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那盘踞京营与西海边陲多年、尾大不掉之军权,亦有望自四王手中,一举收回。”
垂拱帝静静听着,脸上并无过多波澜,只缓缓摆了摆手,姿态沉稳:
“饭,总要一口一口吃。路,也需一步一步走。”
“此番若能顺利将京营兵权收归朕手,朕便已心满意足。”
“西海路远,牵涉更深,非朝夕之功。”
第223章 恩旨暗藏蜜糖毒,参茸隐见血色尽
他目光重新落在周显身上,语气转为一种看似推心置腹的嘉许。
“周卿,此番你与周家,忠于王事,尽心竭力,朕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卿家放心,朕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周家之功勋,朕绝不会亏待。”
“江南漕运河道之特许专营,世袭罔替,乃朕金口玉言。周家,必能与国同休,共享太平。”
周显离座起身,对着垂拱帝深深一揖,姿态恭谨,无懈可击:
“陛下天恩浩荡,信重若此,周家阖族上下,感激涕零,没齿难忘。微臣代家父并阖族,叩谢陛下隆恩。”
棋局已近尾声,黑白交错,大势初定。
君臣二人又就江南漕运近况、羊毛工坊进展等闲谈片刻,气氛看似融洽。
待最后一子落下,周显微躬身告退。垂拱帝颔首允准,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青色的官袍身影,沉稳地步出暖阁,消失在殿门外洒落的天光之中。
殿门合拢的轻响在沉静的暖阁内格外清晰。垂拱帝脸上的温和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瞬间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漠然。
他身体未动,目光依旧停留在周显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扉,看到那远去的身影。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鎏金兽炉旁的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此时才无声地趋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谄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以为是的了然:
“陛下,这周家倒也还算识时务。得了江南漕运河道世袭罔替的恩旨,便规规矩矩,陛下指向哪里,他们便打向哪里。“
“此番引导范承宗查王家,挑动丁阁老、钱尚书与四王火并,桩桩件件,都依足了陛下的意思。看来这道恩旨,倒真是拴住了这头江南巨兽的缰绳。”
垂拱帝闻言,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讥诮与寒意。
他并未看夏守忠,目光依旧投向虚空,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寒冰相撞:
“怎么,夏守忠,连你也真以为,朕与周家,已是君臣相得,其乐融融?”
夏守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背上倏地沁出一层冷汗,慌忙垂首:
“奴婢愚钝,奴婢愚钝……”
垂拱帝冷哼一声,指尖在光滑冰冷的紫檀御案上缓缓划过,留下无形的刻痕。
“周家,与那群趴在盐池上吸血的蠹虫,与那些拥兵自重、心怀叵测的开国勋贵,有何本质之别?“
“不,他们甚至比那些人更可恶,更危险!”
他声音里压抑着翻腾的怒意与忌惮.
“盐商不过逐利之狼,四王乃冢中枯骨般的老虎,虽凶,其势可见。“
“唯有周家,盘踞江南数百载,根须早已深扎进漕运、河道、粮道这三条帝国命脉之中,看似恭顺,实则自成一体,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太上皇三度锐意改革欲收漕权,皆铩羽而归,逼得下罪己诏!这样的庞然大物,碰不得,摸不得,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冷酷而精明的算计光芒,如同暗夜中择人而噬的猛兽:
“你以为朕给他们特许专营,世袭罔替,是酬功?是恩典?”
“不,那是裹着蜜糖的毒饵,是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落的铡刀!”
“这一次,朕岂止要收回两淮盐政,整顿盐纲,充盈国库;岂止要借机削去四王爪牙,夺回京营兵权……”
他微微前倾身体,阴影笼罩了半边脸,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锥,
“朕还要给周家,亲手树立两个天大的、不死不休的死敌!四王也好,盐商集团也罢,经此一役,根基动摇,元气大伤,满腔的怨毒与怒火,总得有个倾泻之所。”
“你说,当他们发现,引导范承宗查到王家、最终导致他们血本无归的‘幕后推手’,其实是周家奉了朕的密旨行事;当他们意识到,周家才是那个在背后推波助澜、坐收渔利的最大赢家……这股滔天的恨意,会指向谁?”
夏守忠听得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
垂拱帝靠回椅背,脸上恢复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跳跃着掌控一切、翻云覆雨的快意:
“周显自以为智珠在握,是执棋之人,能与朕对弈江山,共享胜果。”
“殊不知,他周家,连同那棋盘上的四王、盐商,都不过是朕指间拨弄的棋子。”
“区别只在于,周家这枚棋子,眼下还有用,且用得颇为顺手罢了。”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指腹摩挲着杯壁,目光投向窗外被宫墙切割的四方天空,语气淡漠而悠远。
“且让他们,再做一年半载的美梦吧。待盐政尘埃落定,兵权收归,国库稍丰……这头盘踞江南、与国同休的巨兽,也该到了彻底驯服,或者……彻底拔除的时候了。”
言罢,垂拱帝不再多言,仿佛方才那番冰冷彻骨的诛心之论从未出口。
他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执起朱笔,目光沉静地投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如同一位勤勉的君王,开始批阅那维系着庞大帝国运转的繁琐政务。
暖阁内,唯余沉水香无声燃烧的微响,以及朱砂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将那翻涌的暗流与冰冷的杀机,尽数掩埋于一片庄严肃穆的寂静之下。
转过天来上午,东城史家胡同别院笼罩在薄纱般的晨雾里。
王熙凤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榻上,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目光投向院中那株半凋的合欢树。
平儿悄无声息地打起帘子,周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月白锦袍衬得他眉目愈发清峻。
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到王熙凤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素面锦囊,置于两人之间的红木小几上。
“东西验出来了。”
周显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波澜。他解开锦囊束口,倒出些微末的褐色粉末,又拈起一片切割过的参片,边缘处有不易察觉的深色沁痕。
“参、茸、胶、燕窝,每一样里面,都掺了这个。”
他用指尖点了点粉末。
王熙凤的心骤然缩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这是何物。”她盯着那点褐色,声音有些发涩。
“血枯草。”
周显吐出三个字,字字冰冷。
“此物生于西南瘴疠之地,其性阴寒诡谲,研磨成粉,色味皆能混于滋补之物中,非杏林国手细辨,绝难察觉。”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熙凤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此物最忌孕妇。初服无碍,甚至能令人气血虚浮之象稍减,似有补益。”
“然日积月累,药性入髓,一旦蓄满一月之期,便如堤溃蚁穴。”
“孕妇服之,必致胞宫寒凝血滞,最终……血崩如决,胎元难保。”
周显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
“且事后孕妇脉象混乱,常被误诊为体虚难承胎气,极难追查根源。”
“血崩……胎元难保……”
王熙凤喃喃重复着,脸色一点一点褪尽血色,变得纸一般惨白。
她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小腹,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那冰冷的药性此刻已穿透衣衫,渗入肌理。
眼前一阵眩晕,记忆深处尘封的恐惧如同开闸的洪水,裹挟着血腥气汹涌而至。
那是三年多前,她第二次怀胎的时候。
琏二还住在府里,她满心以为有了孩子便能拴住那浪荡子的心。
王夫人,她那位慈眉善目的好姑母,也是这般隔三差五地送来各色滋补珍品,殷殷叮嘱她好生安胎。
她感念姑母心意,那些参茸汤药,从未疑心。
起初还好好的,胎气稳固,她也满心欢喜。
可就在胎儿将满六月时,毫无征兆地,她腹中绞痛如绞,下身涌出的温热液体迅速染红了裙裾,浓重的血腥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血,怎么也止不住,像要把她身体里所有的温热都带走。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稳婆惊慌的呼喊,大夫束手无策的叹息,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那次小产,几乎要了她的命,血崩不止,在床上挣扎了数月,才堪堪捡回一条命,元气大伤,足足调养了半年多才勉强能下地行走。
而府里上下,包括她自己,都只当是操劳过度,体虚难承所致。
原来……原来根子在这里!
不是意外,不是体虚,是那碗碗温热的“慈爱”,是那一声声关切的“保重”!
那场几乎夺去她性命、让她缠绵病榻半载的血崩,那失去骨肉的剜心之痛,竟都是拜这位亲姑母所赐!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瞬间冻结了王熙凤四肢百骸,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从五脏六腑烧灼起来,烧得她浑身发颤,眼前发黑。
她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
“是她……果然是她!”
王熙凤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刻骨的恨意和难以置信的悲凉,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凌。
“我的好姑母……好一个慈心仁厚的王夫人!我王熙凤……可是她嫡亲的侄女!身上流着一样的王家血!她竟也下得去这般毒手!为了什么……就为了这府里这点子破铜烂铁,这点子虚名浮利……”
她胸口剧烈起伏,丹凤眼中燃着熊熊烈焰,那火焰里是屈辱,是愤怒,是被人从背后捅了致命一刀的彻骨心寒。
周显静静看着她,没有出言打断,任由那被至亲背叛的剧痛与恨意在她眼中翻腾。
直到她气息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如深潭寒水:“荣国府这摇摇欲坠的爵位承袭,贾琏虽不成器,却是大房嫡子,名正言顺的承爵人。你腹中若诞下男丁,便是嫡长孙。”
“贾琏如今‘意外’没了,你腹中这块肉若再平安落地,大房后继有人,爵位便牢牢握在你们母子手中。”
“二房那边,贾宝玉虽得宠,终究隔了一层。王夫人岂能甘心大权旁落,岂容你生下这个‘变数’。”
“除掉你腹中子,她才能名正言顺地扶持宝玉,将整个荣国府牢牢掌控在她母子二人掌心。”
他指尖在锦囊上轻轻一点,那点褐色的粉末如同噬人的毒虫。
“如此心肠,如此手段,视血脉至亲如草芥,视人命如蝼蚁。这个毒妇……留不得了。”
“杀她?”
王熙凤被周显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惊得一个激灵,方才汹涌的恨意被瞬间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和现实的考量。
她猛地抬头看向周显,眼中带着惊惶。
“冤家,你莫要冲动!她是官眷,是荣国府的太太!杀她,还是这般身份的,岂是儿戏。”
“一旦事泄,便是泼天大祸!莫说我们,便是周家也要被拖入纷争之中!这……这岂不是授人以柄么!”
王熙凤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压下心头的慌乱。
“我……我日后加倍小心便是。入口的东西,只让平儿经手,在小厨房单做,再不碰她送来的任何物件。府里人多眼杂,她总不敢明目张胆地硬来。”
“……就算真要除她,也需从长计议,找个万全的法子,寻个合适的时机,做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首尾才好。眼下……眼下万万不能莽撞!”
周显看着她眼中那份惊惧交加的挣扎,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洞察一切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