氛围中,草草落下帷幕。
戏班众人卸了妆,由班主领着,琪官打头,鱼贯行至暖阁中央主看台前空地。
众人齐齐跪下,向着贾珍、周显等人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
班主满脸堆笑,口中说着“蒙老爷大爷们赏脸,奴才们献丑了”之类的场面话。
琪官蒋玉菡一身素净的常服,卸去了浓妆,更显出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他垂着眼帘,姿态柔顺至极,捧着一个托盘,上置三盏温好的金华酒,步履轻盈地走至贾珍、周显几人面前,一一敬献。
贾珍此刻兴致似乎又高昂起来,方才被周显言语刺中的郁结仿佛已被酒精暂时驱散。
他面泛红光,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琪官,心中那点不可言说的念头又有些蠢蠢欲动。
贾珍哈哈一笑,豪爽地一摆手:
“唱得不错!赏!”
旁边早有管事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赖升接过,上前一步,大声道:
“老爷赏琪官,纹银二百两!”
琪官连忙跪下叩首:
“谢老爷厚赏!”
其声音清越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
轮到周显时,他并未起身,只略略抬手示意。
身后的墨雨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两只黄澄澄、沉甸甸之物,轻轻放在琪官高举的托盘边上。
那赫然是两锭成色十足、形制规整的金元宝!在灯烛映照下,金光流转,瞬间刺痛了周遭所有人的眼睛。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连贾珍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琪官捧着托盘的手明显一沉,指尖微微发白。
他深深伏下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谢……谢周大爷厚赏!”
墨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补充道:
“我家少爷说,扮相唱功,足见功底,辛苦。”
堂会便在这样一种表面圆满、内里各怀心思的诡异氛围中,宣告结束。
暖阁内响起一片应景的、嗡嗡的客套恭维声。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宁国府正厅凝曦轩内,早已是灯火通明,珍馐罗列。
巨大的紫檀雕花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热气腾腾。
为了款待周显这位贵客,贾珍果然下了血本,不仅府中名厨倾力操办,还特意请了京城中几位颇有些虚名、惯常在王侯府邸走动陪衬的清客相公前来作陪。
一时间,凝曦轩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几名清客相公使出浑身解数,或吟诗作对,或讲些市井趣闻,竭力烘托着气氛。贾珍坐在主位,周显居客位首席,贾蓉、贾琏分坐两侧相陪。
席间,贾蓉显得格外活跃殷勤。他端着精巧的玉杯,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目光在父亲贾珍与周显之间来回逡巡。
“显叔,今日仓促,招待不周,小侄再敬您一杯,权当赔罪!”
他仰头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周显神色淡然,举杯略略示意,唇边沾了沾酒液,动作优雅从容。
贾蓉随即又转向贾珍:
“父亲,显叔远来是客,您一家之主,更该多饮几杯才是!儿子再敬父亲一杯,祝父亲福寿安康!”
贾珍被儿子这般当众奉承,又当着周显的面,心中颇为受用,哈哈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亦是满饮一杯。
贾蓉连连劝酒,自己更是频频举杯作陪。
他言辞恳切,姿态殷勤,每每寻了些由头,便催促贾珍与周显举杯。
那几位清客相公也是推波助澜,跟着凑趣。
一时间,主宾频频举杯,席面上显得热闹非凡。
贾珍本就年近四十,平日里沉湎酒色,身子骨早已被掏空了大半。
第42章 凝曦宴罢醉颜倾,鲛帐灯深愁黛凝
起初贾珍还能凭着兴致强撑,几轮烈酒下肚,又是在这暖意融融、气氛喧嚣的环境中,那股强撑的精神头便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
醉意如同浓雾般席卷上来,贾珍只觉得头脑发胀,眼前人影晃动,说话也开始变得含混不清。
心底深处,那份被秦可卿倩影搅起的灼热念头,在酒精的催化下越发炽烈难耐。
他模糊地记起傍晚将至的“请安”,一股燥热窜上心头,却又被沉重的肢体拖拽着无法动弹。
贾珍试图再举起酒杯,手却抖得厉害,杯中酒液泼洒了大半在珍贵的缂丝锦袍上。
他口中兀自嘟囔着:
“喝……接着喝!显兄弟……好兄弟……再……再干……”
话未说完,头却猛地向下一栽,沉重的额头“咚”一声磕在面前的象牙镶银箸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即整个人如同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顺着椅背往下滑溜。
“老爷!”“父亲!”
惊呼声立时响起。
赖升和贾蓉离得最近,慌忙抢上前去搀扶。
只见贾珍满面通红,双目紧闭,口角流涎,已然人事不省,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将他架起,如同拖着一袋沉重的米粮,步伐踉跄地将他抬离了喧嚣的凝曦轩,往他的正房而去。
眼看贾珍被抬走,贾蓉脸上那层殷勤热切的笑容如同面具般迅速褪去,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如释重负。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木的太阳穴,对着周显和贾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刻意的虚弱:
“显叔,琏二叔,实在对不住,让二位见笑了。”
“侄儿……侄儿今日贪杯,亦是有些不胜酒力,头昏脑涨得紧……”
贾蓉扶着桌沿,身形微微晃了晃,做出强撑的模样。
周显目光平静地掠过贾蓉那张强作不适的脸,又扫了一眼贾珍被抬走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极淡弧度。
他放下手中把玩了许久的白玉酒杯,声音依旧温润,听不出丝毫醉意,反而带着一种清晰的倦意,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贾蓉的话头:
“蓉哥儿客气了。今日酒至此处,已是恰到好处,宾主尽欢。”
“珍大哥豪爽,多饮几杯亦是情理之中。显亦觉有些困乏了,再饮下去,怕是真要失态于人前了。”
他微微一顿,语气不容置疑。
“来日方长,咱们便各自散去,回房歇息吧。”
一旁的贾琏,酒量倒是比贾珍父子强上不少,此刻只是微醺。
他看着贾珍烂醉如泥被抬走的狼狈相,再瞅瞅贾蓉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心中憋了大半日的那股子被东府抢了先机的闷气,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奚落,对着贾蓉道:
“珍大哥和蓉哥儿,你们爷俩这酒量可真是……啧啧。”
“我说什么来着?招待贵客讲究的是个分寸火候,一味劝酒反倒落了下乘。”
“瞧瞧,珍大哥这……唉!改日吧,改日还是让你琏二叔我来安排,必然能让显兄弟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他话语间,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贾蓉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一丝愠怒在他眼底飞快掠过。
他心中自有盘算,父亲醉倒正是他求之不得的结果,岂容贾琏在此刻指手画脚,落井下石。
然而,当着周显的面,他又不便发作,胸中一股恶气堵得慌,却也只能强自按捺,嘴角抽搐着,勉强维持着一个僵硬的笑容,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终究没能说出辩驳的话来。
周显将这一切细微的机锋尽收眼底,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他缓缓站起身,抚了抚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对着贾琏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再劝的坚决:
“琏二哥的美意,显心领了。只是今日着实酒足饭饱,困意上来,再好的佳酿也品不出滋味了。”
“便依方才所言,咱们各自安歇吧。”
他语调从容,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终结意味。
贾琏被周显这么不软不硬地一挡,脸上的得意讪讪地收敛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终究觉得再强留也无甚意思,只得干笑两声,点点头道:
“显兄弟既如此说了,那……那也好。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改日,改日咱们再聚!”
他口中说着,目光却不甘心地瞟了贾蓉一眼。
至此,这场一波三折的凝曦轩宴饮,终于在一种混合着酒气、算计与微妙尴尬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众人纷纷离席。
周显在墨雨的随侍下,步履沉稳地率先步出灯火辉煌的正厅,身影没入通往会芳园登仙阁的幽暗回廊。
贾蓉对着周显的背影又躬身行了一礼。
只是无人窥见其眼中一闪而过一道精光和嘴角微微挑起的弧度。
夜色深沉,那天香楼暖阁深处茜红鲛绡帐低垂,烛影幢幢。
镂空雕花的紫檀拔步床边,秦可卿默然独坐,菱花宝镜映出她一张脂粉难掩憔悴的玉容。
先前听得贾珍酩酊大醉被架回正房的消息,她紧绷的心弦的确松了一霎,胸口沉沉压着的那块巨石仿佛被移开片刻,让她得以喘息。
然而这丝微弱得近乎可怜的轻松,转眼便如投石入水泛起的涟漪,迅速消散在无边无际的苦涩寒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