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难道是周家?”
钱方正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
“周廷桢那老狐狸,执掌江南漕运粮道河道多年,他儿子周显简在帝心,如今又得了江南漕运的专营权,如虎添翼!”
“他们周家世代盘踞江南,对盐政的猫腻岂能不知,他们是不是想借机把手彻底插进盐务里?甚至……取代我们?”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冷汗又冒了出来。
“周家……”
丁宝贞的眉头第一次深深蹙起,像刀刻的纹路。
周家掌控的漕运,是盐运的命脉。周显在朝堂上的表现,他也一直看在眼里,那年轻人深不可测。
“周显……此子心思深沉,手段难测。他周家若真图谋盐利,确实有动机,也有这个能耐暗中布局。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疑惑。
“周家与我们,这些年虽有摩擦,但大体上井水不犯河水。撕破脸掀桌子,对他们又有何好处?损人不利己。”
“而且他们周家垄断漕运河道粮道,已经够树大招风了”
“若是再把两淮的盐政都给拿下来,江南岂不真成了国中之国,那陛下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周廷桢这个老狐狸不会连这点都看不清楚,应该不会这么做。”
“那还能有谁?”
钱方正有些绝望地摊开手。
“难道是宫里那位……”
他指了指皇城方向,没敢说下去,眼神里是更深的恐惧。
“他缺银子缺疯了?”
丁宝贞缓缓摇头,目光幽深:
“圣上?他若想查,自有无数种法子,何必假手陈直这样一个孤臣,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这更像是借刀杀人之计,圣上……更像是那个执刀观望的渔翁。”
书房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钱方正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两人相对无言,巨大的谜团如同浓重的墨汁,泼洒在昏暗的室内。
两淮盐政,这块肥得流油、足以撬动半个朝廷的肥肉,想咬一口的人太多了。
勋贵、权臣、皇亲、甚至皇帝本人……每一个都有可能,每一个又似乎都缺乏确凿的动机和如此狠辣、精准的出手方式。
“猜……猜不透啊!”
钱方正颓然地靠回椅背,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丁公,这暗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我们……我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如何防备?如何反击?”
丁宝贞沉默良久,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闪烁着阴冷的光。
他重新拿起那串紫檀佛珠,一颗颗捻过,指尖冰凉。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森然:
“既然猜不透,那就让知道的人开口。”
钱方正猛地坐直:
“丁公的意思是……”
“陈直。”
丁宝贞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淬了毒的冰碴。
“他是那把捅出来的刀。刀不会自己动,必有执刀之手。撬开他的嘴,自然知道刀柄握在谁手里。”
“可……可陈直那臭石头脾气,油盐不进!在都察院是出了名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想从他嘴里套话,比登天还难!”
钱方正想起陈直在朝堂上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就觉得头皮发麻。
“硬骨头?”丁宝贞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是人就有软肋。他陈直是石头,他的家眷老小,也是石头吗?”
钱方正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丁公……您是说……”
“他陈直不是孤臣吗?不是不怕死吗?”
丁宝贞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漠然。
“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孤’。”
“他不是在乾清宫慷慨激昂,置生死于度外吗?老夫倒要看看,当他那八十老母,他那夫人,他那儿子孙子……当他至亲骨肉的性命,因为他这张嘴而悬于一线时,他的骨头,还能有多硬!”
“他的忠心,还能献给谁看!”
一股寒意顺着钱方正的脊椎骨爬上来。
他明白丁宝贞的意思了。这是要直接对陈直满门下手!
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撬开陈直的嘴!
这手段太过酷烈,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丁公……这……这是不是太……”
钱方正的声音有些发颤。
“万一走漏风声……”
“风声?”
丁宝贞冷冷打断他,眼中厉色一闪。
“钱大人,都什么时候了?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想着风声?”
“扬州那边几百万两的亏空,一旦被李翰他们坐实,你我,还有依附我们的那些人,九族都不够砍的!”
“陈直和他背后的人,就是要我们死无葬身之地!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久居高位、生杀予夺的威压扑面而来:
“对付陈直这种自以为清高的孤臣,讲道理没用,许富贵没用。”
“只有把他最在乎的东西碾碎在他面前,让他痛不欲生,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他才会像条狗一样,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让他明白,他所谓的‘忠直’,只会把他全家拖进地狱!”
钱方正被丁宝贞话语中的狠戾和决心震慑住了。恐惧压倒了最后一丝犹豫。
是啊,扬州那个窟窿太大了,一旦爆开,就是粉身碎骨。
陈直,就是点燃引信的火星。
不掐灭这火星,不找出背后的执火者,他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丁公所言极是!”
钱方正的眼神也变得狠辣起来,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的凶光。
“是下官糊涂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陈直……必须开口!”
“很好。”
丁宝贞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深沉莫测的样子。
“此事,要快,要密,要狠。你亲自去办,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挑最可靠、最心狠的死士,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给我把陈直的嘴给撬开。”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告诉他,只要他肯说出幕后主使之人,是谁指使他今日在朝堂上发难,是谁给他提供的‘密报’,老夫保他全家无恙,甚至……给他一个体面的外放。若他执迷不悟……”
丁宝贞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那就让他亲眼看着,他所谓的‘忠义’,是如何把他陈家最后一点血脉,一点一点,碾成齑粉的。”
钱方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的惊悸,沉声道:
“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定让那陈直,把心肝肺都吐出来!”
“记住,”
丁宝贞在他起身前,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手脚干净。陈直现在是风口浪尖的人物,盯着他的人多。别留下任何把柄。”
他轻描淡写地决定了陈直最终的命运。
“是!”
钱方正躬身领命,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绝。
他转身,肥胖的身影带着一种决然的杀气,迅速融入了门外更深的暮色之中。
书房里只剩下丁宝贞一人。
他枯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窗棂透进的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黑暗彻底吞噬了房间。
唯有他那双在暗影里微微睁开的眼睛,闪烁着幽冷的光,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毒蛇,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哀鸣。
紫檀佛珠被他重新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传来。他捻动珠子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几分。
第205章 暖阁计议纳金钗,寒门血溅惊帝京
转过天来下午,秋阳透过茜纱窗,在周显书房的地面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紫檀木书案上铺着素白宣纸,墨香与窗外桂子的甜香交织。
周显执笔临帖,林黛玉坐在他对面绣墩上,手中针线活计搁在膝头,目光却落在丈夫笔走龙蛇的字迹上。
“夫君这‘永’字八法,筋骨愈发遒劲了。”
黛玉轻声道,指尖无意识捻着丝线。
“只是最后一捺,锋芒稍露了些,倒失了王右军那份冲和之气。”
周显搁下笔,接过她递来的茶盏:
“夫人眼力越发精进了。昨日翻看岳父生前临摹留下的《快雪时晴帖》,笔意萧散简远,我辈俗骨,终究难及。”
他目光扫过黛玉微微隆起的小腹,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如今有孕在身,这些劳神费眼的事,少做些才好。”
黛玉垂眸,指尖在绣绷上划过缠枝莲纹:
“整日闲着也是无趣。况且……”
她顿了顿,将绣绷放到一旁,抬起眼睫。
“妾身有桩心事,思量许久,想与夫君商议。”
“你我夫妻一体,有话但说无妨。”