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26节

  他伸出手,越过小几,温热干燥的掌心覆上王熙凤因激动而冰凉微颤的手背。

  那掌心的温度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稳住了她狂跳的心神。

  “你当我周显是什么人。粗鲁莽夫么。放心,我心中自有丘壑,断不会行那等授人以柄的蠢事。”

  周显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有他血脉的延续,亦有金册赤麟护佑的暖意流转。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护好你腹中的孩儿。外头这些魑魅魍魉,自有我去料理。王夫人也好,这府里其他的牛鬼蛇神也罢,都翻不起大浪。”

  “我既说了会护你母子周全,便定能护得滴水不漏。”

第224章 凤姐心澜磐石系,孽障歧途金枷缚

  他的话语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磐石般沉甸甸地压在了王熙凤动荡不安的心湖上。

  那翻涌的惊涛骇浪,在这份沉着的承诺面前,竟奇异地平息了大半。

  王熙凤怔怔地望着周显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戏谑,只有深潭般的沉静与笃定。

  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恐惧、无助、孤立无援,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坚实的依靠。紧绷的肩颈线条缓缓松弛下来,紧握的拳头也一点点松开。

  她反手回握住周显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

  “……我知道。”

  王熙凤低低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紧绷的面容彻底放松下来,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安心取代。

  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依偎在了周显怀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也照亮了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对腹中骨肉的坚定守护。

  转过天来上午,贾政住处偏厅内,熏炉里沉水香的青烟细细盘旋,空气凝滞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贾政端坐主位,手中茶盏已凉透,他看向坐在下首鼓凳上的王夫人,眉头蹙起一道深刻的沟壑。

  “夫人,听底下人回禀,宝玉近日常常出府,踪迹不定。”

  “你身为母亲,要好生约束他,莫让那孽障再生事端,惹出祸来。”

  王夫人正捻着腕上一串蜜蜡佛珠,闻言指尖一顿。

  她抬起眼,眸子里蓄着化不开的愁绪与委屈。

  “老爷,宝玉他……他再不肖,终究是老爷的亲骨肉。老爷何必一口一个‘孽障’叫着,字字戳妾身心窝子。”

  “妾身知道自己教子无方,未能尽到为母之责。”

  “可谁叫珠儿……珠儿他福薄去得那样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如今元春又隐居在翠微山清微观,妾身身边,实实在在只剩下宝玉这一块心头肉了。老爷叫妾身……如何下得去狠手去管教他呢。”

  她声音低哑,带着未尽的哽咽,仿佛有无形的巨石压在心口。

  贾政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将凉透的茶盏重重顿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我对那孽障太过苛责了。”

  “可你也不睁眼看看,若非他不知廉耻,屡屡闯祸,府中何至于招惹这许多是非灾殃。”

  “元春册封嫔妃之事,何等紧要,何等光耀门楣的指望,就生生断送在他那场人尽皆知的丑事里!”

  “如今我不过提点你两句,要他收敛些,你便这般护短,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委屈可怜。再这般纵容下去,这畜生不知天高地厚,早晚要捅出塌天大祸,到那时,你我哭都无门!”

  王夫人被这番疾言厉语刺得脸色发白,胸脯剧烈起伏。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涌上绝望的泪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凄厉。

  “老爷这般说辞,真叫妾身无地自容,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

  “既然我们母子在老爷眼中如此碍眼,成了荣国府的祸根累赘,那好!妾身这就去寻一剂最烈的毒药,亲手灌进那孽障嘴里,送他上路!”

  “然后妾身自己找根绳子悬在梁上,一了百了,绝不脏了老爷的眼,碍了老爷的清静!”

  她说着,竟真抬脚就要往外冲,一副被逼到绝路的癫狂模样。

  “你……你!”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王夫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扭曲。

  “圣人说得半点不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

  贾政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再多待一刻便要窒息,猛地一甩袍袖,带着一股凛冽寒风,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偏厅,猩红的门帘被他拂袖带起,又重重落下,隔绝了内外。

  眼看着贾政的身影消失在帘外,那决绝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王夫人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懈下来。

  她脸上那副痛不欲生、欲寻短见的神情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眼底一丝疲惫和习以为常的漠然。

  王夫人抬手用帕子按了按微红的眼角,仿佛只是拂去一点灰尘,转身坐回鼓凳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去,把宝玉叫来。”

  一旁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丫鬟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是”,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帘再次被掀开。

  贾宝玉走了进来,他脚步虚浮,头发有些蓬松凌乱,脸上带着宿醉未醒般的惺忪睡意,眼皮微微耷拉着,显是刚从被窝里被唤起。

  他走到王夫人近前,草草行了一礼,声音含混不清:

  “见过太太。”

  王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话。”

  待宝玉依言坐下,她才仔细打量儿子。

  见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心头不由得又添了几分烦躁,语气却尽量放得平缓:

  “你最近怎么回事儿,三天两头往外跑,人影都摸不着。”

  “方才你爹还特意过问,脸色难看得紧。”

  “若不是我替你遮掩搪塞过去,依他的脾气,少不得又要请家法,有你的苦头吃。”

  贾宝玉闻言,惺忪的睡眼猛地睁大,残留的困倦瞬间被惊恐取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慌忙挺直了腰背,急切地辩解道:

  “太太明鉴!儿子……儿子近来只是……只是出去会几个旧日相熟的朋友,吟诗作画,听曲消遣而已,绝无半点惹是生非之举!”

  “太太您是知道的,儿子向来不喜那些污浊应酬……”

  贾宝玉声音急促,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王夫人对视,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他这番心虚情状,如何瞒得过王夫人。

  贾宝玉频繁出府的真实缘由,确如王夫人所料,深埋着难以启齿的隐秘。

  这纠葛的源头,便是那忠顺亲王。

  当初他被蒋玉函设局诱骗,当作“玩物”献给了权势熏天的忠顺亲王。

  最初那段日子,对贾宝玉而言,每一次踏足王府别院,都如同踏入炼狱,每一次屈辱的承欢,都让他恨不得立时死去,洗刷这奇耻大辱。

  然而,时间这把钝刀,竟也一点点磨平了他心头的棱角与痛楚。

  在权势的威压与奢靡的浸染下,贾宝玉竟渐渐麻木,甚至习惯了那种扭曲的关系。

  更可怕的是,他心底深处,竟悄然滋生出一种扭曲的念头——攀附上忠顺亲王这座巍峨不倒的靠山!

  他幻想着,若能得亲王青睐,倚仗其滔天权势,或许有朝一日,自己便能摆脱这被周显处处压制的憋屈,真正扬眉吐气,让那些曾经轻贱他、嘲笑他、夺走他心爱之物的人,都匍匐在他脚下!

  正是这份扭曲的渴望,驱使着他与忠顺亲王的关系日益“亲密”,往来愈发频繁。

  只是这等龌龊勾当,如同阴沟里的苔藓,如何能见光。

  贾宝玉只能死死瞒着母亲,用“朋友消遣”的谎言来搪塞。

  王夫人看着儿子苍白惊惶的脸,听着他苍白无力的辩解,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宝玉,”

  她语气沉重,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语重心长。

  “娘知道你素来厌恶功名,视科举仕途为牢笼桎梏。”

  “娘也从未想过要逼着你头悬梁锥刺股,去走那千军万马的独木桥,博一个进士出身。”

  王夫人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雕花窗棂,看到了荣国府摇摇欲坠的飞檐。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宝玉,你睁开眼睛看看咱们家。”

  “当年你祖父代善公在世时,荣国府是何等赫赫扬扬,钟鸣鼎食。”

  “府库充盈,田庄连陌,便是养十个八个像你这般逍遥快活的公子哥儿,也绰绰有余。但如今呢?”

  王夫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悲凉。

  “府里早已是寅吃卯粮,外头看着架子不倒,内里早被掏空了。”

  “你珠哥哥……他那样好的才学品貌,偏偏天不假年,早早地去了,留下兰哥儿孤儿寡母。”

  “你琏二哥……唉,更是死得不明不白,连带着东西两府也生了嫌隙龌龊,眼看着这百年国公府的分崩离析就在眼前了。”

  “咱们府里嫡支一脉,如今还能顶门立户的男丁,除了你,就只剩下年幼的兰哥儿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宝玉脸上,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这世道,没有权势在手,没有银钱傍身,你想逍遥自在,想吟风弄月,想过神仙日子,那简直是痴人说梦,难如登天!”

  “宝玉,你也该醒醒了,该为你自己,为你日后的活路好好思量思量了。”

  王夫人向前倾了倾身,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听娘一句劝。回来娘舍下这张老脸,去求求老太太,终究老太太还是疼你的。”

  “另外娘再去寻寻你舅舅王子腾,他在京营节度使任上,人脉总还有些。”

  “咱们上下打点,豁出去些银子,未必不能替你谋一个体面安稳的官身。”

  “不拘是虚衔还是实职,哪怕是个小小的闲差,总归是条退路。”

  “万一……万一将来府里真有个山穷水尽的那一天,你手里好歹攥着一份朝廷的俸禄,总还能有口安稳茶饭吃,不至于流落街头,冻饿而死啊!”

  “安稳茶饭……权势……”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贾宝玉的心尖上。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了膝头的锦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巨大的矛盾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贾宝玉厌恶官场!发自骨髓地厌恶!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嘴脸,那些蝇营狗苟的钻营倾轧,那些虚伪的逢迎和冰冷的算计,都让他想起父亲贾政那张永远板着的、充满失望和斥责的脸。

  那是一个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污浊泥潭。

  然而,另一个画面却无比清晰地强行闯入他的脑海——周显!那个夺走了林妹妹,永远从容自若、高高在上的周显!

  在宁荣二府,他是何等风光。

  无论是威严的贾母,还是古板的父亲贾政,甚至是素来眼高于顶的东府珍大哥,在周显面前都带着三分客气,七分逢迎。

  周显当初不过一个江南解元,尚未授官,便能成为两府座上宾,谈笑风生,指点江山。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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