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陈忠歪倒在门边的小杌子上,头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血早已流干,在地上凝固成一大片黑紫色的硬痂。
他浑浊的老眼圆睁着,空洞地望着门的方向,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抵门的枣木门闩,似乎想用它阻挡什么。血顺着门闩流下来,在他枯槁的手背上凝成了冰碴似的暗红。
往里走,通往内院的青石板路,几乎被一层半凝固的暗红覆盖。
血脚印杂乱地重叠着,大的、小的、深的、浅的,一直延伸到各个厢房。
空气里除了血腥,还混杂着失禁的秽物气味和一种脏器暴露后的甜腥,令人窒息。
正厅里,陈直的夫人张氏倒在一片狼藉之中。
她穿着素色的寝衣,头发散乱,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刀口,最致命的一刀从左肩斜劈到右肋,几乎将她斩成两截,身下的血泊早已凝固发黑。
她的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深深抠进冰冷的地砖缝隙里,指尖血肉模糊,仿佛临死前还想爬向什么方向。
她身旁不远处,翻倒着一个铜盆,盆里结着冰碴的血沫子。
内院更是惨不忍睹。
西厢房是陈直老母的住处。
老夫人信佛,小小的佛堂里檀香味还未散尽,却已被浓重的血腥彻底压过。
她倒在蒲团前,脖子上缠着一圈勒紧的麻绳,深深陷进皮肉里。
她的脸呈可怕的青紫色,舌头半吐在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尊被溅满血点的观音像。
她枯瘦的手里,还紧紧捏着一串染血的佛珠,几颗珠子深深嵌进了她紧握的掌心。
东厢房是陈直长子陈文举夫妇的居所。
陈文举是个文弱书生,此刻却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仰面倒在书案旁。
第206章 血盐泣染铜腥地,玉碎丹墀惊襁褓
他的胸口被利刃洞穿,血浸透了案上摊开的书卷。
更骇人的是,他的右手被齐腕斩断,断口处血肉模糊,那截断手被随意地丢在几步外的地上,旁边散落着几枚染血的铜钱。
他的妻子柳氏,被发现时整个人头朝下栽在卧房角落一个半人高的水缸里。缸里的水早已被血染红,她穿着单薄的亵衣,长发像水草一样漂浮在血水上,露在水面的小腿上布满了挣扎时留下的青紫淤痕和抓痕。
最令人心碎的,是紧邻着主卧的婴儿房。
小小的摇篮翻倒在地,里面空空如也。
地上,一个沾满血污的小小襁褓被随意丢弃着,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血手印。
旁边散落着几件被撕碎的婴儿小衣。
墙角,一个伺候婴儿的年轻乳娘蜷缩在那里,她的后脑被砸得凹陷下去,怀里却还死死抱着一个早已冰冷的婴儿襁褓。
那婴儿的小脸青紫,脖子上缠绕着细细的丝线,显然是被活活勒毙。
乳娘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凝固着极致的惊恐和绝望。
整座府邸,如同被血洗过一遍。
墙壁、门窗、家具、甚至屋顶的房梁上,都溅满了星星点点或喷溅成片的暗红色血斑。
一些血滴在低温下冻结成冰,挂在窗棂上、桌角边,像一串串暗红色的泪珠。值钱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一样没少,但凡是带字的东西——书卷、账册、信笺,甚至厨房里记采买的破本子——都被翻得七零八落,不少被撕碎、被践踏、被丢进火盆化成了灰烬。
凶手的目的昭然若揭:灭门,毁迹。
府邸深处,陈直的书房是重灾区。
这里是杀戮的中心,也是毁灭最彻底的地方。
书房的门被暴力撞开,门栓断裂。
屋内桌椅翻倒,笔墨纸砚散落一地,混合着粘稠的血浆。陈直本人,这位前几日还在朝堂上慷慨激昂、震动天下的御史,此刻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被钉死在他平日办公的那张紫檀木书案上。
他的官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裸露出的胸膛和手臂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刀伤和烫伤的烙印,皮肉翻卷,焦黑一片。
他的双手被粗大的铁钉穿透掌心,牢牢钉死在案面上,十根手指的指甲盖全被残忍地掀掉,指尖血肉模糊,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的嘴里被塞满了他自己的碎布条,脸颊被割开,舌头被割掉一截,显然是为了阻止他发出任何声音或留下遗言。
最令人胆寒的是他的眼睛——眼珠被生生剜去,只留下两个黑洞洞、不断淌着黑红色血水的窟窿,死死地“瞪”着天花板。
在书案正前方,用陈直自己的血,在雪白的墙壁上,歪歪扭扭、触目惊心地写着一个巨大的字——盐!
当三法司的官员和衙役们忍着强烈的生理不适,仔细勘查现场时,发现凶手不仅杀人手段极端残忍,而且行事极其缜密老辣。
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凶器被带走,脚印在混乱的血污中无法辨认,门窗完好无损,凶手似乎对府邸内部结构了如指掌,进出如同鬼魅。
唯一留下的,只有这满目的血腥、绝望,和那个血淋淋的“盐”字。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锅的水滴,瞬间在京师炸开了锅。
恐慌和愤怒像瘟疫一样蔓延。
“听说了吗?陈御史全家……连吃奶的娃娃都没放过!太惨了!肠子流了一地啊!”
“肯定是那帮天杀的盐商干的!陈御史前几天才在朝堂上掀了他们的老底,今天就遭了毒手!这报复,太狠了!”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几百万两银子啊!那是要他们的命!狗急跳墙了呗!”
“啧啧,连御史都敢杀全家,还是天子脚下!这胆子……这胆子也太肥了!无法无天啊!”
“盐商?他们有那么大本事?我看未必……这手太黑了,不像买卖人干的,倒像是……”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小心隔墙有耳!”
“唉,陈御史是个好官啊……可惜了,一家老小……作孽啊!”
“报应!这就是跟盐商作对的下场!以后谁还敢查盐税?”
“盐商的钱,那是沾着血的银子啊!陈大人这是动了人家的命根子……”
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猜疑。
陈直府邸那条巷子,更是成了无人敢靠近的禁区,连野狗都绕着走。
恐慌的情绪迅速从民间蔓延到官场。
大小官员人人自危,特别是那些与盐政、与陈直有过交集,甚至只是私下议论过盐税亏空的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上朝的路上,同僚之间眼神交汇,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戒备和沉默。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呼吸都仿佛带着重量。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皇帝的震怒如雷霆般降下,限期破案的旨意一道比一道严厉。
三法司的官员们顶着巨大的压力,日夜不休地在陈直那被血浸透的府邸里反复勘查,试图从这片被精心制造的恐怖废墟中找到一丝线索。
然而,除了那个血写的“盐”字如同厉鬼的嘲笑般刻在墙上,现场干净得令人绝望。
凶手像真正的幽灵,来了,杀了,毁了,然后彻底消失在京师的晨雾之中,只留下这满门灭绝的惨烈景象和足以吞噬人心的流言风暴,在深秋的京城上空盘旋、发酵,久久不散。
那个巨大的血“盐”字,在阴冷的书房里,仿佛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下午,乾清宫后殿,沉水香的气息比往日更显滞重。
秋阳斜穿过高窗,在鎏金地砖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柱,浮尘在光里无声翻滚。
周显微垂着眼睑站在御案前,空气里凝着化不开的血腥味——那是刚从刑部呈来的陈直灭门案卷宗里渗出的死亡气息。
垂拱帝将那份染着无形血污的卷宗推开,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案沿敲了敲,声音沉得压人:
“陈直满门十七口,死状之惨,朕闻所未闻。周卿,依你之见,这桩泼天血案,幕后真凶可有眉目?”
周显微躬着身,目光落在御案一角蟠龙纹的凹痕里:
“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幽微,心中想必早已亮如明灯。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班门弄斧。”
垂拱帝抬起眼皮,那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细细刮过周显平静无波的脸:
“这么说……你也觉得,陈直一家老小,不是扬州那帮盐商杀的?”
“盐商,”
周显的声音平稳如深潭水。
“他们绝对不缺杀陈直的心,更不缺杀陈直的胆子。”
“盐利是他们的命根子,陈直在乾清宫掀了盖子,便是断他们生路,此恨滔天。”
他微微一顿,话锋如钝刀切入。
“只是……臣方才细阅刑部递上的案卷,陈府满门惨死的景象,与盐商杀人所求之目的,南辕北辙。”
“哦?”
垂拱帝身体略向前倾,阴影笼罩了半边脸。
“为何如此说?”
“陈直当廷捅破盐政银库的亏空,两淮盐商立时成了众矢之的,风口浪尖。”
周显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剖析一件与己无关的古器。
“此时此刻,他们最怕的,是朝廷的雷霆,是陛下的震怒,是稽查使团手里的王命旗牌。”
“泄愤杀人?那是市井莽夫的行径。盐商巨贾,利益盘根错节,盘踞两淮根深蒂固,行事岂会如此短视愚鲁,他们若真要杀陈直,绝不会只为泄一时之愤。”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簌簌跌落的微响。
垂拱帝的目光沉了沉:
“不为泄愤,那为何而杀?”
“撬嘴。”
周显微抬眼帘,目光清冷。
“他们清楚得很,陈直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把被人掷出的刀。”
“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是那执刀的手,究竟藏在何处!是朝中哪位重臣?或是勋贵里的哪一家?又或是……更深的水?”
他语气微凝。
“这才是他们不惜铤而走险、甚至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灭陈直满门的唯一目的——用最酷烈的手段,撬开陈直的嘴,逼问出幕后主使!”
垂拱帝的眼神骤然一缩,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发出沉闷的“笃”声。
他沉默了数息,缓缓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轻,却带着一种豁然贯通的了悟:
“原来如此……朕明白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悉后的寒意:
“所以,若陈直灭门惨案真是盐商派人下的手,陈直的那些亲眷——他的老母、妻儿——绝不该各自死在厢房卧榻之上。”
“杀手们必定会将他们统统驱赶到陈直面前,当着他的面,一刀一刀,剜心割肉!用至亲骨肉的哀嚎和鲜血,逼他开口吐实!”
垂拱帝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染血的卷宗,仿佛穿透纸页看到了那血腥的现场。
“然而案卷所载,陈直的老母死于佛堂,夫人死于正厅,儿子儿媳死于东厢……皆是各自殒命之所。”
“唯有陈直本人,在书房里,被施以酷刑,剜眼拔舌,钉于书案……这不像逼供,倒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